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弦上雪

2、第二章

　　克利切·皮尔森是一名自由画师。

　　出身孤儿院的他在记事之前就患上了自闭症，所幸他所在的孤儿院得到了政府和社会福利的支持，托管教师对这些有缺陷的孩子极为尽心。教师早早发现了克利切在绘画方面的天赋和专注，致力于培养他的画技并推动作品的义卖，这一点让克利切获得傍身之技，成年后也得以依靠小有名气的画作独立生存。

　　但克利切的病症并没有丝毫减轻，人群中让他极为不适，每周必定有三到五天要独自一人到郊外作画。

　　靠近城镇的郊野通常不会有猛兽出没，但这样的安全仅限于平时。

　　时值仲夏，克利切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了画具、支架和简单的水和食物，独自一人乘车到了郊外。他十分感谢现在的生活——独自居住，独自工作，即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天几夜也不会被人打扰。他有足够的能力照顾自己，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收拾房间，自己外出采风和创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商人上门来取走他们喜欢的作品，留下还算公道的报酬。

　　绕过一道小山梁，克利切向上提了提装着食物和画具的背包。他有点累了，刚好面前有一块平地，背靠着山坡生着两三丛灌木，这会儿刚好撑出一小块树荫。克利切长舒一口气，走到树下放好长途跋涉下略显沉重的画架，细心地铺好防水油纸后坐下拿出水壶。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望着对面山坡上一片向日葵。他经常来这里，从春天时就注意到这里长了几棵野生的向日葵，虽然不是会结很多果实的那种，但克利切对这种颜色明艳的花朵还是充满期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这边来看看它们怎么样了。

　　如今这些向日葵竟然比他预料中还有生命力，绵延成一片十几米长的花田，克利切三天前偶然发现它们进入全盛时便决定画下来。

　　他喜欢这样热烈的感觉，尽管在自己身上恐怕一辈子都很难表现出来。

　　野兽多数有迁徙习惯，或依托季节，或为了觅食，狼群属于后者。

　　年轻的公狼在狼群中一直是佼佼者。他体力饱满，奔跑迅速，只是牙齿不如其他狼尖利、咬断猎物喉咙的时候要多花些时间，但充足的耐力与爆发力完全弥补了这一点缺憾。

　　初夏正是适宜种群繁育的季节。猎物们在水草丰美的环境下活跃而松懈，狼群昨天刚刚收获了一大一小两头驼鹿，这会儿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还有些公狼已经开始为了争夺雌性而搏斗。这是狼群的保留项目，为了把自己的基因在种群中繁育下去，没有哪个雄性能抵抗住自然本性的诱惑。

　　除了他。

　　对于狼群内近期的躁动，他有些兴味索然，好在雌性习惯了作为被争夺的资源，绝不会主动来寻找雄性。他独自一个往远离狼群的山坡踱着步，猛然间一抬头，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映入眼帘。

　　他几乎被那片色彩灼伤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画布和低头作画的人。

　　金黄的油菜在画布上勾勒出一片灿烂热烈，背对着他作画的人浑然不觉身后有客人到访，瘦弱的背影像是摇摇欲坠，让人很难相信从这样的身体里能迸发出如此热情灼人的灵魂。

　　抑或，这也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向往？

　　他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被这样的色彩吸引了，凑上去嗅了嗅男人的头发。柔软的栗色卷发在斑驳树影下被漏进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一部分被压在了山羊毛的毡帽下，耳朵上还别着一根画棒。克利切察觉到背后有人凑近的气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路过的旅人被他的画作吸引了——这样的事也是时有发生的。他没有招呼别人的习惯和能力，只是自顾自作着画，直到耳朵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舔了一下。

　　……这是什么新奇的寒暄方式？

　　克利切忍不住回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脸时吓得后退三步，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类似于人的脸——只能说是类似。他像野兽一样四脚着地，仰起头看着克利切，头上顶着一个已经有些风化的狼头，狼皮下盖着的身体应该是□□的，被破烂的布条和毛皮草草包裹的下半身让克利切略微看了一眼就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狼人都这么厉害的吗，尺寸大到遮不住。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大概会问一句“你是谁”。

　　可惜克利切已经十几年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或许比面前这个狼人还要更久一些。

　　所以他和狼人对峙片刻，看狼人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伸手到身后摸出了自己的午餐。

　　即使是狼人，也还有人的饮食习惯吧？要是有更好的食物，应该不会选择吃了自己的。这样想着，克利切拆开了三明治的包装，里面他放了煎蛋、鸡肉和番茄片，营养又健康，就是不知道狼人会不会喜欢。

　　狼人显然不太喜欢。

　　他闻了闻克利切递过来的肉，鸡胸对他来说显然过于寡淡了。但他抬头看着克利切的眼睛，那双眼睛竟然是一只蓝色、一只金色的，蓝色像晴朗时一望无际的天空，金色像永远不知疲倦的太阳。奈布像着了迷一样叼走了那块鸡胸肉，一口吞下后还舔舔克利切的手指。

　　克利切被逗得笑了出来。

　　他又拿出另一块鸡肉，这是午餐里为数不多的蛋白质，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计较的时候。但奈布对食物兴趣不大，他敏捷地爬到克利切身边，伸手按住了他。

　　那分明就是一只人类的手，没有尖锐的爪牙，却以野兽的习性把猎物按倒在地上，以不容反抗的力度压制着克利切，低头在他身上嗅着。

　　克利切双手举过头顶做个投降的动作。他还是有点害怕，尤其这会儿笼罩着他的身影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克利切的手里还捏着那个三明治，奈布凑上去，咬下一片番茄吃了。

　　你还吃这个呀？克利切眨眨眼睛，奈布也低头瞪着他。

　　这个雌性比狼群里的任何一个都合他的胃口，奈布想。或许是类似的身体结构，已经在狼群里生活了几年的奈布还是第一次见到和他当初一样直立行走的动物，这让他对克利切产生了亲近感，而且，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不会说话也不会叫的人，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一些东西，比如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奈布的手在克利切胸前嵌入更深了几分——他要这个雌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