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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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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想要暗中告诫他们?
只有巫女。
无始来这里之前的思路说起来,是真的颇为简单粗暴,无始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做,但除了她,又还会有什么人这样做呢?
这里只有巫女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而来到这里后,唯一一个和他们相处多一点的人,也只有巫女。
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身边的境况又如何?无始想知道,却不知道如何问出口。这样直白的问题,太过冒昧,也太过鲁莽,于是就只好委婉地暗示,同时揣测巫女的回应,分析哪些是表面功夫,哪些富有深意。
先前无始和楠楠被引入这座小殿后,那位女侍往后边去了一趟,不久便回来,烂漫的笑容中满是歉意地请他们等上一等,一会儿便好。
巫女也确实如约而至。
可惜他们的交流并不顺畅。无始想要从巫女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来推算他们目前的处境,思索如何应对。如果……如果巫女需要帮助,想要和他们一起离开这里,那么他需要考虑的就更多。
但是巫女从始至终,都是那样的寡言少语——她并不厌恶交流,却总喜欢用安静的沉默来回避不愿解答、抑或不能解答问题。
“嗷——”从后殿传来的一声啸吼打断了这场艰难的交流,先前的女侍有些惊慌地闯进来:“巫女姐姐!前几天捉住的那只银顶虎突然躁动起来了!”
“抱歉,我得去看看。”巫女忽然有些惊慌地起身说到,无始表示并不介意,巫女在略微致歉后便匆匆离去,一边又命自己的女侍去把新摘的什么“碧华叶”先搬出来,免得殃及池鱼。
楠楠扯了扯无始的衣袖。
先前无始与巫女交谈时,无始没发现楠楠身上的变化,楠楠自己却很清楚——迟滞许久的境界突然间松动了,没什么缘由的,她觉得要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修炼到下一个境界。
但为什么?也是一样的直觉,促使她来到这里吗?
她的意识好像并不只属于自己,有些事情明明从不知晓,也从未思索过,答案却自然而然地浮现。比如……此刻楠楠忽然间明白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玄蛟谷那里最开始是一个传送阵,沾了她的鲜血与灵力后,就将他们带到了这里来。
因为她想要继续修炼下去,而这里有一个破去禁锢的契机,所以她会来到这里,她的意志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改变着一些事情。
但也有一些事是不允许被知道的,连探求都不可以,那些问题根本不会完整地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她不知道无形的约束与框架来自什么,又以什么样的方式约束于她,但她必须顺应,必须循规蹈矩,一丝一毫都不能逾矩。
但她仍是自由的,无人可以真正束缚于她——她如此坚信,这样的认识根深蒂固,那是刻骨的傲然与自信。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仅仅是稍微想了想,疑惑便轻易地被抛到脑后,所有思绪敛入不知何处,再无存在过的痕迹,只挑挑拣拣留下一丁点儿信息——
“我觉得那个姐姐很熟悉,就好像……就好像从她身上看见了自己。”此刻只剩下他们了,楠楠对无始说。
“为什么?”无始没料会听到这样的话。
“我也不知道,”楠楠思索一小会儿,无果,只得坦诚又有些苦恼地回答:“就是直觉。”
这边对话的背景音时不远处的风吼虎啸、金铁碰撞之声,还有低低的、缭绕不散、极具穿透力的神秘吟唱,那是巫族古老的术诀,伴随传承的功法。
殿中静坐久了无趣,无始索性带着楠楠步出殿外,立在屋檐下遥望后殿,争斗的声息已经在渐渐低下去,忽然间,无始目光一凝:那银色的大虎身上有一处印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模样怎么像是中州那边龙脉天然孕生之物特有的印记?
若有生机落入龙脉,亦可孕生出些奇异之物来,不是圣灵那么逆天的存在,形貌也与世间种种已有之物几乎一般无二,却天生亲近地气龙脉,可借之往来,瞬息千百里,可比圣人之极速。这等生物随不及圣灵罕见,却也稀少,更是中州特有之物,若不是少时遍观瑶池经籍、前人遗著,也难得认出来。
有趣。
这些人知道它的真实来历吗?
“呀!那大猫的气息好像小银啊。”楠楠忽然说。
“小银?”
“就是今天早上突然见到的那只小猫啊,小银可乖了,怎么摸它尾巴都不生气,还软乎乎的蹭我。”
……要是这只大猫真是你口中的小银,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小,更不乖巧,那拔山倒海的气势与凶厉,是闹着玩的么?
巫女再次回返时,气息颇有些散乱急促,无始顺势道了告别,亦是谢过女侍相送,那女侍虽意欲尽礼数,到底着紧巫女,加之……这地方的礼数,大约也不是多么重视一个外族人,便任由他们自行离去了。
“……你还要去处理外面那些碧华叶吗?要不先调息一会儿。”出去的路上,无始隐约听到那女侍有些天真娇憨地劝说。“不行,我必须亲自处理这个,要是银顶虎下一轮躁动的时候还没弄好,就更难解决了。你帮不了我,往碧华叶上刻阵法,你哪做得了这么细致的活?识念强度足够吗?”巫女笑问。
沿着小径往外走的无始听着身后的嬉笑,眼见路边不远处小亭中央的石桌上,正搁着一只玉盘,上面铺展开来数十片绿华夺目的叶子。
来时尚无这东西的,这应当就是先前巫女叫女侍搬出来,又说要亲自处理的碧华叶吧?无始脚步略缓,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周,这一处仿佛格外僻静,旁处偶尔能在角落见到的仆侍,这里一个也无。思及巫女提到的拿识念往碧华叶上刻阵法,无始取出早晨拾到的那枚新叶,往上面刻下一道隐蔽的讯息,弹指一道光华闪过,那枚叶片静悄悄地落到玉盘上,难分彼此。
最后一次尝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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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岭齐族。
相传齐族祖上并不是生活在南岭,据说他们的祖上,是在圣灵族地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圣地,繁盛无比,是了不起的传承,本应不朽,却一两万载即灰飞烟灭,从兴起到湮灭,都充满那个不为人所熟悉、为人深深忌惮的帝者的影子。
巍峨雪山上的光辉早已灭去,而神秘的东荒也已是传说中的回忆。东荒到南岭,相去亿万里,难以计数,若不借助传送阵,便是修士也得飞遁数十上百年。
“那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常有好奇的孩子就此发问。
“还是当初斩灭圣灵、建立起圣地的那位大帝将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当年那位帝者疑似陨落后,昔日旧敌为了寻仇,又是一击斩上云巅。
昔年那位大帝一击削平云巅之上不染尘埃的圣灵族地,后来仇敌同样还以一击,破了帝兵的守护。
圣地的幸存者从此流浪于东荒大地上,无人相助——他们的敌人太过强大,而昔年给他们留下机缘与传承的那一位,又树敌太广,便是人族中那几方持有帝器的圣地与世家,也不愿出手庇护。
直到那一位帝者再度归来,带着他们远走南岭,又传下圣术与功法,术诀一如既往地精妙,穷尽一生也难以窥到半数奥妙,而功法却不同于从前的繁奥,更为质朴。
“当初圣地传承的功法是那位大帝的证道之法,自然是精妙无限,只是条件过于严苛了些。”火光映照得人们脸上一片热烈,孩童的面庞上兴致高昂,族中的老人给孩童讲述这些古老的传说时,也总是很耐心:“那门功法要求万种珍血以作根基,圣地当初传承的,还是那位大帝亲自从自己身上剥离的,是他证道时所用,经他经年累月淬炼蕴养,最是珍稀不过,只可惜在那段漫长又混乱的时光中彻底失落了。”
“呀!找不到的话,那该怎么办呢?可是我们现在修炼,好像不需要那些东西啊?”
还有这样的疑问:“那他自己没有了,他要怎么办啊?”
老人耐心地一个个解答。
“大帝那样的存在,哪里是我们能够窥探的?到那种境界,如何修炼,自有个人的规矩,不能拿寻常的方法推算。”
“天底下功法那么多,大帝想要找到一门合适我们、又好又不打眼的,还不是易如反掌?”
“……”
齐清妙也在篝火边。
如今的齐族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和蛮族中一个分支部落为邻,然而老人们总是对那些传奇的故事如数家珍,他们的长辈在他们幼年时,也是这般教导他们的。
那样热切的氛围,齐清妙却不大融得进去,平素她本来很是受长辈喜爱、幼童亲近的,但这个时候她无法全心全意去体会他们的热切。
无论真假,那样遥远的辉煌早就消散在岁月中,如今的齐族,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便是连近在咫尺的蛮族一支小小分支也比不过,有厄难时,还得承他们的情。
前段时间一次采药归来后,齐清妙便察觉了些不对劲的苗头,一问才知近来山中虫豸突然增多,颇为恼人。还不待查出缘由,夜间便是一次空前的袭击。
许多古老且威力强大的虫子突然出现,猝不及防之下伤亡不少,还是蛮族过来查看邻居境况的人帮忙杀退了最后一波虫潮。
蛮族前来拜访邻居,是想要从他们这里得知更多信息,毕竟他们的经文典籍历来很多,和自家习惯大不一样。
异虫疑似和齐族祖上记载中几种相似,但威能大不如,可能是杂血后裔,知晓这些信息后,应对起来更有针对性,更为难得的是恰有几方药方,一试之下于解虫毒有奇效,倒是好事一件。齐族赠出相关记载和药方,蛮族回赠了不少灵药。
可惜齐族传承至今,经文秘典散佚颇多,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来龙去脉,不知这变故乃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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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岭妖皇殿。
容玄淳失踪后,容玄嘉突然间接过兄长的担子,在妖皇殿开始处理事物,接掌权力。
这一日,妖皇古脉中某座清幽山谷中。
容玄嘉禀告身前老人:“去往玄蛟谷的人查到妖皇遗迹了,另外,在玄蛟谷失踪的人,有一些找到了,分散在南岭各处,相去天南地北遥远无比,那一天,他们应该是触动了一处大型传送阵。”
“那个名叫无始的孩子呢?找到他们了吗?”
“尚未。”
“容玄淳呢?”
说起自己的哥哥,容玄嘉一滞,还是答到:“尚且没有消息。”
“别太担心了,”老人安慰,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这次容玄淳失踪,容玄嘉的表现倒是挺令他意外,“他留在妖皇殿中的印记很清晰,目前他的应当情况不错,没什么问题,只是可能离得远了点。”
“……我知道。”容玄嘉自有办法知晓同胞兄长的处境,她只是觉得,长辈们信任的方法或许也没有那么可靠——当年父母出事,自己和哥哥尚且年幼,被奸人蒙骗着离开住处,被人谋害时,他们可曾第一时间从这些方法中发现情况不对劲?
要不是那个巫族的男人给的东西……只是不知道会有什么隐忧,容玄嘉心中总有一种微妙的不安,她不畏惧与兄长性命相牵,当年哥哥本就是受她牵连,也是为保护她方才受伤濒死,但未知总是令人忧心的,尤其对方一看就不是什么日行一善的佛陀。
牵因啊——真有牵动因果的力量吗?
“这一次你处理得很好,”老人赞赏了容玄嘉,他安静注视了一会儿这个往日活泼无忌、却在突然之间沉静下来的孩子,忽然开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妖皇殿安稳太久了,或许是该变一变了……往日我们都是大局为重,有时候却是委屈你们了。”
容玄嘉蓦然睁大了眼睛。
“有些事我们不是不知道,当年你们父母确实是意外,而你们兄妹又恰好脱离看护遭险,哪有那么巧的事?做过的事总有痕迹,只是看在没真出事的份上,安定大局罢了。”老人语声沉缓而有力,“真要争一争,又有什么值得畏惧?”
数百里开外,妖皇古脉中另一处钟灵毓秀之地,一名英气勃勃的少年对着面前的老人,语气坚定:“当年老祖对容家那对兄妹做过些什么,后辈无意掺和,当年那朵天妖花于我确实大有益处,鸿朗心中也感念老祖关爱。只是我无意分心于这些事宜,还望老祖另择人选栽培扶持。”
看着这个温家后辈中天资最高、最受自己宠爱的后辈,温家老祖神情复杂:“你是看不惯我的做法?大道之争,什么不需要明争暗斗?哪有天上掉馅饼就该是你的?我原说容家那小子不见了正好,没成想那小妮子平日里万事不管,什么都不上心,居然也是个扶得起的。我们温家的后辈也该有人立得起了,你……”
温鸿朗神容傲岸:“非是其他,只是妖皇殿太小,容不下我的志向,我有意游历四方,砥砺功行,来日若能证道,何愁这些俗事?”
温老祖注目他足有一刻,终是一叹:“罢!罢!罢,便由你去罢,少年人志气高远,倒是我们这些老头子拘于一隅了!”
——不久后,即在妖皇遗迹发现后数月之后,妖皇殿内部诸族的权力之争正式登上明面。各族间旧怨被翻出,又有秘术神藏的利益之争,自此,南岭大地上风波不休。而同时,有一名少年自妖皇殿而出,一路向东,直至进入东荒,途中四处觅战,战绩斐然,锐不可当。
与此同时,东荒大地上,和妖皇殿颇有渊源的天妖宫治下的一支小族,与人族中一门名为清远教的古教起了冲突,战火自北域矿区点燃,波及双方中上层。
偏巧这一小族依附于妖族中一方巨擘金翅鹏族,而争议中的新源矿估计中的品质与藏量都是惊人,故而金翅鹏族也参与进争斗。人族古教清远教不敌金翅鹏族,却也不甘示弱,宣称愿意将矿脉与人族各势力共同分享,同盟对敌。
荒古前,大地上很乱,各族常常征战不休,妖族也是人族强有力的敌手之一,荒古时,人族古之大帝与大成圣体连出,终是压服局面。人族绝顶强者有大智慧、大魄力,目光不在眼前的仇恨上,而在蛰伏中的真正威胁——那些生命禁区中的存在,兼之妖族与人族的战斗有来有往,并非单方面屠杀,亦有砥砺功行之益,故而两族之间无有不共戴天之仇,却也常常打得势同水火。
往前数十年,妖族与人族间的短暂平静远不足以消弭彼此征战的传统,大妖呼啸天地、从心所欲行事无羁,天生易与族群庞大、分布与占地都是极广的人族起争端,强者间的战斗一刻也未真正停止过。
东荒大地上,战火亦是渐渐燃起,双方有分量的人物中最先参战的,都是近年来方才出生的年轻人物,平均年龄极低,而修为已是直追上一代。
近年来,妖族俊彦层出不穷,人族亦是诸般神体王体接连出现,所有人都有预感,便是没有其他缘故,这些齐聚在同一世的天骄们,也迟早要开始互相战斗,征战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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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女殿。
送走无始二人又短暂调息后,巫女想起来一件事:“唔,幼霜,你把碧华叶放哪里去了?”
“我晾在青鹤轩了!”巫幼霜飞快地回答。
巫女顺着长长的回廊往青鹤轩行去,这道通往青鹤轩的回廊回环曲折,四通八达,却是巫女幼时起就熟悉的路径,少时的女孩就能捻着裙角目不斜视地奔向目的地,如今她一步步缓缓地往青鹤轩走过去,难得有耐心打量身边的一切。
今日晨起时天气尚且明朗,不久便是阴云蒙蒙,哪怕此刻是午后,日光也很是晦暗,回廊两边檐角低矮,投下黯淡的影,这道回廊,连同这座巫女殿,都透着巫族特有的阴翳与诡艳。
鲜妍娇美的花朵是恶的,翠绿多汁的叶片是恶的,所有的人,所有的道术,全都是恶的。巫族……一个与世隔绝之地,一个不守外界善恶的地方。
肆意夺外物为己用,无论是兽的,还是人的,全都只是材料罢了,那么当年的巫主,又是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小孩子的性命呢?
巫女闭眼时似乎还能回想起那一刻的嘈杂混乱。
幼年时苦苦哀求,不过是让那些修士准许她遥遥地看一眼祭坛便被带离。
从中州到那个小山村实在是太过遥远,而中州的城池也实在是太过繁华,人流来往不息,修者云集,奇珍异兽不避寻常人,巨大的兽足扬起又落下,毫不在意恰好在这一刻摔倒的女童。
“铛——”
一道银光如流星般撞上兽足外的铁甲,如沸水融雪般穿过去,炙热的鲜血洒下,劈头盖脸淋了女童一脸一身。
巨兽的主人与一道玄袍银纹的身影起了争执,斥责、怒骂中充斥着女童听不懂的词语,另外一人只是间或插入一两句冷而低沉的短句,两边口音都很陌生。
最后的最后,身着玄袍的男人似是不耐烦了,一手扬起,一道乌光闪过,巨兽连同巨兽的主人全都如同戳破的鱼囊一般倒下去,扁扁的一滩,死的不能再死。
周围的人全都散开,在路中央留出一片空地,男人却丝毫不在意旁人的反应,只是向僵在地上的女童伸出一只手,耐心等待回应。
鬼使神差地,她搭上了那一只手。
跟着男人从中州到南岭,总共不过是数十日功夫而已,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生于中州,而巫族在南岭,相去岂止千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