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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子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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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鱼肚白,原本漆暗的夜色渐近转亮,天色迷迷蒙蒙,仿佛罩在一片灰色的迷雾中。
天亮了,天又明。
空气中弥漫着清早特有的点点湿冷。
守在明宸殿外的小内侍呵欠打了一半,就被新传来的消息惊住,赶忙合上嘴,急急进殿传话去了。
明宸殿中。又是厚厚的帷帐,小内侍的目光颤着,越过这帷帐,依稀瞧的见坐在榻边高大挺拔的人影。
那样的危险不可侵犯。
整整一夜,圣上守着那位姑娘,不曾阖眼。
帷帐中的男人声音有些夙夜未眠的涩哑:
“何事?”
小内侍忽略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慌忙收回目光,垂着头答道:
“陛、陛下,太妃娘娘那边又派人来传话,说是太妃娘娘的人马上便来接曹郑氏,请陛下……速速放人。”
说完这句话,小内侍的头低的更甚,生怕陛下因为这句话迁怒他这传话的人。
闻声。
坐在榻边的男人目光落到榻上沉睡着的女子身上。
她的面色发白,几不见血色。素来不施口脂便殷红润泽的唇,此时愈见苍白,整张脸素净的不可思议。
唯一见得着血色的,大约只有额上缠着的纱布上洇出点点赤色。
男人伸出手,往女子鼻尖一探,许久,才得窥微弱的呼吸。
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冷如九天寒川,阴狠冷冽,一字一顿:
“她的人踏进明宸殿一步,格杀勿论。”
“是。”
小内侍忙应下,垂头退出明宸殿。
可是不过片刻,小内侍去而复返。
这回声音也有些颤:
“陛下,来、来的是宁国长公主。”
陛下虽下令郑太妃的人来了格杀勿论,可宁国长公主乃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又有哪个人敢真对长公主动手?
只能进殿禀告。
小内侍静静等在门口,许久,才听见帷帐中的人再度开口。
声音似乎缓和一些:
“请她进来。”
陆鸢灵进来的时候,便见玄衣男子高竖的发冠略显凌乱,额边几根碎发垂下来,掩在额角。
男子眼下是赫然的青黑,这么一瞧,便知昨夜整夜没有阖眼。
不过这些许狼狈,丝毫未曾损去这男子的半点儿威严清俊。反而为他平添几分阴鸷的狠意。
见这情状,连陆鸢灵也不禁呼吸一窒,稍敛了敛神,才道:
“母妃和外祖一清早便派人请我进宫,果真是出了大事。”
陆鸢灵说着,见陆景湛未置可否,又上前一步,目光探向帷帐里,试探着问:
“是她,她出了事?”
目光对上兄长的,许久才得到对方的回应:
“嗯。”
虽未曾点明,可是他们两个都清楚的知道,陆鸢灵说的这个“她”指的究竟是谁。
男人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替他们来要人的?”
陆鸢灵忙道:
“自然不是。皇兄明知不是的,若我是来替母妃办事的,皇兄又怎么会放我进来?皇兄知道,妹妹是一向站在你这一边的。”
“嗯。”
又是不咸不淡地一应。
他现在似乎没有什么情绪,可是碎发微掩的眼底,分明让人觉得波涛汹涌,仿佛暗藏着巨大的风暴漩涡,要将他人点点吞噬。
“郑心姮不能这么扣着,皇兄惩戒过她,便给母妃送回去吧。”
陆鸢灵自然是站在她皇兄这一边的,毕竟郑太妃和郑老侯爷派人到她那儿传话的时候,可是大言不惭地说,要她皇兄将郑心姮毫发无损地给送回去。
“嗯。”
陆景湛微微颔首,像是采纳了她的建议,
“朕亲自送回去。”
他的话音落下来,忽地转头,目光瞥向身后的帷帐,淡淡一停。
站在一旁的陆鸢灵几乎顷刻就弄懂他的意思,忙说:
“鸢灵在这里守着嫂嫂……”
陆鸢灵脱口而出一个“嫂嫂”,说完之后,才自知失言,忙又开口掩饰:
“皇兄放心去,我在这里,母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并未觉察到,在她说出“嫂嫂”二字时,对方眼底的漩涡难得窥见的星点涟漪,只是发觉,皇兄倒并未因此气恼。
只是撂下一句:
“我去去就回。”
其实陆鸢灵知道明宸殿中,明里有一众大内高手为侍卫,暗里更是有她皇兄豢养的一大批死士影卫,密不透风。即便是她母妃的人真来了,别说伤了程妙一分一毫,就是连这明宸殿他们也是进不来的。
可是皇兄在她来之前,未曾挪开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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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打开殿门时,天色已然大亮,晨风吹动朝阳,天光轻晃,照在人的脸上、衣裳上。
从明宸殿到慈宁宫,后面跟着的众人紧跟圣上的脚步,竟生生将原先的脚程缩短一半。
慈宁宫的大门早已大大敞开,可是抬眼望去,整个宫院里,连半个宫人也见不着。
走在前头的玄衣男人未有半分迟疑,抬步便要进门。这一步落地之前,却见一道人影闪过,侧身拦下。
是影卫穆淖。
穆淖一拱手,冲陆景湛道:
“主上,属下先进去看看。”
往常,若遇到什么危险的情形,也多由下属或是影卫探路。
可是这一回,陆景湛一扬手,示意穆淖退下,然后便眼也未眨地抬步进了慈宁宫的大门。
后面的随从们拖着郑心姮,连忙紧随其后进了门,从后面护卫着他们圣上。
不仅是大门,慈宁宫正殿的大门也是开着的,显然是等着他们来。
越往里走,被拖着的郑心姮越“唔唔——”地出着声,走在前头的圣上冷冷的眼风扫过来,后面的侍从便一把扯住郑心姮的头发,低声警告。
一行人终于进到了慈宁宫的正殿。
入眼便是珠帘之后,斜倚在软塌便坐着的郑太妃。
一见着陆景湛,郑太妃便稍一扬眉,不紧不慢地出声问:
“人送回来了?”
陆景湛微一扬手,身后的侍从便拖着郑心姮上前两步,在郑太妃面前露了个脸。
郑心姮嘴被塞着,一见着郑太妃便止不住地“唔唔——”出声,身子也跟着死命挣扎。
不过,很快就被两旁的侍从死死制住。
郑太妃见状,面上虽无变化,可看向陆景湛,终究多了几分怨怼,冷笑着讽刺道:
“才从衍庆宫出来,转眼就忘了,又巴巴上赶着去抬举人家,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若非进了衍庆宫,儿臣亦不知,原是孑然一身,伶仃一人。”
闻言,郑太妃的目光冷冷扫过去,却在对上陆景湛幽暗的目光时,倏地一顿。
她偏过头,给一旁的梨鹊姑姑使了个眼色。
梨鹊便带着身边两个内侍上前,意欲接下郑心姮。
只是还没碰到人,就见他们这位阴晴不定的新帝一扬手,浅声说道:
“欸,等等。”
制住郑心姮的几个侍从猛地将她往后一拖,他们几个人牢牢挡在前头,叫梨鹊姑姑寸步难前。
郑太妃似是不虞,沉声问陆景湛:
“你这是何意?”
玄衣男子闻声未答,反倒扬声唤道:
“临风。”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人影闪身而进,转眼间就到了陆景湛面前。
“属下在。”
陆景湛目光一转,落到郑心姮身上,声音似乎无悲无喜,淡淡吩咐:
“动手。”
“谁敢?”
郑太妃拍案冷笑一声,旋即,便有护卫涌入,持刀相向,直指新帝。
玄衣男人立在殿中,见这架势面色丝毫未便,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母妃决意如此?”
“哀家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郑太妃不甘示弱,冷声命令,
“放人。”
“巧了。”
陆景湛轻嗤一声,
“朕也随了母妃,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话说完,便倏然又从外面涌进一波人,三下五除二,便将方才那些人制住。
这是新帝豢养的影卫中的一支。
局势在郑太妃一晃神的功夫中,就倏然反转,还未待其有什么反应,临风就遵了他们主上的命令,上前一把拉起郑心姮,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拽着她的头发,重重向着墙上撞去。
一下,又一下。
墙壁震颤闷响。
这里没有雨水洗涮,洁净的墙壁上很快就留下了殷殷血痕。
被撞得头破血流的女人不断厉声呜咽,整个正殿浸在一种风急雨骤的氛围之中。
郑太妃拍案而起:
“你疯了?”
陆景湛未答,只是哂笑着看着郑心姮的方向,听到她的呜咽声渐渐微弱,才开口:
“停吧。”
临风这才停手,依照陆景湛的意思,一把将郑心姮扔到梨鹊姑姑面前。此时,人已满面血污,只剩一点微弱的气儿,身子不停机械地挣扎着。
“还愣着做什么!找太医!”
说完,郑太妃又瞪向陆景湛,
“这是嫡亲的表妹,为了那个贱婢,至于如此?!”
“至不至于,朕说了算。”
玄衣男子一拂袖,边抬步往外走,边不疾不徐道,
“管好你的人,我也管好我的人。”
他的声音分明浅浅淡淡,与平素说起用什么膳天气如何一样,可听在人耳中,却像重足万钧。殿中众人个个噤若寒蝉,半点儿大气亦不敢出。
走到门边时,陆景湛还站定,冷冷撂下一句话:
“这回看了母妃面子,下回再敢犯到我手里,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