《无法体会的爱情》沐泪

17、第十六节 第十六节

　　15楼的维修部，又一次归于寂静。
　　老旧立式空调尽职地“呼啦呼啦”不断吐着凉风。这平日里不怎么给力的冷气现在却似乎寒彻骨髓，以至于身形庞大、无力瘫软在旋转椅上的张坤尽管一边额头淌下豆大的汗珠，一边仍情不自禁地对着看起来依然是满脸茫然的吴楠打了个冷颤.......
　　“喜欢.......”正好像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张坤抬起肥厚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自己湿哒哒的额头，魔怔地又重复了一次吴楠几分钟前说的那两个令整个办公室几乎爆炸的字：“喜欢？”
　　吴楠没有看向张坤。
　　他靠在旋转椅背上沉默片刻，挠着自己杂乱好似鸟窝的头发，把视线移到了对角的零件架上，语气冰冷地回答：“喜欢。”
　　“啊！”身旁的刘健闻言瞬间第二次躺倒在了深灰色的地毯上，他猥琐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痛的表情，好像还有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被挤了出来：“变态啊！没想到有生之年终于能让我遇上真正的痴汉啊！”
　　吴楠满脸状况外地低头瞧了瞧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刘健，又花了很短时间环视了圈办公室里正窃窃私语又不时偷瞟向自己的众人......
　　“喂，亮仔不是刚说那女的有男朋友了吗？”
　　“你划重点行不行？！12楼那女的是重点吗？！重点是吴楠啊！吴楠！.......”
　　“吴楠竟然会说‘喜欢’这两个字诶！他竟然会有人类的感情？！.......”
　　“而且还毫不犹豫地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啊！”
　　“话说回来他能明白什么是喜欢吗？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喜欢才会那么脱口而出的吧？！”
　　“是前段时间感冒鼻涕把脑子堵住了吗？！”
　　“我看是鼻涕把原来堵住的脑子疏通了才是吧？”
　　“难道是因为.......进化了？”
　　“绝对不可能！我能相信猴子能变成人，但绝对不相信吴楠这家伙能从机器人变成人.......”
　　.......
　　怎么回事？
　　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还是身上被刘健贴了“这是个傻子”之类的便签？
　　吴楠这么想着，便毫不顾忌周遭异样的目光，细细地在自己T恤上摸索了一番.......
　　没有便签也没有贴上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新的疑问又萦绕心头。
　　为什么像看哥斯拉一样地盯着我看？
　　啊......难道是之前说了‘喜欢卫梦琦’之类的话吗？
　　不会有错的吧，就是因为说了那样的话，张老师还问了我两次，赵亮也差点把手机摔碎了......
　　就是因为那样的话吧。
　　这些同事真是奇怪，喜欢这样的话，明明谁都会说，干嘛要这么大惊小怪......
　　真是奇怪.......
　　终究还是无法了解瞠目结舌的同事们为何如此，吴楠抖了抖肩膀，把旋转椅往电脑桌前挪了挪，就像结束了场与平时一样有始无终的对话那般，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屏幕上去，但这次，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我说吴楠，”刘健率先从地上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凑到吴楠耳边挑着粗短的眉毛邪恶笑道：“教教我吧？”
　　吴楠虽然对自己的注意力再次被强制转移感到不满，可脸上却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地回头反问道：“教什么？”
　　“当然是.......！”刘健‘嘿嘿’地阴笑起来：“怎么......？”
　　“你小子.......！”张坤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刘健背后，猛地在他后脑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见后者痛苦地捂着脑袋回过了身，张坤把眼睛瞪成了两颗桂圆，恶狠狠地呵斥道：“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要永远在成为猥亵犯的边缘作死试探吗？！还不给老子滚回座位上去！”
　　刘健悻悻地走回了自己的位子，临了还不忘对吴楠做了个“你懂的”表情，结果又引来了张坤那能吓死人的怒目而视。
　　“我说，”张坤的神色诡异——似笑非笑，看起来好像无奈惆怅语气却又一反常态的认真，他随手抓过身边赵亮的旋转椅坐在了吴楠的身边，丝毫没有理会还蹲在地下，盯着自己手机像是木头人一样的赵亮：“你小子.......喜欢刚才那妹子？嗯？”
　　“张老师，我不明白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大家就这么关心这个问题，明明不论是谁都会有喜欢的人.......”吴楠低头望着自己的人字拖，一字一顿地诉说着自己的困惑。
　　“你小子少打岔！”张坤一声暴喝打断了吴楠自认为相当严肃的问题，转头环视了一圈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这里的众人，耐着性子又继续问道吴楠：“你之前说了喜欢的吧？嗯？那你和我说说，你喜欢这妹子哪点？”
　　“喜欢......哪点.......？”吴楠昂起头，短暂地和张坤对上后又移开了视线，转而看起了对角那堆层层叠叠的废旧机箱。他歪着脑袋，在张坤看来似乎是在努力搜寻着卫梦琦令人喜欢的地方。
　　漫长而令人焦急的等待后......
　　“原来.......喜欢.......还要有特定的点啊.......”吴楠缓缓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张坤一个踉跄，圆滚滚的肚皮差点没贴到地板上“我他.......！”
　　他还是没有骂出口。
　　张坤虽然平时看起来为人大大咧咧，也时常态度粗暴，完全就是一副江湖大哥的样子。但其实他是个心思相当缜密的人物，能够坐到一个部门的当家人这样的位子，不是因为张坤的工作有多出色，业务有多熟练，完全是因为他能非常快而且清晰地洞察到部门里每个人的所思所想，甚至公司领导层的所思所想，以至于曾经和他竞争维修部主任位子的那个家伙早在吴楠进公司之前就卷着铺盖滚蛋了.......
　　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和现在张坤的所思所想没有任何关系。他能知道维修部的每个人在想什么，哪怕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都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了然于心。所有人，除了吴楠。
　　在张坤看起来，面前这大半个夏天都穿着黑色T恤墨绿色沙滩裤还有一双底都被磨薄了的家伙，和他26岁的年纪根本就不相称，他的这种几近折磨人的聊天方式，从来不看着对方，始终飘忽不定的眼神，遇到自己无法理解事情时候的支吾和机械性举动，完全就是一个只有6岁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不！即使连6岁的孩子，都要比他活泼和更通人性一些！
　　应该说，吴楠的内心可能，在张坤看来也仅仅是可能——只是一个孩子，还是患有自闭症的那种......
　　从他进公司那天开始，张坤就知道，这家伙的内心一定给自己筑起了堵又高又厚的铁墙，从而隔绝了他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隔绝了他和人之常情的所有联系。不论是谁，尝试推翻这面墙也好，尝试一窥墙内的世界也好，都会以失败告终，张坤亦是如此，他一次次地叫吴楠参加团建就是这个原因，可惜，吴楠一直牢牢地把手着心中那堵没有任何缝隙的铁墙.......
　　可是现在，吴楠这样的人竟然会毫不掩饰地承认喜欢某个女人？！这就好比在他那堵墙上有了裂缝，甚至可能开了窗口，张坤终于可以尝试一窥墙内那个真正的吴楠！
　　所以，在和所有人一样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张坤反倒没有大家那样的绝不相信、绝不承认、甚至是嘲讽和讥笑，反而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难道你就.......”张坤稳住自己的情绪，问着面前目光游离的吴楠：“想不出来自己喜欢那妹子哪一点？那你为什么喜欢人家妹子呢？”
　　“喜欢一个人必须要有原因吗？”吴楠说出了小说里霸道总裁的台词。只可惜，不论是从气质，语调还是神色上来看，吴楠都和霸道总裁那类的男主角都相差甚远。
　　张坤挥挥熊掌止住了身后众人传来的哄笑，耐起性子继续诱导对方：“那谁也不可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喜欢上一个人的啊.......即使是吴楠你，也不可能，是不是？”
　　“平白无故吗.......？”吴楠歪着的头就没有摆正过，他那神奇的脑袋里没有人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对于张坤的问题，他又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相当认真而又困惑地说起了自己前几天在家做的事：“这么说起来，我之前的确是上百度检索过这个问题，输入‘头发的香味很好闻’，‘看见对方哭胸口会有裂开来的感觉’，‘对方傻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显示的结果的确就是‘喜欢’和‘恋爱’.......恋爱的话，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喜欢也其实并不确定.......直到刚才我又百度了‘喜欢’，上面写着‘喜欢和爱不同，包括的范围相当之广，喜欢可以包括欣赏、仰慕、敬佩等多种意义’.......”
　　“等一下！”
　　张坤在吴楠面前做了个停止的动作，额头上的汗好像又淌了下来，他正要伸手去抹，一张纸巾悄无声息地递到了自己面前。他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从新站起来的赵亮正一边拿纸巾擦着汗，一边怔怔呆在原地，张大嘴盯着自己对面的吴楠.......
　　“把你之前的话再说一遍！”张坤接过纸巾，不露声色地擦着额头冒出的热汗，一边尽量语气平缓地对吴楠说道，像是猎人悄悄接近猎物那样。
　　“这么说起来，我之前.......”
　　“不是这个！”张坤还是忍不住咆哮了起来，他肥壮的手指指着吴楠，声调高了三个度：“是你百度的那些！”
　　吴楠眼神躲避着张坤瞪得老圆的双眼，一头雾水地重复道：“‘头发的香味很好闻’、‘看见对方哭胸口会有裂开来的感觉’、‘对方傻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显示的结果.......”
　　“够了！”张坤再一次粗暴地打断了吴楠的复述。
　　“那个.......”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勉强开口问道：“吴楠啊......你之前有因为什么人......百度过这些吗？”
　　“没有。”吴楠干脆地回答着，同时毫无征兆地从旋转椅上‘唰’地站起来，迈着步子就往门口走去。把包括张坤和身后的赵亮，让正听得如梦似幻的众人不由吓了一大跳......
　　“干嘛去啊？！”张坤转过旋转椅质问不辞而别的吴楠：“老子还没说完呐！”
　　“小便。”吴楠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外毫不自知地叹了口气。
　　张老师真是不可理喻，问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难道不会自己百度吗？还要我重复.......
　　我难道是复读机吗？........
　　而且都不让我把话说完.......
　　不让人把话说完又要叫人家重复.......
　　真是莫名其妙.......
　　吴楠边走边这么想着，故意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麻利地登上了百度，在搜索栏输入了‘喜欢’两个字.......
　　‘喜欢和爱不同，包括的范围相当之广，喜欢可以包括欣赏、仰慕、敬佩等多种意义......’
　　看，百度上也是这么写着，这就是喜欢的意思啊.......
　　亏我还思考了老半天.......
　　百度真是方便呐.......
　　话说不知道我买的《指环王三部曲》蓝光版到了没有.......
　　吴楠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张老师.......”鸦雀无声的办公室里，短短十几分钟已经被数次雷到外焦里嫩的赵亮打破了沉默，结结巴巴地叹道：“这这这.......这........这.......这不是喜欢吧？呐？这.......这.......这.......这是........恋爱啊！”
　　张坤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到自己的电脑前，认真地敲击着什么......
　　但犹如投入水中的石子，赵亮的话在办公室再次激起了层层涟漪.......
　　“听到了吗？！看见对方哭胸口会有裂开的感觉.......这他喵的是心痛啊！.......”
　　“话说他还看见过那女的哭？.......”
　　“还有那个那个.......对方傻笑起来很好看.......这明明就是被迷上了吧？.......”
　　“头发的香味很好闻！这就是完完全全的.......变态啊！哪有人盯着人家头发闻的啊！........”
　　“这是初恋吧？嗯？.......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才要去百度的吧？嗯？........”
　　“而且绝对是单相思吧？.......再怎么说那种质量的妹子.......怎么可能和吴楠？不敢想不敢想.......”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的话......脑袋里会有很反人类的画面出现啊.......”
　　“我试试.......哦！~~~~~果然.......！这也太不般配了！”
　　“没想到吴楠竟然会有.......”
　　“不过就算知道初恋大部分都是悲剧收尾.......可吴楠这个也太惨了吧？对方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啊！.......”
　　“说起这个.......我看.......”
　　“都给老子闭嘴！”张坤把视线移到了众人身上，威严地止住了杂七杂八的议论，他像是皇帝那样对办公室里的人命令道：“吴楠这件事，出了我们维修部的门，谁都不许在公司里跟别人说，都听明白了吗？！谁要是不小心给老子漏了点风.......哼哼哼.......”
　　众人满是不解，却也都纷纷地点起了头。
　　“亮仔！”张坤把还像是在梦游似的赵亮叫到了自己身边，指着面前的显示器，压低已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你过来看看。”
　　赵亮像是丢了魂一样地俯下身，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鼠标滑轮推得“呱啦呱啦”直响，最后满脸困惑地问道张坤：“这小子难道上的是假百度？还是说他眼神不好？要是眼神不好也不可能跳过这么多字啊.......还说‘恋爱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这种话，人家上面不是好好地写着嘛.......”
　　张坤做了个让他收声的动作，向后慵懒地伸展着200斤的肥胖身躯，一直如同沙皮狗般杂糅成一团的五官也终于重新分了开来。
　　他眯着眼颇有些深意地对正摸不着头脑的赵亮解释道：“这就是......吴楠那小子的.......鸵鸟战术呐！”
　　那小子心里的墙，终于还是开始出现裂缝了啊.......在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时候.......
　　张坤把双手交叉垫在椭圆的后脑勺上，满意地瞄了眼自己显示器里百度百科的内容......
　　........
　　“喜欢和爱不同，包括的范围相当之广，喜欢可以包括欣赏、仰慕、敬佩等多种意义.....”
　　........
　　“但通常是指爱情方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