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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书被催成墨未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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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山风穿堂而过,寝房外间,静得能够听到衣料被风吹起时的摩擦声。
林斓从刘文杰手中扭开脸,缓步走回妆台前坐下,突然改口:“碧玉,再给我加一对累丝金簪。”
暖玉吉利上前,从首饰盒中选了一对簪柄圆润的金簪,将发髻中的绒花取下一朵,将金簪从同一方向插进林斓后脑的发髻中。
金簪与玉色缠花叶片相应,刚柔并济。
林斓指桑骂槐道:“突然觉得你们说的话在理,先敬罗衣后敬人。戴首饰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而是为了让那群不长眼的,掂量清楚自己的轻重,别不知轻重的乱闯。”
刘文杰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间,但想到鹿儿含泪诉苦的画面,又重新有了信心:“你若不喜欢母亲的安排,送走鹿儿,另外安排人来伺候我就是,何苦在心里憋闷苦闷,又对我冷言冷语的。”
林斓当日表现得好似还在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听到刘文杰这番自信的言语,林斓心里翻了个白眼,坦言:“我今日设宴,见的是林家旧识,有年轻女子出席,不方便有外男在场,你回去刘家吧。”
再冷言冷语总比得不到林斓只字片语回应得好。
刘文杰被骂了,心里反而美滋滋的。
他自己动手搬了张座椅,停在林斓身旁,好心情地搭话:“你说的是林相年轻时候在辽东时招安那群绿林的后人吧。能想起来送后人来见你,也算有心了。你要是喜欢,不妨收下几个带在身边用。”
林斓挑眉:“带在身边用?”
刘文杰理所当然地比划:“那群人最是粗野,甚至比不得你身边的一对玉性格文雅、识文断字呢。收下了也只配留在院子里做洒扫的活计,慢慢调教了。”
口气可真大啊。
便是皇后娘娘想用官眷,也要给个女官的名分和十足的体面。刘文杰一家子背主的叛臣,说得倒好似她能把各家千金当粗使丫鬟用。
林斓眼睛一转,突然意识到了重点……
人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场面。
扶余人口不丰,王庭也十分简陋。刘文杰父子明明能有机会接近扶余王,甚至得手杀死对方,行事却依旧粗鄙,莫不是扶余王庭就是这样对待臣下的?
那刘文杰父子平日为扶余王室工作的内容范围,实在耐人寻味啊。
林斓想到刘文杰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模样,再回忆他在堂前烫手挺胸,开口闭口自小仰慕天朝上国,有心归顺的样子,胃中一阵阵的恶心,赶紧抓着手绢掩口,压下胃里翻江倒海。
林斓匆匆催促:“你快走吧,近午该有客人抵达了。”
“暖玉,替我送客。”林斓秀美微拧,嫌弃的语调不加掩饰。
刘文杰眼睛死死盯着林斓腹部,眼睛里亮起了幽光,难得乖顺地跟着丫鬟离开。
出门后,他还忍不住回头朝着林斓回望,口中喃喃:“难怪准许母亲安排丫鬟到我身边伺候,原来是……”
肯定是有喜了!
暖玉脚步一顿,强压着表情不变,把人送出院子,匆匆返回房中,花容失色地拉住林斓的手腕,郑重其事地询问:“姑娘,你这个月的葵水还没来!奴婢请郎中来瞧一眼吧。”
林斓从暖玉慌乱的神色之中察觉到了异样,反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
她思考一瞬间就猜出了重点:“你怀疑我有身孕了。”
暖玉摇头:“不是奴婢怀疑,是姑、刘少爷,他出门后一个劲儿的回头往姑娘肚子上看,口中还不断念念有词的。奴婢害怕,有意外。”
林斓伸手摸了摸肚子,笑着拉起暖玉的手往自己腮边摸了一把。
林斓腮边有一颗微微凸起的小包,这是她每个月来葵水之前都有的反应。
暖玉神情一下子放松了,自己笑自己:“瞧我,太紧张了,都忘了还没到日子呢。”
林斓点头:“是啊,这个月还要三五日才会来呢。不过,你安排郎中明日来一趟吧,我原本没往着方向想,但若刘家人有这种误会,倒也能利用一二。”
刘家在京城闹出那么大动静,来她娶进门,为的不就是把让林家的血流融进刘家么。
现在有了念想,想来也会消停些时日了。
结束闲谈,林斓用了几口顶饿的油炸酥皮瘦肉芯的点心,重新漱口后,换上晚上宴会要穿的衣裙,起身前往客厅。
*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
日头刚过了正午,吹奏丝竹之声已经随着阳光下的微尘碰撞出院墙。
四匹马驾着的宽敞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被门房引着入门,从前院绕进马房。
客人下车后,立刻有丫鬟引着客人进入前院特设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干净的温水和铜镜,方便客人净手正冠,待整理妥当,再离开房间,随着丫鬟进入内院。
与梧桐苑人潮如织的热闹景象相比,隔壁穆安侯府一直冷冷清清的。
刘文杰听着骏马嘶鸣,心中躁动不已。
他急不可耐地爬上屋顶,从高处往前院眺望。
那些骏马身上都没有杂色,皮毛被梳理得油光锃亮,一看便知品相不凡,身价就更为不凡了。
“这样的好马居然只拿来拉车,真是暴殄天物!”刘文杰不忿低语,仔细再看,瞬间瞪大眼睛,“怎么有男丁前来?!”
他眼中轻蔑褪去,生出浓厚的怀疑和警惕。
刘文杰长臂伸展,如猿猴般灵活地从屋顶滑下。
守在房中的鹿儿怯怯地看着刘文杰,端上热茶:“少爷,屋顶冷,您下次上去之前能不能让鹿儿先给您把厚衣裳取来,穿着再上去?您救了鹿儿,要是在鹿儿眼前冻坏身子,鹿儿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少女的眼睛又圆又大,楚楚可怜地仰望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全部。
这副柔弱堪怜的神情本该是刘文杰最喜欢的,但他现在见了却只觉得心烦——他更想要林斓那种平日高昂着脖子的女人对他服软,那才够滋味。
一个落难的弱女子,根本比不得拿捏住高门贵女的愉悦。
刘文杰推开热茶,大步走向门外:“我强壮得很,不需要。”
“少爷,您出哪里?鹿儿陪少爷一道,没有少爷在身边,鹿儿害怕。”鹿儿姿势别扭地蹭到门口,拽住刘文杰衣摆轻轻摇晃,把依赖写进了骨子里。
虽然有对比之后,心中有了嫌弃,但被人如此依赖重视,刘文杰依旧受用。
他心软下来,停步把玩着鹿儿细嫩的脸蛋,对鹿儿交代:“折腾过一场,你现在该疼着呢,在家歇着吧。我有正事。”语毕,大步离开。
鹿儿一脸依赖地依靠着房门站立,嘴角保持着幸福的笑容。
直到刘文杰身影消失,她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瞬间消失,冷哼一声,扭腰灵活地进门了。
难怪赵夫人急着给儿子另找女人,林姑娘迫不及待地把丈夫推出去。以前看书都把做那事写的欲生欲死,现在亲自体会过,没滋没味的。
不到一刻的时间,还指望让女人疼?
她只闻到刘文杰身上的汗臭味,哼,倒胃口。
*
林斓把西院分给刘文杰的时候说过西院距离角门极近,方便进出。
刘文杰那时候满心不忿,觉得自己身为男主人,当然可以主宰妻子的一切,眼下却体会到了出门方便的好处。
门房的婆子只抬起眼皮看了刘文杰一眼,就一声不吭的上前开门。
至于刘文杰要去哪里、和谁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问。
这些当然轮不到一个守门的婆子问,可刘文杰心里的烦躁却在不断增长。
梧桐苑的婆子和林斓一个模样,都不把他看在眼里。
哼,林斓不想让他出席,他偏要当众露脸,让林家所有在辽东的故旧之后林斓嫁给了他刘文杰,以后只有他才配以林斓丈夫的名字在外走动!
不过,事情不能做得太粗糙了,留下痕迹林斓又该与他闹了。
给宴会助助兴总不会错,让他给林斓选一份好礼。
刘文杰嘴角嚼着笑,在街上转了几圈,挑了一家最大的酒楼进门。
“准备四道招牌菜!”刘文杰将银两拍在桌面上。
隔壁的男子听到声音伸长了脖子,然后突然笑了:“堂兄,是你!”
刘文杰转身,对上了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容,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人杰,你怎会在此。”
刘人杰笑道:“祖父和爹娘一直住在乡下地方,从未体验过庆平城的繁华。祖父今日突然拿出银两,说要尝尝名厨的手艺,我出来跑腿的。堂兄也点了招牌菜,让我猜猜,嗯,你满面春风的样子……是给嫂嫂准备的吧?”
他从没想过给父母准备一份菜品。
刘文杰心中飘过几分尴尬,但想到林斓的芙蓉面与她出身的高门,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你嫂子嘴刁,吃饭又像猫儿似的,动不了几筷子。我想着或许是合口的厨子病倒了,不爱吃,买几个才带回去让她试试。”
刘人杰满面羡慕。
他搓搓手:“堂兄,我来此还未拜见过嫂嫂。”
“……这。”刘文杰一脸为难。
刘人杰马上补充:“我知道自己让堂兄为难了,但堂兄知道,我马上要进京赶考了,有些题目还有几分拿不准。听说嫂嫂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我实在是……堂兄,帮帮弟弟吧。”
这番话实在顺耳。
刘文杰改口:“店家,我点的那份送去穆安侯府。先出锅的给我们拿上。”
他一拍堂弟肩膀:“你跟我一道回去,今日你嫂嫂宴客,正好一起用几口。有什么不懂的,你只管向你嫂嫂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