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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静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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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易安被手机铃声吵醒。
“喂。”喻言接过电话,仍躺着。
“嗯,没事。在外地,怎么了?”
易安侧过身子看着他。清晨一缕太阳透过窗帘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整张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浓密的长睫毛盖着微闭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薄唇微动,瘦削的脸如刀刻一般。这是喻言啊,那个十年前飘扬过海寄来歉意的人,那个这些年来她一直挂着的那个无名的寄信人,那个这些年来时时出现在她梦中的少年。而现在,她还知道,幼时她曾与他在同一个家庭长大,有着共同的爸爸妈妈,共享同一段生命……他们是长在一起的两个人啊。
那太好了,张晓安,她是我的恋人。
易安,跟我结婚吧。张晓安说过,不论什么时候,当我觉得她不喜欢我的时候,那都是错的。
恋人吗……
由青梅竹马的兄妹,变成了相爱的恋人吗……那时候她才十三四岁吧,而喻言应该也还年少……如此年少的爱恋吗。那个小小的她,是怎样想着他。而多年前的少年喻言又是怎样看着那个她。
她为什么要离开,对那样柔弱的恋人而言,那是怎样的离别?
……
在她飘洋过海离开一切并忘记一切的日子里,他是如何独自一人守着那段他们共有的岁月。
易安的鼻子又酸了。她不由地伸出手去,想去触碰他。
她的手甫一碰到他的脸,喻言即睁开了眼睛,空着的右手捉住她的手腕儿,转过头来看着她。
“夏森?今天早上血压多少?嗯。家属在吗?好,我下午到。还有吗?”
喻言边讲电话边以警告的眼神看着她。易安扮个鬼脸,伸出没被他制住的右手去刮他鼻头。
“嗯,好。下午两点。就这样。”
放下电话,喻言转过身来抓住了易安的右手,身体撑在易安上方眼神危险地看着她。
“不是告诉过你要安分么。”喻言低声说。
“放开我,我知道错啦。”易安笑着求饶。
双手被制住,易安动弹不得,只能抬头看着上方眼神危险的喻言,越来越幽深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他有些紊乱的呼吸拂来,易安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侧过头去,轻笑。
“不要,你昨晚没刷牙,今天也没有。”
“……”
“快放开我啦。”
双手被松开,喻言起身。
“我上去洗个澡,你也收拾一下。我们1个小时内出发。”
“这么急吗?”
“医院有事,要赶回去。”
“哦。”
车子驶离小城,又进入了狭长的山谷中。
不同于来时的不安,易安的心情放松了很多。虽然没有找回记忆,但她好像找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易安转过头看着喻言。开车的他眼神专注,这个男人,长得是不是太好看了些。
“别看了。”
“哦。”易安赶紧转过脸来,“那我睡啦。”
“你……”
“嗯?”
“好能睡。”
“有-问-题-吗?”易安一字一句地说。
“有空可以考虑一下我昨天的建议。”
建议?是指结婚吗。
“嗯,”易安闭上眼睛,“我梦中会好好考虑的。”
“易安,醒醒。”迷糊中被叫醒,“电话。”
“嗯……”易安接过电话,“喂。”
“易安,刚睡醒么,这都什么时候了。”
是周瑜。
“哦,周瑜啊……”
“你这个周末干嘛啦,有没有想我?”
“如果我说有想你的话,你会不会慌张?”
“啊……你在哪里,我插上翅膀也要飞去找你啊。”
“别闹啦。我在外地呢。”
“外地?去哪了?”
“越溪市。”
“越溪?去那儿干嘛?”
“一言难尽啊,回去再说。”
“今天回来么?”
“下午就到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
“怎么?”
“你不来,我妈会要了我命,你看着办吧。”
“阿姨不会是……”
“是的。易安,那男娃是个人精,长得漂亮,跟你一样从国外回来的,又把我妈哄得可开心,都要认干儿子了,你这关不好过。不过,或许你的真命天子到了。”
“什么真命天子啊,别胡说了。”
“真的,就我挑剔的眼光,这个真得还行。”
“让得到周瑜肯定的雄性角色嘛,这谁啊……“
“对了,他说他认识你哦。”
“认识我?叫什么?”
“我妈不告诉我啊,怕我告诉你……我妈来啦!今天晚上六点,一定要来,不然你就给我收尸吧易安,拜拜。”
“喂!”
易安放下电话,心里有些疑惑。认识她,谁?没注意到外面车声喧哗,他们已经进了A市。
“晚上有约?”喻言问道。
“嗯……”易安思忖着到底去不去。
“嗯。”
良久的沉默,空气突然有些凝重。
“我要去医院,你现在去哪儿?”
“我先回家,你把我放附近,我搭公车回去好了。”
“好。”
喻言的态度有些冷淡,易安从车里出来,终于舒了口气。
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回到家,换下衣服,易安边打扫卫生边想着分开时喻言突然的冷淡。
那好像是从听说自己今天晚上有约开始。为什么呢,他是不是听到了电话,以为她要去相亲啊。嗯,她听电话时,并没有避着他,很可能是这样的。
她完全没有要去相亲的打算,她现在……难道表现得不够明显么?
可她当时好像答的是“嗯”。
她只是还没想好,想知道说认识她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今天晚上去了,是不是误会就大了?那肯定不能去的……不管是谁都不能去,管他是谁呢。
想好,她给周瑜打过电话去。
“周瑜,你跟阿姨说,我今天晚上不能去啊。”
“啊,易安,你这样卖队友可是很可耻的,你必须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不是啊。总之今天不能去。”
“哇,拼着杀头也不来么,你不会是有对象了吧!”
“怎么说呢……”
“哇!什么情况,一个周末而已!你从越溪捡的么?”
“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
“看来越溪真得发生了什么哦,之前还说什么一言难尽。明天你一定得给我好好交代。今天的事就交给我吧,我就跟我妈说,你有对象了,让她别操心了。”
“别呀,你不能找个别的理由么。这事儿有点复杂……我慢慢跟你说。”
“好,那你明天再跟我细说。今晚我来解决我妈,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被她解决了……”
“要不,我跟阿姨说?”
“算了吧,你现在跟我都说不清楚,怎么应付她。我来。”
虽然对阿姨有些内疚,但易安觉得如果今天过去的话,就更难解释。索性不去,下次单纯的见面时好好地解释。
挂掉电话,易安一身轻松。
要不要问问喻言晚上回不回来……
这好像太明显啦……
还不因为你表现得不够明显才让他误会么。
可我什么都没说啊,他就这么欺负人……
管他呢。
易安决定什么也不做。
看着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家,易安成就感爆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开始翻阅书架上喻言的医学杂志。
这些天来,书架上的医学杂志几乎让她翻了个遍,虽然知道已经不可能了,但易安还是习惯性地翻过来看。因为没什么别的可以看嘛。
电话进来,是C市妈妈的主治医师黄医师。
“喂,静司。”
“易安,为什么不叫我师兄了?”
“你哪有点师兄的样子了?”
“你可以叫我黄医生啊。我喜欢人叫我医生。”
“那么黄医生,我妈妈情况怎么样?”
“你妈妈情况很稳定,而且最近有一些进展哦,要不要过来听一下。”
“真的?太好了!什么进展?”
“今天晚上有空么?我在A市,一起吃个晚饭当面说。”
“啊,你在A市啊。”
“这是我家呀,我回家有什么问题么?”
“哦,我还真忘了。”
“平安路海上人家,6点半,我定了位子。”
“……你连位子都定好了。”
“切,这可是我的地盘。”
静司是易安在美国读本科时高两届的学长,医学院华人学生很少,他们很自然就认识了。静司本科毕业以后顺利进入全美知名的杜克大学医学院读硕士,硕士毕业以后回国。易安妈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以后,他邀请易安带母亲回国治疗。刚回国时,易安得到静司很多的关照,对他很是感激,但静司颇为跳脱的性格实在不像个医生。
时已深秋,晚上6点半易安到达饭店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饭店里人已经不少,而窗边坐的男人显然吸引了不少注目。易安跟着人们的目光看去,没错,是静司。
静司儒雅中带点慵懒的气质无疑有着一种引人注目的魅力,而他也很乐于向外人展现自己的魅力。上大学的时候,他就以“迷人的东方男人”闻名学校,作为他的好友,易安因为这毫不知收束魅力的同伴也是受到不少麻烦困扰。
静司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易安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你收敛下。”
“我又怎么了?”
“这店里满满的杀意,我要被凌迟了啊。”
“那我让她们死心如何。”
说着,静司伸出手来掐了一下易安的脸。出其不意地被掐,易安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
“假装我们是一对儿啊,她们就不敢对你抛刀子了。”
“我宁肯让他们活剥了我。”
“哎,怎么你就这么嫌弃我呢?别人都说我还是很有魅力的。”
“吃什么,点餐吧。”
“是认识太久的缘故么,你对我一点都不动心么?”
“点什么呢?这个海带不错……”
“你明知道我海带过敏……心眼儿太坏了。”
“哈哈。好啦,你过敏的东西那么多,所以让你点啊。免得你又说我害你。”
“大学那次就是怪你好不好。”
“好,好,那次是我不好。今天赔你,我请客好么?”
吃着饭,静司说起最近新引进的治疗方法在易安母亲的身上起了些效果,她的短期记忆能力有了明显的改善。
“短期记忆……就是说,只是新的记忆累积,但过往的记忆呢?”
“这个还有待观察。不过如果她的短期记忆能力可以恢复,那么她的生活就可以恢复自理,那么你就可以不用那么大的压力……重新去修完医学院的课程也是可能的。”
“那些……我已经不想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你知道——”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静司,真的。”
“远远不够,好么?只要你的愿望还没有实现……”
“静司——”
“美国留学,申请杜克,回国从医。可能对我来说,一切都实现得太容易了,也没什么所谓的理想抱负。所以我看着你,明明那么聪明,那么努力,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你知道当年我听说你放弃杜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静司!我的梦想已经变了。真的。都是小时候的一些大放厥词而已。”
“小时候的大放厥词么?那前一段时间,你为什么拜托Anderson要他们医院最新的AD研究资料?”
“你怎么知道……”
“Anderson很困惑向我问起你是不是在中国读医学,我才知道。”
“我那是为了治好我妈妈。”
“你一个本科生想看资料治好你妈妈的病,挺狂妄的呀。不相信杜克毕业的我么?”
“我不是……”
“你明明就是没有放弃医学,你明明就是还想当个医生,别欺骗自己了。”
“没放弃又怎样?静司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让我面对自己的可笑么,我不可能再当什么医生了!”
易安眼里噙着泪,被静司逼出心事,她一时有些慌不择路。
“别别——易安,都是我不好。”静司楞了一下,伸出手来轻抚她的肩。
良久,易安冷静下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泪这么多,这一个个儿的男人,都这么混蛋。
易安拿起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挖了静司一眼。
“这么多年,你是我认识的女孩儿里唯一一个哭花了脸胡乱擦擦还这么好看的。”静司手托腮注视着她,“你化妆了么?”
“跟你见面化什么妆……”
“哎,天生丽质的姑娘就是嚣张啊。”
“喂!”
“易安,我发现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你还在长么,怎么成熟那么晚?”
“又胡说八道。”
“说真的,易安,我有非常正当的办法帮你,你可以重新申请杜克,之前都成功过一次,再考一次肯定还可以。然后我可以回美国去Anderson他们医院,顺带带着伯母看病,这样你就可以兼顾学业和照顾母亲了。”
“嗯,然后呢,我的学费呢,妈妈的医疗费呢,Anderson他们医院,就是卖了我,也治不起啊。”
“你不用卖给Anderson他们医院,卖给我就好了。”
易安白他一眼,继续吃饭。
“易安。”静司按住她拿筷子的手,“你看着我。”
难得听到静司认真的口气,易安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去周瑜家?”
“是你?今天晚上周阿姨要给我介绍的是你?”易安轻声问。
“嗯。你不来,我只能换个身份约你出来。易安,我——”
“静司。”易安轻声问,“你以为你这是什么,在同情我么?你把你的感情当什么,把我又当什么?”
“我——”
静司这一刻真希望他不是自己,而是任何一个谁,任何一个可以对易安说出喜欢,她会当真的人。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把帮助易安和喜欢易安这两件事搅和在一起。
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她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老友。
“好啦,我错啦。就是想给你一个好玩的惊喜,逗你玩的。”
“原谅你啦。”易安轻哼一声,白他一眼,戳起一片水果塞进嘴里。
看着易安吃下水果,静司口中心里却是一阵苦涩的味道。易安,你这么轻易原谅别人,为什么就不肯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从店里出来,已经是晚上9点。
“易安,你在哪儿住啊?”
“还好,不太远。你呢,回你家么?”
“嗯,走,先送你。”
“送什么呀,我坐地铁回去就好了。”
“怕我知道你住哪里么?”
“可不是么,你这种男人确实很难信任。”
“啊,好伤心。”
“走啦,下周六见。”
“好。”
目送易安走向地铁,静司很想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如何从现在这种坚不可破的友情中突围。他一直以为,他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让易安明白。可是那么多年过去,友情越来越坚固,爱情却毫无长进,静司的心情,越加急切,却也越加害怕。虽然她一直单身,但她这样的姑娘即便粉黛不施掩在人群中,光芒依然是遮不住的,如果哪天她身边突然杀出一个什么人,他真的有自信胜出么。
到家已是晚上十点钟,易安打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喻言没有回来。
易安洗了澡爬上床,闭上眼好久也睡不着。
虽然知道喻言另有住处,但对他不回来也没任何信息的情况,易安还是有些气鼓鼓的。
他不会是还在生气吧?
莫名其妙地生气,我又没怎样啊……
随他去吧。
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是不是要发个信息问一下呢。
不要不要,这个时候谁主动就是说谁错了,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认错!
可是如果我不发信息,他会不会觉得我跟别人聊得开心忘记了他呢?
发个什么样的信息才能既让他知道我没有跟别人在一起,又没有认错的感觉呢。
妈呀……这是什么纠结的心情啊。
折腾半天,易安沉沉睡去。
市立医院一个病房内,手机亮了一下。
病房内的医师睡得很沉,浑然不觉。
“喻医师睡在病房了?”田护士向值班的护士问道。
“嗯,倒头就睡了,今天做了几台?”
“三台。”
“好辛苦……”
“去把病房门锁上。”
“啊——”
“免得有人进去打扰,早晨5点打开就是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