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打横抱 ...
-
“啪嗒”一个纸团被扔到地上,小内侍的目光随着纸团在空中划过的弧度,缓缓跟着落到地上。
小内侍是李护的徒弟,鲜少进明宸殿侍奉圣驾。
他地抬起头,透过层层帷幕想要真正看清那个男人的心,可是目光落定,发现的只有一双仿佛把整个黑夜都装在眼底的的眼睛。
拥有那双眼睛的人,似乎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小内侍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再也不敢抬头。
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然是午后时分,小内侍正低着头,战战兢兢。倏然又是“啪嗒”一声,纸团径直打在他身上。
吓得他登时跪伏在地,周身不可抑制地轻颤着。
惊惧之中,似乎听见陛下将手里的御笔也扔到一边,径直从案前站起身,似要出门。
下内侍忍着恐惧,艰难开口:
“陛、陛下,您要出去?”
冷冽阴鸷,不可高攀的男人闻言,看也未看他,只淡声撂下一个“去太医署”,便直大步出门去了。
……
太医署里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未曾想到圣上会亲临太医署,原本各自做事的太医们一个个如履薄冰到了这位新帝面前。
不怪他们心中多虑,实在是这位新帝自打上位以来阴晴不定。所谓君心难测,若不小心谨慎,哪日丢了脑袋都不知如何丢的。
何况今日新帝亲临太医署,众太医自然是万分紧张。
“臣等叩见陛下。”
陆景湛一进门,就见诸太医叩地跪拜。他皱起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终是又止住,没径自离开。
只淡声说:
“平身吧。”
说完这句,又是缄默不语。气氛再度陷入静默。
方才出来时,正巧李护的差事办完,回了明宸殿,他那没出息的小徒弟双腿发软,李护便没让他跟着出来丢人现眼,干脆自己跟了出来。
此时站在陆景湛一旁的李护连忙开口请示圣意:
“陛下,您可是有哪里不虞?请院判大人给您瞧瞧?”
陆景湛神情有些许不自然,不过很快,这种不自然就被他尽数收敛。男人看向面前的太医们,缓声开口道:
“……久咳不止,烦请太医开个方吧。”
“这,”
一众太医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院判出来略显为难地说,
“陛下,可否再将症状说清楚些,或者,臣为陛下请脉?”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贵人,全都没头没脑地说要求治咳嗽的药。这时节,也并非流感多发啊。
“……”
“不是朕。”
是她。
记忆忽地就被回溯到昨夜。
昨夜长风中,粗衣、素面,摇摇欲坠的女人。
让他几乎想不起昔年的她。
那时候他鬼使神差,问她天那么黑,她怕不怕。
女子的衣衫被风吹得鼓鼓的,足见衣衫包裹着的身体有多瘦弱。女子的声音很低,带着久咳过后特有的哑,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礼,又恭恭敬敬地退下。
只说了一句话:
“奴婢不敢打搅陛下,先行告退。”
……
太医最终给陆景湛开了一瓶止咳散。男人拿到小小的药瓶,将其攥在手心,便转身出了太医署的门。
李护跟在他身后,大约知道这药是求给谁的,半个字也不敢言。
两人刚刚出了太医署的门,转过弯跨过一道宫门,却倏然听见安静的宫道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着离得不远,那少年的声音被尽数收入耳中——
“太医,我问过了,她是感了风寒,故而咳嗽的,您看?”
李护注意到走在前头的圣上已经停下了步子。从侧面看过去,也见他们圣上神情有些不对。
忧心他又动怒,李护低声出言道:
“煜王殿下身边也有人风寒咳嗽,看来近日风寒肆虐,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这话原本该有几分用。
可惜下一瞬,就听见煜王再度开口:
“她夜里当值,大约就是那时感了风寒。”
……
陆景湛突然嗤笑一声,抬起手,冷笑着看了一眼手上的药瓶,然后便猛地将药瓶掷于地上,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
-
从太医署到明宸殿的一路并不近,要横穿东西六宫。
陆景湛一路疾步快行,没用多久,就到了西六宫旁的宫道上。几乎是一迈出转弯的宫门,就撞见了正在烈阳下清扫宫道的杂役局宫人。
她们穿着一样粗糙的衣裳,坐着最苦最累的活计。
那些人,她们是紫微城中,最低贱的奴才。
妙娘是清扫着宫道时一抬眼就看见陆景湛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会频繁地遇见他,只是下意识的跟着旁边的所有人一样,规矩地行礼。
或许她的骨子里已经习惯成为了紫微城中最低贱的奴才。
可是还没等她行下礼去,对方就突然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径直将她扯到一旁。
妙娘被扯到旁边的角落。炎炎的烈日照下来,几乎要将人烤化了。在这样强烈的光线照耀下,妙娘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知道,即便是烈日之下,她好像也看见了地狱修罗。
他的声音真的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字字句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是我小瞧你了。”
“奴婢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笑话。”
“不知,就是不知。”
妙娘面色无波无澜,下一句,却是话锋一转,只说,
“不过陛下说奴婢错了,奴婢就是错了。”
陆景湛投过探寻的目光:
“你不辩解?”
“奴婢不敢。”
“那就在这里跪着,待会有人来了,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是。”
妙娘说完,便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跪下身。
单薄的夏衣隔不住,双膝跪到坚硬的青石板上,硌的生疼生疼。
可是妙娘半个字也没说,半点儿抱怨也没有。
仿佛茕茕此身,任尔处置。
也不知为何,她分明处处顺着他,可他走的时候反而气恼更甚,责令她不到天黑不准起身。
妙娘却像是半句怨言也没有,无悲无喜,只规规矩矩地跪在原地。
-
陆景焕走了另一条近路,并未经过程妙当值的那条宫道,反倒先一步等在明宸殿门口。
是以,陆景湛一进宫门,就见衣袂陈风的白衣少年郎已经等在殿门口。一见着他便拱手见礼:
“皇兄!臣弟又来叨扰。”
可是他皇兄似乎并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连半分好脸也没给,径直便转身进了殿门。
还好,陆景焕早已习惯了他这样喜怒无常,也并不恼,紧跟着就一同进了门。
一直到两个人都进门,才听玄衣男人问道:
“你来做什么?”
“臣弟先前见小……程姑娘病了……”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不耐地生生打断:
“一个贱婢的事,不必到朕跟前提起。”
“可是皇兄……”
“滚出去。”
“皇兄等等!”
“李护,还愣着?”
“我自己会走,”
陆景焕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径直上前搁到长案上,然后又补上一句,
“她还病着,皇兄想必不愿她就这么死了,臣弟问太医求了药,烦请皇兄送去吧。”
……
陆景焕扬长而去以后,坐在长案前的玄衣男子才拿起放在长案上的小瓷瓶,放在手中轻轻摩挲,与他方才在太医署外摔碎的一模一样。
他若有所思看着手中的药瓶,许久才抬起头,正要开口说话,却忽听一阵“哗啦啦——”的雨声,骤然响起来。
这雨不知什么时候酝酿出来的,只知来的又急又快。天边沉沉的云压下来,落地的雨顷刻间将干燥的皇城浸湿。
虽未打雷,却也骇人的很。
长案前的男人手上还攥着那个小药瓶,倏然站起身,直直便往门外走。
急的李护跟在后头直喊:
“陛下!陛下!伞!”
-
妙娘是亲眼看着天空由暑意炎炎转为疾风骤雨的。
阿苏说要拿伞来替她遮着,被妙娘赶了回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在这里碰上了郑心姮。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还是已经路过后,又叫人停了舆撵,高高在上地低头看她。
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这不是咱们家大娘子吗?将军找你找得好苦啊,怎么在这儿跪着?”
妙娘直直跪在雨里,半字未答。
雨水浇透她的衣裳,整个人更显单薄。
郑心姮的侍从打起伞,扶着她从舆撵上下来。
妙娘感了风寒,本就被烈阳晒得头脑发昏,这时又一阵急雨兜头浇下来,几乎摇摇欲坠。
模模糊糊地看见郑心姮蹲到了她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妙娘一番,然后突然一把扯住妙娘的头发:
“在将军府惩治奶娘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么?怎么,你也有今天?”
“哦,我知道了,你害得大表哥那么苦,他不会放过你的。”
妙娘艰难地撑着身子,一双眼冷冷瞪着对方,眼中的恨意,像是要将对方身上生生剜出个血窟窿。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生生逼死了姐姐!!
这血债,她要郑心姮要血偿!
撑着妙娘在这吃人的紫微城里卑微受苦,苟延残喘的,除了守护活着的亲人,还有要讨回郑家人欠她姐姐的血债!
“你跟你姐姐一样,你们都是贱人,啊——”
与郑心姮的叫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啪——”的一道清亮的耳光声。妙娘铆足了气力一巴掌挥了过去,她这是穷极气力的一巴掌,重的直接将对方掀翻在地。
雨声中混着郑心姮的尖叫声:
“程妙你疯了!!!我杀了你!!!”
妙娘发疯一样扑上去,极力想去掐对方的脖子,可惜还未碰到,就被一旁的侍从制住。
再然后,郑心姮直起身,狼狈不堪,再度上前扯住妙娘的头发,将她的头生生往宫墙上撞。
一下接着一下。
钝痛和耳边盖住雨声的嗡鸣一齐传来。暗红的宫墙被新鲜的血液染红,又被覆下的大雨洗涮一净,痕迹全无。然后,又是周而复始。
后来,妙娘几乎感觉不到痛,只是觉得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
过去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妙娘不知道她这一回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只是恍惚觉得年少的时候真好啊。
在相府的日子苦一点儿,可是有母亲、有姐姐、有姐夫、有两个小外甥……
死了罢。
死了也好,就不用痛了。
等她死了,就先变成厉鬼,找郑心姮索命。然后就去和姐姐团聚。
下辈子,希望姐姐可以活的久一点。也希望她下辈子,可以不要遇见陆景湛。
意识渐近模糊,闭上眼前的最后一眼,妙娘好像看见了陆景湛。
嗬。
他来了,他那么恨她,看来,她这一回能死透了。
可惜了。她今生无命手刃郑心姮这个罪魁祸首。当年费尽了心力将陆景湛这个助纣为虐的人送进冷宫,却又被他跑了出来。
她恨啊,不甘心!这一生一事无成,连为姐姐报个仇也做不好。
眼见着程妙情况不好,郑心姮像是铁了心要人命一般,一旁的侍从忍不住劝道:
“主子,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主子!陛、陛下来了!”
“怕什么!大表哥巴不得要了她这条贱命!”
“……”
郑心姮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玄色身形猛然冲过来,径直就是窝心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大表哥,你……”
被踹倒在地的郑心姮几乎一口气上不来,心口疼的窒息,不敢置信地吐出几个字。
可是眼前的男人却早已将程妙紧紧打横抱起,脸色暗如修罗,健步如飞往太医署跑。
口中还声声喊着:
“程妙!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