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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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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随云抱着方思明,破天荒地脸上又红了几分,心跳又快了几拍,“你可真是罗唣。都说了,你不沉!”
半失心魄的方思明没看出来原随云的虚张声势,竟然有点慌,连忙道歉:“公子,你别生气。我不说话了。”
果然,一直走到了荒池柳,方思明还是安安静静,像小动物一样好奇地在他怀里东张西望。
原随云终究有些不放心,旁敲侧击地问:“对了,小骗子,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比如你家在哪里,父母是谁?”
方思明想了好久,终究还是毫无头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好像能想起来很多东西,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有,你一直叫我‘小骗子’。我真的骗你了?”
“是啊。骗得我很惨。从来没有人敢像你那样骗我。”
“对不起。”方思明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剧痛,他忍住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低声说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谢谢你现在还反过来照顾我。”
原随云心想,方思明竟然真的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过去。这样也不错。现在的他就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单纯,天真,羞怯,脆弱。而他面对方思明时,也终于不用再去想他是万圣阁少主,处处忌惮防备。
可爱的小鸟失去了方向,折断了羽翼,落在他的手里飞不走了。以后,这只鸟就是他的了。除了他没人能照顾这只可怜的的鸟,没人有这个资格。
原随云做什么都会做到极致,包括照顾人。
“我这样抱着你舒服吗?我手上的护甲有没有硌到你的后背?”
“……”方思明不说话。他本性不喜欢对人求东求西或者麻烦别人。
原随云轻笑起来:“其实还是有点硌得难受吧?而且你手还缩着。抱着我的脖子,这样会舒服很多。”
方思明迟疑了一下,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方思明果真抬手钩住了原随云的脖子,头也自然而然地倚在原随云的肩上。散乱的发丝蹭上了原随云的下巴,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挠着原随云的下巴,挠得原随云连心底都是痒的;方思明整个人重量都压他手臂上,沉甸甸地压着,像是熟透的香甜果实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原随云享受着方思明贴在怀里的感觉,直到方思明忽然毫无征兆地哭起来,仿佛存了快二十年的泪水一朝决堤。
“怎么了?”原随云有些紧张。
方思明哽咽着差点说不出话:“桃花……”
原随云这才想到他们已经走到了落英芳丛。
方思明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连眨一下眼睛都舍不得。金陵的皇家园林,江南的小桥流水,中原的魏巍古都,他在天南海北见过无数遍盛开的桃花,但那些时候,他要么是苦恼如何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好去偷师别的门派的秘技,要么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完成义父交给他的任务,甚至是躲避追杀,从来没机会好好静下心来仔细地看。
此时此地。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桃花:一望无际的大海中间,一座小小的孤岛上,海风吹着桃花桃叶,带出细细柔柔的香,桃叶映着午后将斜的阳光,绿得仿佛透明;桃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在用尽全力、无所顾忌地伸展着自己的颜色。甚至仔细看,尽管都是桃红,但每一朵花的颜色都稍有不同,千千万万朵花就像千千万万个人:每一种颜色都热烈纯粹;每一朵桃花都在忘乎所以地开放,就像每个人都应该好好活着。
“你不喜欢桃花?那我换条路走。”
方思明求原随云道:“我喜欢……我从来没觉得桃花这么美……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我喜欢花……”
自从一醒来,他心里就全是黑云压顶似的阴影,负疚,恐惧,浑身都在没完未了地疼,甚至连呼吸都是像用指甲刮着砂锅底一般难受。然后,忽然来了一个人,把他从铁笼里放出来,一路抱着他,对他极好,可是他却想不出任何缘由。这些花毫无理由地开放着绚烂着,正如他的存在和痛苦也仿佛毫无理由,他被眼前这个人抱着,也毫无理由。
这些桃花的存在仿佛是种宽慰:并不需要想到什么理由,只要接受现实就好。
原随云自然不知道方思明为什么看桃花都会看哭,但还是抱着他在桃林里逛了很久。夕阳渐渐落山,海风吹得更急,方思明身体虚弱冻得直打寒战,但还是舍不得走。
原随云觉得有趣:“冷成这样了还要看。难道桃花很美吗?”
方思明斩钉截铁道:“很美!当然很美!”
原随云命人在蝙蝠岛上种下这千株碧桃时,是为了闻到极致的花香;以往被他带上蝙蝠岛的客人,或是附庸风雅,或者阿谀奉承,也有对他的落英芳丛赞不绝口,称之人间仙境,世间绝品;但无论是他年年闻到的花香还是众人的恭维,都不如方思明这句“很美”。他在蝙蝠岛上砸过的钱里面,忽然之间就数营造落英芳丛的那些花得最值。
“你该回去休息了。你喜欢的话,我们折几枝带到你的房间里。”
“别折!这些花好不容易才开的。让我再看一会儿……”
“现在天凉了,明天再带你来看。”
“公子,”方思明破涕为笑,不知不觉把原随云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两人的头挨得更近,近乎耳鬓厮磨:“谢谢你。”
原随云从未想过方思明的心思还能这样单纯,声音还能这样轻快。简简单单地因为花开的很美就能哭泣,因为明天还能来看花就开心——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心性吗?这种心性的人最终竟阴郁如修罗,到底是经历过什么,而一贯冷淡镇定的外表之下又隐藏着什么?他好奇,却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知道,甚至即便有机会,他还有没有勇气知道。
原随云侧过头,循着方思明的呼吸找到了他的嘴唇:“真是个小骗子,一直在骗人……”
“什……”
没等方思明说完,原随云的唇就轻轻地印了上来,像花瓣一样柔。
但方思明猛然推开了他,若不是原随云抱得稳,方思明几乎摔了下去。面对一脸错愕的原随云,方思明却害怕得连分辨和解释都做不到,浑身僵硬地缩成一团。
这反应就和他之前被吻到时一模一样。原随云猛醒,就算现在方思明失心失魂,他的身体里还是残留着过去的记忆。他不可能真的变成一张白纸。他的性情尚在,被吻到的反应和过去一模一样,说不定他的回忆也会随时回来。
太阳终于落山了。落英芳丛浸没在沉沉阴影中。原随云一言不发地抱着方思明回到了心境。他本来打算还把方思明抱回原来自己的房间,但是怕方思明看见过去的东西会想起之前的事情,便改了主意转到心境外间一间闲置的客房,把方思明抱到床上歇着,然后让丁枫立刻送来些稀粥和好消化的食物当晚饭。
方思明坐在床边依旧瑟瑟缩缩,低着头不肯说话。
“抱歉,刚才是我太唐突了。”原随云轻轻抚着方思明的后背。方思明这些天是被折腾得够惨,人瘦了一大圈,连脊椎骨节的形状都能轻易摸到。若方思明的神思还正常,他绝对不会对方思明这样说话,也不会毫无防备地坐在方思明身边,但现在不同,他眼前的既是方思明,又不全是方思明——只不过是和原来相比少了些回忆,原随云就再没有恼恨他的理由。
听到原随云带着歉意的温存声音,方思明落泪了:“不是你的错。我以前一定认识你……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刚才那样……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公子,你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方思明一边说,一边脸上发烧。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但是刚刚被原随云碰到嘴唇的时候,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燥热感,羞耻但甜美无比。头脑忘记了的事情,身体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真的不知道。”原随云没有说谎。眼前这个“小骗子”到底是什么人呢?大概是神迹一样的幻境,或者是幻境一样的神迹。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原随云希望他和方思明永远不要醒。
“你说喜欢我亲你?”原随云把方思明搂进怀里。“这次别骗我,说实话。”
“嗯,喜欢,”方思明点点头,“我喜欢你,就算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我还是喜欢……”方思明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这次是因为喜悦的狂跳:原来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意,就像一朵花终于绽放,天地之间从此多了一抹绚烂的颜色。
“我也喜欢……你这小骗子。”原随云差点不留神把“思明”这两个字说出来了。他抚着方思明的脸颊,“我们再试试?”
“嗯嗯!”方思明用力地点点头,一副“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害怕了”的坚决气势。
原随云笑出了声:“好可爱的小骗子。”
刚刚被原随云吻上的时候,方思明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还是想立刻逃掉。他就像是个急着学骑车的小孩,上一秒信心十足地踩下脚蹬,但下一秒就摔得头破血流。他紧张地抓住了原随云的衣服,想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根本做不到。难以言喻的恐惧中,他感受到的不是和爱人亲吻的甜蜜,而是恶心和羞愧。
他失控地对着原随云又推又打,直到失去重心滚下了床。
原随云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不止一次:原来这才是他被人亲吻时的真实感受?原来之前和他的所有欢爱,他都只是忍着恐惧和恶心强迫自己逢场作戏?他还真是一直在骗。
“小骗子?”
方思明咬着牙没出声。但原随云能感觉出来,方思明在害怕。蝙蝠岛上最常见的一种情绪就是恐惧,原随云认得出来。
原随云过去,对缩在地上的方思明道:“好了,不试了。我们先吃点东西,接着你好好洗个澡。”
方思明木然地点点头,琥珀金色的眼睛恐惧地睁得大大的。
“用不着勉强自己。我们不试了……”
原随云伸出手,方思明立刻缩进原随云怀里,依然惊魂未定地抱着他,像落水的人抱着救命稻草。
饭菜端上来,方思明就连吃饭都是和原来一个样子:斯斯文文,细嚼慢咽,但总体来看速度竟然不慢。只听声音原随云甚至以为以前的方思明又回来了。
但吃了几口,方思明就放下筷子:“公子,你别只坐着,你喜欢吃什么?我帮你夹?”
原随云诧异了一秒之后,自然从善如流。他没想到方思明竟然很喜欢照顾人。
“你喜欢这道菜吗?”
“豆腐羹里面是不是加了紫苏和梅子,好香!我给你再舀一勺。”
“白灼芥蓝你还没吃过,尝尝。”
如此这般,劝得原随云愣是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半干饭外加一盘菜。原随云觉得,要是每顿饭都照这么被方思明劝菜,不出一个月他就得圆出去两圈。
回想起来,他知道怎么照顾人,是因为他小时候被常青岛岛主方宁贴心地照顾过,但方思明到底是怎么学会照顾人的,却不得而知。朱文圭对他只是压榨利用,万圣阁的手下们也大多见人下菜碟罢了。
原本的方思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越来越无解。
方思明洗澡的时候也很乖,大概是因为原随云看不见,所以只有原随云在身边的时候才显得放松,丁枫或者其他侍从哪怕只是出现在房门口,他都会紧张得整个人沉在水面之下。
“好了,我不让别人进来。你出来吧。”原随云敲敲浴桶。
方思明在水底下笑了,吐出了一串泡泡才终于浮出来。接着,一张在水里泡得湿漉漉热乎乎的脸立刻贴在原随云放在桶沿的手上。
“我喜欢你。”
原随云倒吸一口冷气。仅仅这一句话,他的欲望就已经被挑逗起来。他想现在把这小骗子从水里捞出来,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所有热情和爱欲都刺进他新嫩透软的身体中,直到这具身体彻底纹上他的痕迹,不管发生什么,这个身体都要记得他。
但他最后只是咬着牙,在方思明头上点了点:“洗好了就快出来。泡久了小心头晕。”
方思明如实相告:“还没有。头发打结了。”
“……”原随云无语片刻,“我帮你梳。”
原随云拿过梳子,一手从水里捞起方思明的长发,一手仔细地梳通头发上的结。方思明越来越放松,最后梳齿划过头皮时,竟会像小动物一样舒服得“呼”的一声。
原随云实在不敢想象,要是这家伙一直泡着,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于是赶紧把方思明从浴桶里轰出来,把他整个人擦干了,就哄他上床睡觉了。
“明天还去看花?”
“当然。”
方思明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着了。
原随云确认方思明确实睡熟,立刻去自己的书房,召集丁枫等一干手下。
“刚刚得到消息,金灵芝大小姐早则明日傍晚,迟则后天,就到蝙蝠岛了。大小姐说,公子想要的东西,包括断云剑,她都拿到了。”
原随云点点头,“也就是说,楚留香也该意识到他们之前遇到的种种怪事来源在蝙蝠岛。丁枫,你尽快启程,带楚留香上岛。”
“岛主,我们在蝠华观潮附近发现了飞索攀岩的痕迹。”
“又是偷偷上岛的探子。”原随云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万圣阁的人越来越心急了,让他们找去吧。叫手下的兄弟们继续守卫。心境附近也加派人手——对了,把我的卧室重新连夜布置一遍,一应陈设全要和以前完全不同。”
直到现在,江湖上发生的一切依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最大的变数是方思明。过去的方思明他自然不用担心,但方思明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说能不能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中自保。他的卧室周围的各种机关最多,保护最严。他打算等明天一早带方思明看了花,再把他带回原来自己的卧室,把他一直藏在那里直到一切结束。和方思明相处仅仅半天,他就知道他已经舍不得、放不下这样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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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雕小剧场 (梗来自布鱼大大@布咕鱼咕咕咕的方思明各门派变装系列图)
原总:丁枫,你出门之前还得帮我办件事。
丁枫:汪!汪?(狗语翻译:都吃了一天的狗粮了!还能不能消停点??又怎么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原总:我担心方思明想起来他以前的身份,你帮我想一个他从前一定没有梳过的头型,然后我们一起骗他说他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这样说不定他就永远都想不起来。
丁枫:高马尾?
原总:他在华山梳过了。
丁枫:披头散发?
原总:暗香。
丁枫:发冠?秃头?女式发髻?
原总:武当,少林,云梦——他肯定都梳过,你再好好想想。
丁枫:汪!(一边吐血一边在心里默念“我大蝙蝠岛的字典里没有困难二字”)
五分钟后,方思明梳着双马尾,手里抓了根葱,出现在原总面前。
(PS:有谁想画双马尾明明吗?跪求画完了at我让我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