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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笑醉狂 丐明BG ...

  •   一、
      祁佩玖走至相府门口,照例从钱袋里拿出一文钱,走到那位款儿比他这位丞相公子爷还爷的爷面前,屈下身,轻轻地放进去。铜板在那破瓷碗里打了几个璇儿,倒下了。
      佩玖一笑,清雅如莲的好相貌若是给一路悄悄儿偷看他的姑娘看了去,不知又要神魂颠倒几日。他理了理衣冠,受了门前家丁的礼,抬脚进了相府。
      刚刚心安理得收了施舍的花子伸手,将扣在头顶的草帽摘下来,随手搁在身下的破草席子上。伸出手拿起破碗,撘眼瞧了瞧里面躺着的一文钱,得咧,今儿晚饭又有着落了,去翠湄居讨两个肉包子一碗热汤,若是逢上老板娘心情好还能讨个座位。吃完了,便回城隍庙那座破神像后面,铺盖一摊,又是自在的一天。
      想到这,花子起身,将要罩上那顶破草帽,便听到了一阵铃声。花子会点拳脚——要饭的若没个傍身的本事,拿什么和野狗抢食吃?他将手放在腰间别着的打狗棒上,静静地听风中传来的声音。
      “喵”,花子看见远处酒楼的房檐上毛绒绒一团,那声音正是毛团脖子上系着的铃铛发出来的。花子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雪后又被阳光晒化了,阵阵的暖流裹挟着回忆涌进脑中。纵身一跃上了屋檐,他甚少在众人面前用轻功,但这次不一样。
      铃声越来越近了,猫儿轻巧的跳跃着,直奔花子的怀里。花子伸手抱住猫儿轻抚了两下,握住它脖上的铃铛小心翼翼地看。花子忽然觉得心满意足,他将猫儿放到房檐上,蹲下身轻摸着它的头,说了声:去吧,我跟着你。
      猫儿又叫了一声,转身漫步向前跑去,脖子上的铃铛在风中响着。
      二、
      花子一路跟着猫儿,它竟跑到了翠湄居。
      不等他进去,却有人横着飞了出来。花子定睛一看,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阔少魏公子。花子有点可惜,一身绫罗好缎子被这一架打得扯破了许多。不过花子还是很好奇,敢打地头蛇的只有过路虎,敢在京城动手的江湖人还真不多。要么是初进江湖不懂得收敛的后生,不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要么就是沉浮多年的前辈,太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不等花子再想下去,一阵比刚刚还要大的铃声传出来。
      花子抬眼一看,愣住了。
      是个打扮极为惹眼的异族少女,看样子也不过十岁。身材娇小,皮肤雪白,着一身白红相间的纱衣,上面绣着金纹。她头上是红色的兜帽,脐上罩着一颗镶边玳瑁,足踏一双红色小靴。她的手腕,脚腕上都拴着金色的铃铛,比猫儿脖子上的小一些。
      花子看她的脸,眉骨长得和中原人很不一样,。最为奇特的是她的眼睛一只是碧色,一直是金色。她背后背着两把弯刀,此刻抱着猫儿轻抚,一步一步走向那瘫在地上的魏公子。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魏公子看着自己被打翻的家丁一个一个从翠湄居中走出来,又有了些胆气,说道:“你这妖女,光天化日要当街行凶么?”
      那少女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眼底却泛上了不易被人察觉的红色。她开口,竟是流利的中原话:“你这废物,真是比沙漠中的蜥蜴还讨厌。”说着便将猫儿放到了地下,伸手便要抽出身后的双刀。
      花子不想这少女竟要当街行凶,正在他犹豫是否要出手之时,一个黑色劲装的少年突然出现,一把她刚刚拔出一半的刀夺下。这少年武功路数似乎也不是中原人,却是比少女高出许多。花子松了口气,就看那人动作奇快,一把抱起少女,左手挥出一段锁链钉在街边的屋子上,伸手一扯便跃到了屋上,如此反复几次便消失在了街头。围观的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魏公子已在生死之交走了一遭。
      花子叹了口气,看见猫儿还被丢在原地。趁着百姓散的功夫,他抱起了猫儿,到了翠湄居门口。
      翠湄居店主是个寡妇,只听得有些人知道她娘家姓叶,成亲没几年丈夫就病死了,她一直守着先夫留下的店面。花子见她正在店中安抚客人,想是为了刚刚的事情,忙打起一副笑脸,开腔道:“店主,有包子没有。”
      叶氏看着店中的伙计都在忙着上菜,只得自己走过去招呼花子。她开口先带三分笑意:“有啊,你要是能等,我叫小二留碗面给你。”
      花子干笑了两声,一手抚着猫:“不用不用,总白吃你的怪不好意思。”一手从褡裢里将一文钱递给叶氏。
      叶氏接了钱,瞅了瞅他,:“今儿出息了,还不知道从哪捡了只猫来?哎。这猫是你的?”
      花子连忙说道:“不,不是我的,我捡来玩的。”
      叶氏开口:“那便是了,这猫是来我店里那小姑娘留下的吧,你啊你,别图小便宜给卖了,回头找上你,可不是好惹的。”
      花子说:“老板娘,我只是个叫花子,有钱能吃两顿饱饭,为啥不卖。我捡到就是我的,她就是找到我也是个小姑娘,我捡到她的猫又没炖了解馋,能把我怎样?”
      叶氏冷笑:“小姑娘?你真是不知好歹,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魏公子进店就多看了她那身衣服一眼,她直接将人打翻了踢到街上。刚刚你是没瞧见,刀子都拔出来了。”
      花子一愣:“啥?我看她也就十岁,这么厉害?”
      叶氏摇了摇头:“不是我们中原人,怕是来头不小,这猫你别留了,一会便放了吧。”
      花子砸了咂嘴,接了小二的包子,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谢谢老板娘了,要不是你,我可能明天就死在街头让野狗吃了,我,我先走了。”
      叶氏见他走路都打晃,摇了摇头,进门去了。
      三、
      花子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抱着猫,一路想着叶氏的话,不知不觉早已经到了城隍庙前。花子抬脚进去,坐在自己常睡得那片草席上,解开油纸包,分给猫一个包子,自己咬着昨天讨来没舍得吃的半块烧饼,握着另一个包子想事情。
      吃了一会儿,猫突然冲着门外叫了一声。花子知道有人来了,但也不在乎。能来这的要么是其他的花子要么是有目的人,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拦不住。
      来人进了门,是刚才那个少年。此时看得清楚,花子觉得果然自己长得就不是个人中龙凤的模样,还是当花子适合自己。
      那少年看了他两眼,似乎是在找开口的时机。花子任他打量,吞了半块烧饼后有些噎到了,那少年随手将自己腰间的水袋扔了过来。花子如逢大赦,抓起来猛灌几口,也不好意思晾着人家了。他看到猫有点不爱吃这包子,只啃了两口便不怎么动了,捡起那半块拿走手里,摸了摸猫,对少年说:“这是你的猫吧,我捡到了,现在还你了。”
      少年走过去,抱起猫儿,又看了花子两眼,伸手掏钱袋。
      花子咬着包子,看了看碗中银子和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觉得人生可能还是有盼头的。
      四、
      天黑了,花子从破席子底下翻出夜行衣换上,融入了浓浓的夜色。
      这丞相府他守了三年,府中的布局早已被他摸了个清楚。二公子佩玖的书房里有一个暗室,而暗室里放的,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丞相府的护卫是不会少的,但若是真交起手来,花子是不怕的。但这总归是官邸,花子还惜命,不会光明正大地进去。他找到一处守卫察觉不到的死角,从墙上翻了过去,一路摸到那位公子的书房。他已经掐准了时候,此刻二公子应回房睡下多时了。他垫脚走到窗棂前,轻轻推开窗子,一跃进了屋中。
      屋中漆黑一片,只有书案那里隐隐映着几寸月光。花子不必点灯,他早已经记住了机关在哪里,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他纵身跳上书桌,抬手触到书柜的最高一层。
      那公子是个斯文人,这书柜差不多有房梁那般高,最上面一层自然不会用来放藏书。他向最上层最右边的第二个格子摸去,果然找到了开关,用内力一催,那开关便凹了进去,紧接着传来暗层挪动的声音,书柜的最右边开了一个小门。
      他跳到门前,刚刚落地,就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一把凉凉的刀抵住了。
      花子有些心惊,不知是自己刚刚太过专注,还是来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先发制人到这样的地步。
      接着,他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不要动,你先走。”
      容不得他多想,颈上的刀已经在逼着他向前走了。他只得在那人之前走进小门中。那人一路也不多话,只在关键的时候提醒花子方向。花子心中已想到了脱身的办法,只是想到三年心血即将毁于一旦,一时之间心头浮上百种滋味。
      花子继续向前走,那人刀一横,直接横到了他的颈前,他只得开口探探虚实:“阁下是谁?”
      那个低低的声音说到:“问人姓名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阁下难道不知?”
      “我是个叫花子,无名无姓。”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并不老:“普天之下那么多叫花子,可没一个武功有你高的。”
      “嘿,叫花子讨人嫌,学点拳脚好保自己这条贱命。”
      “废话少说,这东西我要定了,你要么人走,要么命留下。”
      “你即知道我要的目的,那今天要么我带着东西走,要么我的命给你。”
      那人轻笑:“好。”
      黑暗之中寒光一闪,是一把出鞘的弯刀。花子总觉得这把刀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他没有兵器,就赤手空拳去接招。不过有招式就一定会有声音,花子小时候失过明,只能靠耳朵。后来眼睛好了,耳力也一直没有减弱。
      几十招后他发觉这人的刀法很奇怪,似在故意掩饰自己的师从。不过就功夫而言,此人功夫绝不在他之下。花子难得遇到对手,探清虚实后便放开了手脚。打狗棍不能时时带着,拳头却是一直长在身上的!几十回合过去了,两人还是高下难分。
      “好一招龙战于野,你我伯仲之间,再打上几百个回合也分不出胜负。”那人显然也打得十分尽兴。
      花子道:“打架我可能胜不过你,但是偷东西...说到此时,四周的墙壁突然开始有了裂痕。原来花子方才借着刀光闪动看清了屋子的构造,明面与那人过招,暗地里用掌风打向了墙壁。他内力深厚,又招招尽了全力,此刻这屋子四面墙怕是要裂了。
      “偷东西我可比你在行。”花子说完此话便一把摸向那放着松木盒子的桌子,打开盒子,果然放着一叠书信。
      此刻屋中乱成一团,砖土横飞却看不见人影。那人左右挥舞着银刀挡着砸向自己的砖瓦,花子见状抢先一步钻进了暗道。那人紧随其后,花子刚走过一次已经记得地形,很快便到了出口。
      他一脚刚踏出暗道,就觉得一股大力缠住了他手中的纸张,他下意识用力握住,却还是被扯飞了一半,花子心急了,不得不掏出袖袋中的烛火,他没有机会了,绝对不能失手。
      灯亮了,塌陷之声不绝于耳,很快便会有侍卫发现这里的动静,必须速战速决。花子回身一看,便知道那人是谁了。缠住书信的是一根锁链,是白天那个少年!
      两人对视,少年一副了然模样。花子无暇多想,劈面去夺书信,两人单手在屋中过起招来。少年身形像猫一样轻巧,花子连使了几招都被他接下,两人依旧打的难以开交。
      声音和光亮果然惊动了相府的守卫。花子心知书信虽只有一半,但是那少年必定还会来找自己。他和那少年对视了一下,皆知此刻脱身方为上计。花子将面纱戴上遮住了脸,少年却是戴上了自己的兜帽遮住了眼睛。守卫们破门而入的一瞬间,两人一起夺门而出,逃出了相府。
      相府进了刺客乃是大事,两人皆知今夜须避风头,不可再生事端,便只得各回各家。花子的家自然是乞丐窝,那少年却悄悄进了仪鸾司。
      花子回了城隍庙,也没心思点灯,借着月光摸到自己的破席子上坐下。他手里拿着那半葫芦冷酒,看着城隍老爷,一口一口的灌酒。
      三月京城的白天自是不会太冷,但现在是丑时,城隍庙里是不会有熏笼锦被的,只有那摊破草席子,和一床花子前些年讨来的棉絮都所剩无几的破被子。若是常人在这夜里席地吹风定会冻出个好歹来,但花子已经要了九年的饭,不是常人,这点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他散着衣领,隐约可见他胸口处的龙纹。冷酒过喉,入了肺腑,他看着月光照在城隍爷那张说不上凶恶也说不上慈悲的脸上,想起师父曾说过,世间的善要迎着日头看,因为越看越亮堂;而世间的恶要迎着月亮看,因为越看越清明。
      那么世间的苦要怎么看呢?他将那半卷书信贴身收好,喝光最后一口冷酒,倒头睡下。
      六、
      清早起来,他依旧卷着铺盖照例来到丞相府前。刚准备坐下,守卫却直奔着他来:“要饭的,说你呢,走走走,这是丞相府,你不该来。”
      花子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应付这种场面自然游刃有余,他笑得半分赖皮半分讨好:“哎哎哎,守卫大爷,你看我平常都在这儿,也没人撵我走不是。”
      “今时不同往日了,丞相府以后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你再不走,我可要丢了你的破碗!”
      守卫作势要抢他的碗,花子自然要先保住自己谋生的家伙。此时府中走出一人,正是佩玖公子。他看到这幅情状,忙轻呵守卫停手。花子就势卖了个乖,觑着祁公子的钱袋说道:“嘿嘿,谢谢公子爷。”
      不想祁公子竟将整个钱袋解下来递给他道:“都拿去吧,相府如今戒严,你怕是再不能来了。”
      花子张大了嘴,祁公子对他点了点头,满目愁容的走了。
      该来人早晚会来。
      花子在街口讨了大半天的饭后收工回了破庙。走到半路,看到那少年穿着一身精致衣衫,抱肘靠在一颗树上,定然等了他很久了。
      花子停下,两人对望了一眼,花子继续向前走,那少年无法,只得拦在了花子面前,开口道:“你不认得我这身衣服?”
      “你穿的一定是上好的衣服,我一个叫花子,哪里认得。”
      少年一笑,退后一步道:“小人仪鸾司丁鱼,见过轩辕公子。”
      花子眉头攒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眼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少年,官服上绣着的飞鱼纹无误。花子又看他腰间的刀,那少年直接将刀出了鞘,确是能一刀削掉牛首的绣春刀。
      花子面不改色:“仪鸾卫直接听命于当今天子,为何会来找我这一个叫花子?”
      丁鱼将刀入了鞘,笑得人畜无害:“轩辕公子何必如此自称。”
      “我现在是个叫花子,以后也是。”
      丁鱼和他对视片刻道:“公子既安于天命,又何必隐姓埋名,自甘为丐,卧薪尝胆三年却只为那几卷书信。”
      花子道:“我安于天命,并不代表默认接受家族曾受过的冤屈。”
      “既然如此,把书信给我,你的事情,我帮你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第一,你所告之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民告官需由县经州,达于三司,如不服,听上表;如不理,方可诣登闻鼓院而邀车驾。且不说你的案子在第一步便会被拦下,即便是你万幸得以直达圣听且证物有幸得以保全,但是你的证据只有几封书信。这也就是第二,仪鸾司是圣上的左右手,直接听命于圣上,所管之事无界限,自然比百官更得圣上信任。况我手中的证据自然比你要多,书信交于我,才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你为何帮我?”
      “我是在帮你,却并不为帮你。”
      花子一想便明白了,仪鸾司历来同百官争斗不休。若能扳倒百官之首,对仪鸾司自然大大有利。
      “你肯告诉我,不怕我泄露出去或是不配合你?”
      “第一,你不信我的为人,但我信你的;第二,仪鸾司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我...你让我想想。”
      少年笑了,似早料这样的局面:“自然可以,顺便告诉你,烟罗在前面的河边。我有些事情要办,你替我看会她。”
      七、
      花子向河边走去,果真看到了她。
      小姑娘绾了裤脚,坐在岸边的踩水玩,她脚腕上的铃铛和水声响作一团。花子不敢太向前,只不近不远的看着她,不料她怀中的猫冲着他来了。
      烟罗转过身,丽日一半撒在她身上,一半浸入水中,她置身于一片潋滟水光之中,异色的双瞳像两块宝石,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发呆的功夫,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听见烟罗清脆的声音:“哎,快把我的猫还给我。”
      花子抱了猫,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更不敢接近她,只盯着她放在身旁石头上的红色小靴子。
      “发什么呆,把猫给我啊。”
      花子只松了手,猫儿便自己回到她怀里去了。
      “你这人,怎么像沙漠里迷路的马一样呆。”
      “你叫烟罗么?”
      “对啊,丁鱼告诉你的?”烟罗边说着,边用雪白的脚丫踩水玩。
      花子答了声“是”,又问了句:“你们不是中原人吧。”
      烟罗语气中带着骄傲:“自然了,我们是...算了,你也不知道。”
      “你是波斯人。”
      “你怎么知道,你是丁鱼的朋友,他连这些都告诉你?”
      花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们来京城做什么?”
      烟罗摸了摸猫:“丁鱼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他来的。哎呦!”
      花子一惊:“怎么了?”
      “你快来帮我抓住这些小鱼,它们咬我的脚!快帮我抓住它们给我的猫吃!”
      烟罗捧着一瓣大荷叶,花子将小鱼一条一条放在荷叶上。烟罗见鱼有趣,索性让花子捧着荷叶,自己拿着猫的一只爪子扑鱼玩儿。花子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自己锈死了很多年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疼,但快活。
      一大一小两个人玩累了,便一起在石板上坐下了。烟罗笑嘻嘻地说道:“你比那些中原人好多了。他们穿的好心里坏,你穿的破却是个好人。”
      花子看着她,说不出话。
      九年前他家破人亡,流落街头。双目在双重刺激下失明,身体和意志基本都放弃了求生,只等一死。某日忽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循着声音摸过去,竟真给他找到了。他守在街头,一个下午都没人来找。他只能拖着病体到处讨奶水去给这婴儿吃。
      夜晚,他将婴儿裹在自己怀中睡觉。这样又等了一天,便有人来找上他,他摸到了来人衣服的料子和包裹着婴儿的锦被一样。他方将婴儿交还回去。又将他儿时阿爹去庙里给他求的铃铛挂在了婴儿手上,算是保她平安。
      那人走了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尚不算个废人,即便沦落至此,亦可有护一人周全的力量。而一无所有,便意味着没什么好失去了的,余下的便只有得到了。
      凭着这股劲,他一路讨饭到湖北,找到了如今的师父。学了武功,眼睛也好了。
      花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遇见你,也很开心。”
      八、
      他将半卷书信交给丁鱼时,少年抿嘴一笑:“等着吧,三日之内,必有答案”。
      花子对着丁鱼的背影,说了句多谢。
      而后他又在街头要了三天的饭,他说过,自己现在是花子,以后也是。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已故先人一个交代,从不是为了自己。
      那三天,满京城热议的尽是九年前“轩辕丞相通敌案”。当今圣上不知为何突然下旨命仪鸾卫翻案,而仪鸾卫更是得力,仅仅三天便将案子重新彻查了个水落石出。轩辕丞相并未通敌,实是被人诬陷。圣上不仅昭告天下以还轩辕丞相清白,更下旨为老丞相追加谥号重修陵墓。
      而诬陷轩辕丞相的,竟是当今的祁丞相。祁家一时从云端被打入地狱,落得个同当初轩辕家一样家破人亡的下场。
      有人叹善恶终有报,有人说风水轮流转,有人一脸高深地分析都是仪鸾司和百官之间争权才扯出了这些事情。更有人说仪鸾卫也罢祁丞相也好,都是圣上制衡朝堂的棋子而已。无谓忠奸,听话才最要紧。不过这些话也往往随着一句“勿谈国事”止住,散在京城巷子的风里了。
      当然没人会发现京城少了一个要饭的,也没人知道这要饭的在离开之前见过一位公子。那公子一身布衣,满目倦容,立在京城的码头前发呆。若有眼尖的会认出,他和如今那位应身在天牢里的祁二公子长得极像。
      花子戴着破草帽,又披了件斗笠。他走到那位公子面前,摸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钱袋,不顾那公子满眼疑惑,递给他道:“这是你的钱袋,加上三年里你每天都会给我的一文钱,一并还给你。”
      公子握着手中的钱袋,觉得里面有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字条,那几个字刚毅有力。
      “故人念江湖,富贵如埃尘”
      九、
      是的,花子会写字,是个读过书的花子,不过是时间太久,忘了的人比记得的人多。
      轩辕丞相本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后一举中第名列宰辅。轩辕丞相的公子轩辕戟,未及弱冠已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又兼轩辕丞相不顾官商身份之差,与自己的同乡、江南巨富叶山联了姻,只等娉婷小姐及鬓便可完婚。
      当年的轩辕戟,何尝不是前途无量。可后来,身份地位,婚姻前途,尽数化为了泡影。
      其实花子来京城前偷偷去看过叶小姐,得知她已和琴剑山庄的君公子有了婚约后,花子也很替她高兴。
      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苦,可一个叫花子该想的应该是饿不饿,而不是苦不苦。所以他下一刻便拿着君公子赏他的银子打了一葫芦酒,在巷子里痛痛快快喝了一场。
      何为苦?故时雪加今日霜。但花子觉得自己是个大丈夫,自然要“霜雪一口吞,再加酒半斤。”
      后来花子哼着一首正经的莲花落走过了大江南北,讨遍了王孙布衣。他的人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每天半歪在街角,散着发半敞着衣领,仰头往嘴里倒酒。
      喝够了便拂袖一擦,拄着打狗棍瞧着人来人往。若有人肯舍他几文钱,他便会说上几句吉祥话。看见有地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耍无赖,他也会亮出自己的打狗棍和那些人过上几招。
      不过也都是点到为止。他是叫花子,又不是大侠,讨饭才是他应该做的,惩恶扬善不是他该干的活。
      前尘往事,不过一壶烈酒,一场大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笑醉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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