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罪》天忆如夕

2、种子

　　李云宫，五彩的灯光交织在偌大的庭院上空，喜庆的红丝带盖满天，玲珑轻盈的笑声时不时地传来，有女性的娇媚还有孩童的天真。
　　身穿丝绸服的侍女有序地排着长队，人手捧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品，当他蹦蹦跳跳地搀着额娘的手走进时，侍女们的喜悦溢于言表，齐声说道：“大少爷生日快乐，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笑了。
　　十岁的李怀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欣喜地接受上天赐予他的万千宠爱，他的父亲李尚云是烙红年间的开国工程，云帝眼前的红人，就连帝后也得敬重三分。李尚云虽是武将，但并不粗犷，反而有文人的气质，拜此所赐，李怀恩从小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神童，更得人们喜爱。
　　“恩儿，从今天起又长大一岁了，要好好学习，才能帮上阿玛知道吗？”额娘满载着宠溺在李怀恩的耳边柔声说道。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有一个体贴的好丈夫，还有如此完美的大儿子，上天已经给与了她一个女人能拥有的一切，但这还不够，三月前，她的二儿子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精致干净的脸庞已预示了美好的将来。
　　李怀恩急着向去拆开礼物，却在环视一周后，停下了动作，又跑回了额娘的身边，粉嫩的小手拉着她的衣摆，问道：“阿玛呢？为什么不在？”
　　额娘深叹一口气，她蹲下身，随意地整理怀恩的服饰：“阿玛还在圣殿里和云帝陛下议事呢。恩儿放心，阿玛不久就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庆祝的。”她的语气有着无奈，这是她生活里唯一的缺陷。
　　“那我们等阿玛回来一起拆礼物！”李怀恩笑着说道，灵动深邃的双瞳眯成一线。
　　额娘点头示意，挥手撤下了侍女，儿子的孝顺使她颇有成就感。
　　房间的灯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一对母子秉烛谈心，从出生时的往事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从天上的星辰到大地间的暖请，无话不说，或许这已注定了些什么。。。。。。就像完美的生活必定要付出代价一样，第一次，李怀恩和额娘这样长时间的交谈，只是也是最后一次，而他们最终等来的也并不是洒脱英俊的李尚云，而是。。。。。。
　　现在回想起来，李怀恩并不太清楚他们是如何发现这一夜的异常的，只记得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尖叫声，还有什么银器撞击的声音，李怀恩欲起身看个究竟，却被额娘抢先，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门向外张望。
　　李怀恩从侧面凝视自己的母亲，是最后的吧，但却不是赏心悦目的。额娘明亮的双眼睁得很大，有一种叫做惊恐的东西折射出来，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李怀恩不清楚她看到了什么，只是那颤动的全身掀起了他全身所有的好奇细胞，想窜出去看看，额娘却急忙关上房门。
　　“恩儿，别出去！”她的声音也带着些许的颤抖，但脸庞上已无任何惊异的神色，她拉开角落里的书架，一道暗门显现出来。
　　额娘抱起李怀恩，再次深叹一口气：“恩儿，听着，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说着，她将李怀恩放置到暗门里。
　　“额娘呢？发生什么事了？”李怀恩隐约觉察出了什么，用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眸看着那个赋予自己生命的女人。
　　她理了理自己的服饰，没有比这一刻更认真的去看着自己的生命结晶：“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外面有点吵，恩儿只要呆在里面就可以了，不要自己出来，等一切结束了，额娘再来给你开门。”
　　李怀恩懵懂似懂地点点头，随着咯吱的声音作响，额娘的脸渐渐消失在书架后，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却不怎么寂静。
　　他仍旧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找着额娘说得做——安静的等待。
　　一声“吱——”传来，他知道房门被打开了，两三个人跑进来，似乎还有人在拖着什么东西，只听其中一个声音说道：“李尚云，和你的宝贝老婆见最后一面吧！”
　　阿玛？李怀恩心中一颤，是阿玛来了吗？他紧紧地贴着书架，即使看不见，但他想听得更清楚。
　　李尚云全身布满鲜血，有些是他的，而有些是侍女和侍卫的。他早已站不起身，连滚带爬地来到妻子身边，小声问道：“恩儿呢？”
　　她搂住他，喃喃地回答：“书香门第，岂是无能之辈？此等小事自然办妥。”
　　“好！好！”李尚云点头，狂笑，旁人看得不明所以，只有他知道，在这一刻，上苍的预言并不仅仅是他一人的死期，“赤胆忠心化家仇，轮回照应终不爽，烙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颁布的旨意的！”
　　“云帝陛下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一个带刀士兵向李尚云砍去，却被她挡下。
　　从打开房门的一刹那，她就知道自己的美好生活结束了，在最后的时刻，她只想竭尽权利去保护自己的丈夫，不管上苍还愿不愿意给予她这个机会，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李尚云仅仅的抱住她，两人都是有感觉的，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他们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烙云宁可相信小人的谗言，也不愿意再听我这个开国忠臣的话，事已至此，苟活又有何意？”
　　他抽出利器，向自己的胸膛刺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烙红年间的命运已被完全改变！
　　“尚云！”她呐喊着，泪水划过了她完美的脸庞，这一刻，黑暗里，另一个人也在流泪，却强忍着哽咽声，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发现他。
　　“不用担心，你很快就会去陪他的！”带头的士兵拔出长刀向她刺去，血液四溅，这就是云帝所安排的结果——抄了李尚云的家！
　　两个奄奄一息的人紧紧相拥，他们靠彼此来获得最后的温暖。
　　那些士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看见两人都失去了最后的气息，才离开，他们认为这次的任务圆满结束了，李云宫内一个活人都不剩，云帝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可惜他们都错了，在书架后，李怀恩怔怔地站立着，没有颤抖，没有笑容，只有泪痕还清晰可见，即使他没有亲眼目睹，但也明白了，这一夜发生了什么，这一夜后，他要面对什么。。。。。。
　　“咯吱——”作响的声音传来，书架慢慢移开，李怀恩有一点惊喜，他误认为刚才全是自己的遐想，但当残缺的画面出现时，他认清了现实，额娘的手搭在角落的开关上，苍白的唇勾勒出最后一个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额娘遵守了承诺，给恩儿开门了呢。
　　李怀恩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身边，李尚云仰面躺着，身上有多出伤痕，脸却是笑着的。他的小手拂过阿玛和额娘的脸庞，最后一次。
　　此时此刻，淡蓝色的光芒划破原应静谧的星空，雨，在倾盆地下，李怀恩拾起阿玛身旁的利器，推开门，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门外的景象——血液混杂着雨水，侍卫和侍女的遗体遍地。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他走进雨幕中。
　　站在庭院的最中央，他双膝跪地，仰面看天，任凭雨水从脸上滑落，或许不仅仅只有雨水吧，他将利刃插入地中，“啊～～～～～”呐喊着，吼叫着。
　　丧亲之痛，寂寞之痛，所有的痛交织在一起，眼前，不久前的张灯结彩和红丝带都飘落在地，在雨水的洗礼下，构成了一副惨景。
　　心中的悲伤和委屈汹涌而出，他好想好想哭，钻进额娘阿玛的怀抱大哭一场，但却无法实现。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放肆的，轻狂的。。。。
　　他的眼眸里又多出了些什么，苍茫之中，雨水滴落的声音很响很响，掩盖了所有，抹去了所有，但却无法让李怀恩心中的伤痕停止滴血，更无法阻止他的呐喊：“云帝！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血债血还！”
　　雨水无法消退的还有这一颗种子，仇恨的种子。
　　这一夜，云帝摧毁了他的障碍，但也亲手毁了他自己的权利和生命，还有他的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