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客栈》逆尾

5、客栈营业第五天

　　山洞内部并不干净，不说那些蹭到衣服上的灰尘，就是那些蜘蛛网和满地乱跑的蜘蛛和各种虫子，也让人头皮发麻。走了大约五十步，阿宁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宽阔的岩洞。洞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阿宁拿着从外面捡的一把石子，捏了一个在左手手心，颠了颠，看准一个方位打了过去。
　　一层石灰脱落，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小洞。洞内光线本来就暗，就算这个小洞没有石灰伪装也不容易被看见。
　　“我功夫不够，你来。”阿宁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对封宣说道，“这叫八星云阵，是密库中的一种阵法。刚刚那个小孔看见了吗？这里面应该还有七个。”
　　从进洞的时候，封宣就点了火折子。阿宁蹲在地上画，封宣把火折子凑近，地上的图就清清楚楚映出。
　　“好在是阵，有规律可言。这是另外七个的位置。”标记完后，阿宁忍不住吐槽，“我说你们这群江湖中人怎么不能学学呢？设机关都是箭还都朝胸□□，一挥剑就挡住了。
　　喏，这个八星云阵就是在人体八个方位进行攻击，头和脚同时攻击，看他怎么挡！那个小洞里是针，这东西体型小，容易携带又不易被发现。一般一个机关里有八个凹槽，同时可以发八针，间隔时间也短，缺点是杀伤力不强。”
　　阿宁感叹完，稍微让了让，把手中的石子给封宣，示意他把机关都破坏掉。封宣第一次打，没打中。阿宁没有嘲笑他，她知道，封宣没打中最少有一半儿是她图画的不准的原因。
　　毕竟这么多年了，能记个大概就不错了。好在八个机关顺顺利利被破坏，手中的石子也所剩无几。
　　阿宁并没有马上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眯了眯眼。八星云阵唯一的缺点是它的攻击力，进入八星云阵的人不会死，底子好点的进去了发现不对可以退出来。所以，以那些人的尿性，这里必定有一套连环的机关，确定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前朝叛军不是做慈善的，当初庆皇死亡，他们直接造反，庆皇身边那条老狗更是对那些嘴上说着复国其实只是放不下荣华富贵的家伙打开内库大门，把珍宝都盗了出去。而且当初他们并不是想简单的跑路，而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蛮族，提供情报和那些假意投降的人里应外合攻入中原！
　　这样一群疯子，好在到达边境差一点出城时被抓住了，不过秘宝藏在哪儿倒是死都不说。
　　“借你衣服一用，一截就够。”前面太暗，阿宁想了个歪点子。
　　“为什么用我的衣服？”
　　“因为我穷。”
　　那一截衣服几乎是被甩到她脸上的，阿宁也不介意，包着石子缠了缠就缠成一个布球，她用布球沾了点火，布易燃，立马烧了起来。她把布球往前一扔，接着火光看清了前方。
　　前方是一处石壁，几块巨石看似随意的堆叠，要是旁人早被糊弄过去了。不过糊弄阿宁就没那么简单了。这玩意儿她熟啊，熟的不能再熟，想当年因为这玩意儿她不知道被罚了多少次，虽然现在依旧记不住这玩意儿的搭建和破解方法。
　　不过没关系，现在完全可以暴力破解。阿宁把头转向了封宣，指了指石堆：“能把那些都砸烂吗？我指的是在这里。”
　　“可以。”封宣回答。
　　得到了答案，阿宁瞬间放心，恨不得搬个小凳坐在上面给封宣加油助威（？），嗯，有瓜子就更好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封宣扇子一划，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的气刃，然后羡慕嫉妒恨的看着那个叫内力的东西把石壁机关切成了两截。
　　阿宁“……”
　　现在江湖上有内力一说，但远没达到武侠小说那种水平，而想要移山倒海更是天方夜谭。内力的修炼没有捷径可走，任你多天才没有十年也成不了气候。像是如此的内力，阿宁第一次见，想想自己，看看人家，顿时觉得无爱。
　　“宣宣，我……卧槽，怎么回事？！”阿宁刚想作死，就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火折子往前一递，发现他们面前的地面竟然开始塌陷！
　　阿宁往后一退，封宣就拽住了她。阿宁预感不好，果然，封宣竟然抓着她的袖子踩着碎石往前跑去。
　　“啊啊啊啊——小宣宣你自己找死不要拉上我啊——”阿宁惨叫着落地，满目幽怨。
　　她其实会轻功，但是不喜欢被人胁迫。现在阿宁已经萌生退意，再往前走，鬼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地面坍塌了，不过只有入口那一段儿。阿宁没想到当初那些人竟然把来路的地面下挖空了，并且设定暴力破解石壁机关就塌陷。
　　眯着眼看了看坍塌的那一段，光线昏暗，看不清，但是这个坑一定不浅。
　　“话说回来，这里是什么人设计的？”在入口便有这样三道机关，阿宁十分佩服设置机关的人。
　　“天机阁，设置机关的，应该是天机阁的人。”封宣凑到断裂的石壁面前，隐隐约约看见石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刻印。
　　火折子刚刚丢了，山洞内又恢复了一片黑暗。正当封宣为了无法辨认痕迹感到遗憾时，身旁忽然出现了明亮的火光。
　　他一愣，偏头，就看见阿宁半蹲在他旁边，她的掌心里，托着一朵明亮的金色火焰。
　　“那个啥，异术，异术听过没有？这就是异术的一种，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宁见封宣一直盯着她手心的火焰，尴尬的说道。
　　“这个火焰，我见过。”封宣的神色忽然变得紧绷，他盯着阿宁的眼睛，目光十分渗人。
　　“我有一个故人，死在这样的火里。”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苦涩。
　　“……节哀。”阿宁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这样一句话。她的头低下来了，她收了手，火焰却没有熄灭，而是一直跟着她。
　　“不是要找东西吗？一起还是分开？”阿宁的声音十分冷静，近乎冷漠。
　　“先一起，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封宣回答。
　　两人在活动范围内细细寻找，并仔细摸索，最终在一处石壁上发现一处凹槽，阿宁按了下去，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了一片黑暗。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两个人沉默的走了进去。阿宁有些烦躁，意念一动，金色火焰变得大了些，也照亮了更多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还混合着一种特殊的香。阿宁还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后面石门忽然落下，那两个人关在了石屋里面。
　　“捂住口鼻！”身后传来了封宣的声音，阿宁像是没听到似的，呆呆望着石门，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良久，她轻轻说了句：“子衿，你回来了。”
　　从闻到香味时，封宣就知道这香有问题。他迅速屏住呼吸，四处查看，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一个早已燃完的香炉。香炉虽然燃完，但是因为这里是密封室内，空气并不流通，所以香味儿久久久徘徊在石室里，始终不散。
　　阿宁已经中招，他走到阿宁身旁，把了把脉，没有异常，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幻香或者迷香。又一会儿，看见阿宁流出眼泪，他就知道，这是幻香。
　　这里密闭，又有幻香，更糟糕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空气。要是空气不够他们又找不到出路，最终只会被憋死。
　　但是，看见阿宁的模样，封宣忽然不想那么快找到出口了。他开始呼吸，香气入鼻，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过在见到一个人后，他就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快走！”男人的暴喝让他有一丝清醒，随后，一声破空声，肩膀上是火辣辣的痛。
　　瘦弱的小男孩儿踉跄了几步，回头，就看见男人拿着鞭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四周都是在哭的孩子，一个同样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凑近了他，声音中带着哭腔。
　　“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啊，听说岛上都是吃人的怪物……”
　　小男孩儿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在四处巡视，他再找一个人。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泣，也没表现出任何恐惧。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又是一脸漠然。
　　小男孩儿想努力看清她的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过去和那个女孩儿打个招呼，结果刚迈步，就被看守的男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干什么呢？想跑？”
　　男人的样子很凶，小男孩却不觉得害怕，他只是在想，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人，砍断他的手，看他在地上痛哭求饶，然后狠狠踩断这个人的脖子。
　　他流浪了三年，看过太多人世间的残酷，在这个饥荒的年代，易子而食都是小事，街上那些猪肉脯子里面卖的是什么，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来我往，脸面上的客气都不愿意维护。内忧外患，朝廷不管，起义军抢粮，人命还没有一节烂莲藕重要。他是逃出来的，从家里逃出来。要是不逃的话，他早成了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盘子里的一道美食，他的母亲就是这样没的。
　　前面有吃人的怪物吗？也许有，但前面也有机会。他并不强壮，比起其他人唯一的优势就是脑子。在看见女孩儿的第一眼，他就产生了要过去看看她样子的想法。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剧烈，直接冲垮了他的理智，在登上岛后，他不顾身上的疼痛，硬是挤开众人跑到了她的面前。
　　但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不仅看不见她的样子，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她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他的生命。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忘了，都忘了。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一天那个女孩儿走到他的面前，收拾了那几个要杀他的孩子，把他扶了起来。
　　这里是绝情岛，岛上遍地毒植，几乎没有能吃的食物。孩子们刚开始还好，后来，待饿的不行，就开始自相残杀。
　　绝情岛啊，说的就是一个绝情。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分享食物，况且，人肉有时候也可以作为一种食物。
　　她的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过两句话。第一句话，是那时她扶起他后，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没有名字，她说，那你叫封宣吧，我是安颜默。
　　然后？她知道哪些东西能吃，还有一些毒草吃了不会死，只是稍微有点副作用，她保护那些弱小的孩子，不让他们吃人。可是啊，这个绝情岛就那么大，过了一年，就几乎找不到能吃的了。她很强，孩子们不敢反抗，但是他们不想饿死，于是他们下了毒。
　　那个人啊，死在了自己救的孩子手里，她会医，善毒，只是从未怀疑这群孩子。多余的事他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天，他哭得很惨，那些被救的孩子，终于露出恶鬼的模样，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倒在地上，那些人还在啃噬她的血肉，忽然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那些孩子啊，全身燃着火焰，惨叫着被烧的灰都不剩，而那个人，也只剩下了混着泥土的骨灰。
　　他的光破灭了，他喜欢她，一直喜欢。他恨自己的弱小，但他不能死，因为她死前对他说，宣宣，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得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没有你，我怎么活？他想问，但是问不了，老天似乎跟他作对似的，没过几天，他就惊恐的发现，他已经忘了他们相处的大部分内容，只剩一点模糊的记忆。他想尽了办法，可是他忘的越来越多，她的声音，她的脸，全忘记了，就算用什么东西记下来，那样东西也会很快被损毁……
　　安颜默，安颜默。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只有这个名字，以及提到这个名字时，心中掩饰不住的悸动与悲凉。
　　阿默，我心悦你，你可知？十年了，我无时无刻想你。有传说前朝玉麒麟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只是会失去当时许愿者最珍贵的东西。我愿意试一试，哪怕它很可能是假的，哪怕它会要了我的命。
　　我可以做一切，只是祈求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