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金铃子

16、如我自观犹可厌

　　第16章

　　室内暖意融融，林斓垂眸看了鹿儿一眼，捧茶慢慢喝着，没说话。
　　鹿儿跪在原地，进退两难。她原本想表现自己的顺服，现在却后悔起自己非要显示特别，万福就足够的礼节偏要下跪。
　　林斓座位不远处就摆放着火盆，很温暖，但那热乎气却照不透铺设在地面上的石板。
　　地气冷冰冰的穿透了铺在地上的石板，鹿儿感觉骨头都被寒气穿透了。
　　她试探着主动开口：“奶奶留奴婢问话，奴婢新来梧桐苑，什么都不懂，还请奶奶不要计较奴婢口拙。”
　　“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可惜了……”林斓咬着嘴唇笑了一下，摇摇头，心里替这女孩可惜。
　　她伸手向前，鹿儿立刻被吓得闭紧双眼，扭头生怕林斓划破她面皮似的。
　　见到鹿儿的反应，林斓越发为了她惋惜了。
　　“你不是十二岁，而是十四五岁，赵夫人让人让你瞒着我，准备等你到了刘文杰身边，夜里伺候他，做通房的。”林斓戳破鹿儿的谎言。
　　鹿儿急忙垂下眼睛，局促地笑了一声，停顿片刻才重新挤出笑容回话：“奶奶说的，奴婢怎么听不懂。”
　　林斓拔下鹿儿脑后的木簪，总共只有食指粗细的头发落在肩膀上，细细的一绺。
　　林斓不搭理鹿儿的否定，自顾自说：“刚刚我就觉得你头发少，梳不起好看的发式。”
　　鹿儿原本清澈的视线瞬间上移，落在林斓那一头浓密的秀发上，露出超过她外表年龄的嫉恨。
　　“呵。”林斓放开手，“装不下去了？”
　　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年灾情严重，许多人逃荒进入京城。我祖父发话，从灾民里雇佣些短工，让他们以共换饭食，能好好活下去，算是家里积德行善。”
　　鹿儿不明所以，试探着为林斓吹捧：“奶奶心善。”
　　“那些灾民里最积极的就是十四五的女孩子，因为她们生怕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因为模样周正而被卖进勾栏院里送往迎来——她们都长着一头荒草似的头发，手脚细瘦。但进府做工半年左右，我发现她们不但都长个子了，头发也变得乌黑浓密起来，葵水也正常了。”林斓视线终于看回鹿儿脸上，嘴角也露出了笑意，“就和你现在一样。”
　　“辽东近些年来风调雨顺，并未听过灾情。倒是听说新罗连年少雨，让辽东兴起了蓄养新罗婢的风潮。”林斓手指落在鹿儿头顶正中央的发缝，指尖顺着发缝滑落到她额头，“中原的发式，可不是如此分区的。”
　　鹿儿脸色大变，双手捂住头顶的发缝，就好像这样做能遮掩住她的出身。
　　林斓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
　　她的手指慢慢落到鹿儿脸上，抚摸着鹿儿柔软的皮肤，语调温和：“陛下最厌新罗婢，若我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去，即便你不会被刘家拿去撒气，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你说，你应该怎么做？”
　　鹿儿当即将头深深低下，改口道：“奶奶——不，姑娘日后是奴婢唯一的主人，只求姑娘能留下鹿儿，鹿儿一定对姑娘言听计从，为您肝脑涂地。”
　　林斓满意点头：“你的官话说的很不错，想来出身也不会差。我不需要你为我肝脑涂地，也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情，恰恰相反，我对你的要求和你本来需要做的一样，尽你的手段勾住刘文杰的心就够了。”
　　林斓嘴角嫌弃地劈向下方，口气是不加掩饰的现实：“让他少来烦我。”
　　鹿儿紧绷着的心顿时松懈下来，这一回，她叩拜致谢的声音真诚许多：“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爷。”
　　林斓点点头，转转眼睛，点拨了一句：“赵夫人不是个聪明人，眼界也不宽，她觉得自己儿子天下第一好，没有女人不为了她儿子争风吃醋。若她要求见你，你只管说我妒忌，找你麻烦，让她再派几个丫鬟婆子过来，别累着了。养在房间里的花，是不能穿粗布衣裳、皮肤割人的。”
　　居然还替她考虑到做工容易损毁容颜的问题了。
　　看来这当家的夫人是真心实意嫌弃自己丈夫，想要找个人来分宠了。
　　鹿儿激动到憋不住脸上兴奋的笑容，又给林斓磕了几个头。
　　“行了，不必如此。”林斓按住鹿儿肩膀，让碧玉把人送去西院，领了被褥安置。
　　等到房间里安静下来，贺芝掀开帘子，大步从后堂出来，抱着一盘酥糖边走边吃地紧挨着林斓坐下，对着鹿儿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下口中酥糖，开口评价：“她真当这是个好活呢。”
　　“刘侯得了御赐的麒麟袄，穿上身多么体面。短短几日，他已经主动穿着这件衣裳出门拜会过辽东总兵了。若鹿儿带着刺探军情的任务，那么她一定被刘侯的威风迷了眼；如果她真是新罗来的落难千金，也会想要扒住刘侯唯一的儿子。正合我意。”林斓说完点点头，脸上写着对此的满意。
　　贺芝将她轻松的神情看在眼里，递了一块自己觉得口味最佳的酥糖，顺势询问：“姐姐，人心易变。刘文杰的心真要被拐走了，你日后难道就独自一个守着着梧桐苑过么？未免太冷清了。”
　　林斓张嘴含住酥糖，心里和口中一样甜丝丝的。
　　她慢慢咀嚼着，把这口温暖的甜蜜落进胃袋，等心情平静了才说：“我还有铃铛陪着，那小家伙每日无事生非，绝不会让我无聊的。”
　　林斓说得轻松，贺芝听了之后却猛然想起后宫那群无宠的老嫔妃平日的荒凉。
　　他被吓得手脚冰凉，急声反驳：“可铃铛已经养了这么多年，它陪不了你多久了！”
　　林斓安静了一会，然后她握住贺芝的手，拉着少年重新坐下，突然笑了：“可我未来不会只在内宅和宠物为伍。我的天地不止在这一方天地啊。”
　　贺芝抿紧嘴唇，脸上写着不信，语气也有些生硬：“姐姐这么对我说过好几回了。可我来此三日了，您说要宴客的事情还没有眉目呢。让我怎么信你不是用话搪塞我，免得我回去和父皇争执。”
　　林斓屈指一敲贺芝脑门：“你当寻常人家宴请宾客能如陛下设宴一样，招呼一声就‘群贤毕至’了？我总要有所准备，与各家商定了合适的日期才好开宴。”
　　贺芝完全不上当，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态度，明确提出要求：“那就等我看到姐姐宴客了，再放心。”
　　林斓无奈道：“好吧，既然你坚持，我让人……”
　　贺芝瞪大了眼睛，不满地猜测：“姐姐难到真是为我哄我走，才找了那样的借口？！”
　　林斓瞪了他一眼，贺芝委委屈屈地瘪嘴，不吭声了。
　　她继续说：“我让人把给你准备的新袍子现在就拿来，原本想等晚上见客人时候再让你换上的。既然你心急，现在就准备起来也不算太早。”
　　贺芝呆立在原地，眨眨眼睛，终于意识到林斓话中深意。
　　他惊喜道：“真有宴会！太好了！”
　　“去吧，回去试试我让人给你准备的新衣裳，我也该回去寝房重新梳妆了。”
　　随即，林斓和贺芝分别，各自回去更衣准备。

　　寝房外间，辰时的日头已经升上高空，热烈照进敞开的窗户。
　　桌上放着妆奁，几只首饰盒平摊在桌面，盒中摆满了各色绒花、绢花和不同材质的发簪。
　　“姑娘，您今晚主持宴会，须得穿的更加光彩照人。穿这套大红金通底的柿蒂凤凰对襟短袄，配上秋香色同花纹裙子，珍珠冠，光彩照人，如仙女降世，任谁都猜得出您的身份了。”碧玉举着衣裳比划。
　　她说着，将头冠扣在林斓后脑的发髻上，用一根打造成牡丹花头的金簪固定。
　　林斓起身，向妆台外走了几步，来到铜镜前。

　　面直径一尺大的铜镜，
　　铜铁均为国家管控的军用物资，寻常人不可得。可这面与人身量相当的镜子，却理所当然摆放在房间内。
　　它表面打磨的极为光滑，人像照在其中纤毫毕现。
　　林斓披着礼服走到镜子前，镜子立刻如实照出她的身影。
　　人靠衣装马靠鞍。林斓本就生得清雅出尘，有了这身礼服加持，更多通身的富贵华丽。
　　可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之后，却摇摇头，伸手将礼服推离肩头：“碧玉，这身礼服收了吧。去，将我那件窄袖缠枝牡丹暗纹的交领袄和玄色裙子取来，头上有珍珠冠已经够了。”
　　“姑娘，穿窄袖的便服见客，是不是有些过于随性了？”碧玉一脸为难。
　　其实，她想说的是，便服见客太失礼了。
　　林斓看了一眼镜子里已经足够美丽的女人，“碧玉，我现在的身份不再是未出嫁的闺阁小姐，美丽可以是我的武器，但我却不能再是个美丽的摆设。”
　　况且，掌握权力的人，不需要取悦他人。
　　林斓需要让辽东官员及其家眷意识到的，她是那个能牵起他们和京中朝堂变动的纽带。
　　“不行，姑爷，你不能进去，姑娘今日另有安排。”暖玉左支右绌地阻拦着闯入的刘文杰，却被他一把推开。
　　暖玉尚未从地面爬起，已经急着向林斓解释：“姑娘，今日宴客，挑柴的人手不够，看守院子的婆子们被调去厨房了，才闹出纰漏。”
　　刘文杰全然不在意暖玉的存在，自顾自上前，捏住林斓下巴左右观察，“真漂亮！你总算有心妆点自己，重新在意‘妇容’了。这才对，这才有跟我好好过日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