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88、番外(一) 「啊…嗯…

　　「我本来是觉得他多少是有点胡来的，但就结果而言，还是不错的嘛。」久违的，宋凌与段恩言两人坐在了诊室里面，再度用病人与医生的关系对话。

　　楚锐在宋凌生日里弄的那一出戏，他还是曾经有担心的，虽然嘴上是支持他的这个计划，但当天还是忍不住到现场看了看。

　　那时候，他手里还紧紧的拎著一包镇静药。

　　然而，宋凌比他想象中的有勇气多了。出场的时候，他的手还抖著；却在开始弹琴的瞬间，无比镇定了下来。

　　他正式的发光发热了，就像段恩言曾经很欣赏他的音乐才华，也曾很可惜于他的才华止于他的病。到现在，满腔的挂想，似乎只剩下了一份羡慕。

　　「恩言哥，你来跟我合作一首歌吧，就像以前一样。」两人一同步出了诊室，段恩言打算下楼吃个饭，便顺便的把自家弟弟送出去。就在这条空旷又无人的走道里，宋凌提出了这个他念想许久的想法。

　　「合作什么，不用工作了吗？你就别打扰你哥的平静生活了，我可不想成名。」他的脚步停了下来，随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摆了摆手，扔下了还留在原地的宋凌，直径的往前走去。

　　就如同当年，在家人的压力下，挺直了腰板考进了医大的那孩子一样。

　　穿著白大袍的背影仿佛与当年那个背著结他的少年重叠，十年来，这个身影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化。但其实，肩头上的重担已渐渐的撑不住了。

　　九年前，那时候的段恩言仍有少年青涩的感觉，就像每个高三学生一样，不，应该说他肩上的担子比一般的学生还要重一点。

　　他是学校里的名人，除了因为他跟朋友一起玩乐团，得了不少奖之外，更多的，其实是因为他高材生的名号。

　　你看吧，一个会玩音乐，成绩又好的十八岁少年，在学校的风名有多大是很容易想象到的。

　　「哥，你最近没去乐室吗？」当年还只有十四岁的宋凌在放学的路上问了问身旁的人，那时候的他还没有患上恐群症，即便是走在大街上，也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而且是长得比较矮的那种。

　　「你哥我要考大学了，哪有这么多时间玩些有的没的。」四岁的年纪差异，老实说其实不算大，但在中学时期而已，却是一个大学生与一个中学生的不同。

　　身处的处境不一样，宋凌也自然未能设身处地的为段恩言设想，一个准考的高考生承受的压力有多大，若不是当事人，大概别人都没有资格说点什么。

　　更何况，段恩言，他并不是一般小孩。

　　说复杂其实也不是，他家里并不如楚锐那般斯巴达式，但家里有教授出身的父亲与兄长，也有身兼教师一职的母亲。

　　若楚锐家是商业界的名门，那他家，便算是知识界的名门。

　　说到名门这一点，就好像每个家庭都有些所谓的「家族传统」，段家也不例如。

　　从小至大，他从家里接受的教育都是朝著同一方向出发的。不负众望的，他成为了高材生，接下来的任务，便应该接著父亲的饭碗，走他未走完的路。

　　但实际上，段恩言并不如他父亲所想的那样有理想，甚至应该说，他没有任何的理想。

　　在家人眼里，他将来会成为像父亲一样的教授，教育众生；在宋凌的眼里，他或会成为著名的结他手，继续走他的音乐路；但在他眼里，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说音乐，其实也就单纯的是个兴趣，他没有像自己的朋友那样以这个兴趣作为一生的目标。

　　他可以算是一个承受著知识给他带来命运的人，却永远都不想当个似钢铁人一样，成为英雄、成为被诅咒的存在。

　　宁愿成为废人，也不愿当出头的那个人。

　　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高考完结、仍未填写志愿的那刻。

　　一直维持到，宋凌被确诊患上人群恐惧症的那一刻。

　　「宋凌，六年、你给我六年的时间，待我毕业出来一定会把你的病治好的。」走上一条与家人期望全然不同的路，他曾受过责备、也曾被泼过凉水。

　　「学医？两年，我给你两年胡闹的时间，胡闹完了就老老实实的来我的实验室里帮忙。」这是当年告诉父亲自己的志愿后，他唯一给自己的一句话。

　　医学生，是一个很多人梦想过的身份，然而，当你真正成为大家的梦想时，便会发现，所谓曾经的高材生，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

　　「为什么整个暑假都不来练习，不是说好了高考完了我们就重新一起练习吗？」考上医学院的第一年，他曾被乐团的朋友如此质问过。

　　「医学院的作业很忙，我没时间练习，对不起。」他低下了头，手里捧著一叠书和笔记，话里十分冷淡。

　　「什么没时间，你不喜欢弹结他了吗？只是每个星期抽出来一天而已，忙什么是连几个小时都抽不出来。」对方大概是说得有些许气了，手一挥，便把段恩言手里的书扫到了地上，「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没把我们当是一回事！」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再弹了！光是上课、温书，我就已经够累了，我哪里还有这样的精神与时间来陪你们来玩这些儿戏的玩意！」听到了质问的语气，他咬了咬下唇，重整了自己的思绪与气势，重新吼了回去。

　　「儿戏的玩意，原来过去那几年，你都是这样看我们的乐团的？好，那你就以后都别来了。」

　　不欢而散。

　　他目睹著几个背影的远去，缓缓的蹲下去收拾著被扫到地上的书本，拍了拍沾了些尘埃的表面，又仔细的盯著那个封面好几秒钟。

　　「心理学」

　　并不是说他已经不喜欢了，而是对他而言，此时此刻似乎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宋凌是他很珍惜的弟弟，他不信任任何于他陌生的人，也因此他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经换了好几个心理医生。

　　他想要把他治好，想要让这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重拾起这项爱好；而他，正好拥有了解救他的能力，他便想要拾起这一份责任，努力下去。

　　也因由这一份责任，他躲过了父亲所谓的两年诅咒，也逃过了失去玩乐的失落，在毕业后正式的成为了宋凌的所属心理医生。

　　然而，久了他才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自己拥有的能力，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帮不上忙。

　　「恩言哥？」

　　宋凌的呼唤把他从回忆里扒了出来，回头看著跟在自己两步距离的那人，他忽然就释然了。或者该说，他早就释然了。

　　「什么呀？」反问一句。

　　「我问你为什么那时候没再继续弹琴。」轻叹了口气，他好脾气的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一遍。

　　「没时间呀，你看我为了你的病已经花了很多精力了，哪有时间玩其他有的没的。而且…阿凌，我并不像你，其实就算生活里没了一把结他，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失落一下，然后很快就能打起精神来的。你看，它对我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东西罢了。」他笑了笑，脸上也真的没有任何的伤感表情，就像平常的他一样。

　　他很成熟，也因此跟楚锐成为了能聊得上几句话的普通朋友。

　　本质上来看，他俩其实也有几分相似的。

　　「嗯…」宋凌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纠结，段恩言无奈的又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却被这位小朋友接下来的发言吓了一跳，「那女朋友呢？你也没时间谈恋爱吗？」

　　「宋凌小朋友，你这问题在几个月前已经问过一遍了。怎么？你是觉得你已经成为人生胜利组，所以要来晒一晒对吧？」无语的走前两步，伸手往宋凌的脸上就是一捏。

　　宋凌的思维一向都有点跳脱，这一点以前刚认识时便有些。不知为何，他好像特别关心自己的人生大事，这或者跟他已经即将奔三有点关系，但也不至于心里总想著这回事吧。

　　「不是…因为楚锐最近说，是时候该给你介绍些好女孩…」

　　「免得常霸占著你对吧。他那混蛋心里在想什么我哪能不知道！反正我暂时不需要女朋友，也不需要别的什么来充实生活，你就让他好好呆著别乱教你些奇怪东西。」

　　「嗯…其实他也没教我什么奇怪东西。」

　　「行了，你可以闭嘴了。」

　　强行把这个话题结束，他便没再回头理会宋凌的继续往前走。

　　他所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实话，宋凌这一块心头大石已经被好好放下了，被充实好多年的心头似乎顿时空了出来。

　　在还没想好接下来的目标前，他没打算随便找个女孩来谈个恋爱，已不是十八二十了，他没这样的资本去浪费时间。

　　「欸？人好像不在。」走到走廊的尽头时，身后传来了几把男声，按距离的话大概是在自己诊室的附近。

　　有点疑惑的回过了头，午饭时间应该不会有病人应诊的。

　　这么一转身，插在白大袍口袋里的手便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望著距离还有些远的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他本该舒展的眉心便不禁的皱了起来，直到那些人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同样望向了他为止。

　　「啊…嗯…嗨，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