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第二部》豆腐四宝

46、四十六 螳螂捕蝉

　　玄钟安静打坐参禅，寒塘立在身后默不作声。听着宋镖头不耐烦敲桌子的声响，谢渊瞄了眼还未燃尽的半根线香突然也有些焦躁，他踱着步，极力压制不安的情绪。
　　叶少修回到院子，只有归棹呆呆坐在石阶上，他挥挥手让侍从退下跑到归棹身边。
　　“都不在了。柳千夜不知道去了哪里，师弟被关在监狱，师父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叶少修急忙安慰归棹，“你师父吉人天相，之前几乎死了都还能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这次也会没事的！”
　　“...方才王谷主走了。我觉得，他放弃了师父...”
　　“胡说！”
　　“去看看南君言吧，最近我们都在忙没顾得上他。多陪陪他，等一切结束了就要各奔东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你...”
　　“去吧。”
　　叶少修绕过雕花长廊，再次回头望望归棹，即便在炽热阳光下，这女子眼中漫天的刺骨风雪挥之不去。

　　牢房鸦雀无声，叶疏雨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他不知道杨念棠会遇到什么，可一想到她注定的结局，叶疏雨便心如刀绞。有人走来，叶疏雨闭着眼头都不想抬，直到牢门打开，那声响似是停在面前他才睁眼。
　　“...你是叫莫雨吧？”
　　叶疏雨记得这寡言少语的少年一直跟着王遗风，他看看周围，那白色的身影不见踪迹。
　　“别找了，此刻谷主应该还留在杨念棠那边，”莫雨环视地牢开口，“谢渊找来少林玄钟法师要以禅茶幻境来定杨念棠生死。”看叶疏雨眼中燃起希望，莫雨摇头又加了句，“谷主说，杨念棠醒不过来。”
　　“...你是来带我去恶人谷么？”
　　“哦？你觉得我会带你去恶人谷？低头认个错，他们或许会放过你。”
　　“认错？我们何错之有？你也说了，或许。”
　　“嗯，他们的确决定除掉你，所以我来放你走，不过你不必执意要跟我回恶人谷，只要不被抓住，天涯海角随你去。”
　　“我已无处可去，而且将来要做的事必定罪恶滔天，以后只有恶人谷这一个地方可以接纳我了。”
　　“你还有阿娘在，丢下至亲一心要复仇？她可是要替你背负一辈子的罪孽。”
　　“欠她们的，我慢慢还...”
　　“有些东西，不是轻易就能还清的。”
　　镣铐打开，叶疏雨失去支撑跌在地上，他揉揉僵硬的手臂爬起，跟在莫雨后面踉跄的走出地牢。狱卒东倒西歪卧在地上，叶疏雨还是不悦的皱眉，莫雨见他这幅神情笑了下。
　　“挡我的路，自然也要清除掉，这些小喽啰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
　　凑近了些，淡淡酒香从狱卒隐约的呼吸中吐出，叶疏雨闻闻那坛开了的酒惊诧。
　　“是肖药儿的药，不过不是我下的。那两个浩气盟的天策早就想救你出去，只是被派去别的任务了。路途遥远，倘若他们能及时赶回来说不定你可以当面跟他们道谢。”
　　叶疏雨眼前浮现李遇深邃沉着的眼神，还有君舞穹开朗灿烂的笑容。
　　“下次再见，说不定我与他们便成了宿敌。”
　　“恶人谷与浩气盟之间...偶尔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不死不休。更何况大敌当前，恩怨纠葛也都会暂且一放。”莫雨不知想起谁，弯了嘴角笑笑说，“走吧。”
　　“我想再去看看她。”
　　叶疏雨出了地牢突然拉住莫雨恳求，莫雨盯着叶疏雨的眼睛说：“她现在可能已经...你去看了也无济于事，不如趁现在混乱赶紧离开。”
　　“我不甘心！我必要亲眼看到才会死心。”
　　叶疏雨接过莫雨递给他的剑，问了地点便上马飞奔而去。
　　莫雨立在原地笑着说：“果然如你所料，分毫不差。”
　　树后白影一闪，王遗风走到莫雨身侧。
　　“人心啊，其实是最难测的。”
　　“可谷主仿佛能看透人心所想。”
　　“我不过是比你经历的多罢了，情爱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时而似小桥流水时而如磅礴巨浪，成魔或成佛全在一念之间。”
　　“...杨念棠...”
　　“让他断了念想去看最后一眼也好，以后恶人谷便会多一助力。”
　　“其实不用我们使这些手段，若杨念棠好好活着，叶疏雨也会去恶人谷。”莫雨低声嘟囔，他还是希望那抹水青色能好端端站在恶人谷小少林笑盈盈的送他东西。
　　“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机会，况且杨念棠心底不愿叶疏雨卷入江湖纠纷。”
　　“那我们就放弃杨念棠了？”
　　王遗风拂过黑髯，如若不知他曾经杀人万计，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气宇不凡风度翩翩的书生。
　　“杨念棠终究要回到她应该回的地方。”

　　香炉中只剩了星星点点的亮，谢渊手心冒出几滴薄汗。等余烟散尽，见原本跪坐着的人突然身子一软倒下，他急忙上前轻轻晃着：“杨念棠？杨念棠你醒醒！”
　　那具躯壳除了还有呼吸，似乎已经没有其他活着的迹象，谢渊起身出门，玄钟躬身行礼之后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宋镖头询问玄钟：“法师，杨念棠可否还会醒过来？毕竟她死而复生过。”
　　“...檀越宽心。除非死，她是不会醒过来了。”
　　谢渊再次回到屋中，身后跟着一身紫袍的东方盛夏。东方盛夏看到杨念棠呆了会儿，然后快步上前走到坐榻前，从随身的针灸袋中取毫针扎进杨念棠的手指尖，见杨念棠完全没有反应，就换了另一根。谢渊叹了口气，对东方盛夏说：“罢了，就这样吧。”
　　谢渊对宋镖头说：“如此这般，宋镖头可还满意？是否可以让十五道镖局联盟的弟兄们安心了？”
　　“自然自然，不过那个苗女会不会...”
　　“凤娘子不日便启程回南疆，”东方盛夏垂眸，“我们会与她同行，宋镖头大可放心。”
　　“好，如此甚好。谢盟主与诸位稍待片刻，我这就出去与他们说。”
　　临走前宋镖头微勾的嘴角让寒塘唾弃，只要自己心愿达成便不顾旁人死活，这样的人偏偏在世上活得好好的。
　　“师父，我观宋檀越心思深重，他们只怕还会得寸进尺。”
　　“无妨，处变不惊，随机应变。”
　　门外，一身玄甲的郑薰坐在失落的归棹身边陪着，而阿曦与燕悲云愤怒的拦住宋镖头。
　　“你可称心如愿了，宋镖头？”阿曦怒目而视，燕悲云摩拳擦掌，谢渊上前隔开他们，示意宋镖头立即离开。
　　“谢盟主！你怎么能让这种人走？”阿曦气恼地看着谢渊，谢渊摇摇头小声安抚阿曦，却不想又有人拦住了宋镖头。
　　“道可道，非常道，贫道稽首了。”一身蓝白道袍打扮的关眠走上前，身边还跟着个可爱小女童，她正眨着大眼打量宋镖头。
　　“什么事？”宋镖头警惕。
　　“贫道观宋先生眉宇间有阴郁之气，是为大凶之兆，恐怕将有血光之灾，”
　　“道长这是在威胁我吗？”
　　“并非威胁，贫道只是口快心直、就事论事而已。”
　　“哼！”宋镖头一甩衣袖气呼呼走远，关眠眯眼，冲谢渊点头拉着鹤眠也跟着离开。
　　归棹沉静得可怕，她走到谢渊面前轻轻福礼。
　　“谢盟主，我能进去看看师父么？”
　　获得谢渊首肯，归棹踏进那间小小屋子。一室茶香还未散去，坐榻上小桌撤下，只留一个人安静躺在那里，
　　归棹慢慢走近坐在榻边，那身挺括的长歌水青外衫，还有安静的容颜，仿佛她们两个初见的模样。归棹拉起杨念棠的衣袖，想起那时自己也是拉着衣袖不肯撒手，忽然流着泪笑了。
　　“师父啊，这次你是真的醒不过来了吗？我突然有点恨你们，一个一个抛下我走了。”
　　归棹伸手捋捋杨念棠的衣襟。
　　“师父，我带你回长歌门。”
　　俯身用樱唇轻碰杨念棠的额角，归棹带上门，留茶香与那个人相伴。
　　空气有片刻凝滞，两个人的身形在屋角显现。萨离奴步履轻快，行到榻前弯腰端详：“中原武学真的高深莫测，一个内力幻化的小小幻境就能把人之精神困住出不来。”
　　“中原武学早已大同化，人们追求的不过是力量与速度，能施展幻境的人已是凤毛麟角，很快你们便可入主中原。”
　　瞥见影逝走来，萨离奴笑着让开榻边的位置：“是我们，圣教主大人。”
　　影逝没有搭话，他目不转睛看着杨念棠，这个人挣扎许久还是一步步走向他为她预先设计好的结局，此刻玩偶般躺在榻上，最后他依然要砍断手中牵引的线。
　　“都是你的错，当初你不离开，便不会发生这些事。”
　　听影逝喃喃低语安慰着自己，萨离奴靠近门口一步，还好影逝不知道是他们背地里设计这一切，连相处那么久的人都下得了狠手，若知晓实情指不定会发疯成什么样子。
　　片刻后，影逝慢慢止住话语，萨离奴笑着看这金发异瞳的男子反手拔出弯刀，割开杨念棠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