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87、C大调 (八十七) 「因为，那

　　解开眼罩的那一刹，宽大的舞台、拥挤的观众、和那立在空旷舞台上的立麦，宋凌蓦地回头，望著楚锐一如既往的眼神。

　　素来平静的面容一下子便崩塌了下来，无措、震惊、不安、动容、害怕、期待，五味陈杂，一些本该不应同时出现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数混杂在了一起。

　　「这是你失去了十多年的舞台，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对不起，这件事我没有跟你做过任何的商量。自作主张的一场惊喜，我也不知道带给你的到底是惊、又或喜。只是几分钟的时间，我希望你可以走出充满阴霾的世界。在我的眼中，你弹的歌、你做的音乐，绝对不止局限于一个短短的视频里。有些东西，是需要用你的声音，直接的传达给喜欢你的人知道。」

　　「我会在这里看著的，如果你接受不了，又或者病发了不舒服，我都可以立即上前带你走的。」楚锐的脸上没有往常的从容，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此刻的不安和难耐。

　　这样的一场节目，他安排了许多，也与很多人疏通了关系。然而，他做的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告诉他到底正确与否。

　　他曾经为此事到访段恩言，出乎意料的却收到了他的支持。

　　舞台，这是宋凌一生之中最大的阴霾。

　　他从这个地方跌倒了，甚至是跌得痛了、跌得怕了，曾经没有再次爬起来的希望。就算他重新踏入人群了，舞台这个地方却仍是犹如一场梦魇一样，压在他的心头上难以撼动。

　　楚锐，他愿意作为这一个勇者，替他扫走一切，不需要他去解决些什么、也不需要他去承担所有后果，他似乎就只需要作出一个选择。

　　一个走、或者不走的选择。

　　老实说的，楚锐来这么一出戏，是让他有点难堪的。

　　难堪的，并不在于他要自己在其中二选一，而是他似乎在这场治疗没有发挥过任何一分自己的努力。楚锐就如同一道为他赶走万物、为他筑起万梁的墙。

　　他难堪于自己的无能、也难堪于自己的懦弱。

　　「结他…给我吧。」发话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紧张的有点发疼。

　　他愿意踏出这一步，但身体的反应却告诉了他似乎不能。坚定著颤抖的手腕，在楚锐的手中接过了那把愈发沉重的结他。

　　闭起眼睛，他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踏出了尤其重要的第一步。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离立麦不远的地方。从舞台四周射来的灯光很刺眼，映在他的身上也有点发热的感觉。

　　但这种刺眼的灯光也有点好处，让他不太能看清台下的观众。

　　这大概是一个商演的舞台，户外的舞台、宽敞的观众席、略为简陋的设备，这都跟他曾经踏上的舞台有些许的不同。

　　真正站上的一刹，他便发现，紧张好像散去了不少。

　　手，仍然在抖。汗，也仍然在流。但不知是否心理素质已被训练得炉火纯青，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钢铁不入的机器人一样，就算立在利器面前，他还是能活下去的。

　　伸手移动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位置，按照自己的身高调到了适合的高度，他咳了两声。

　　台下的人没有作声，似乎大家都在期待他的表演。好不容易散去的紧张再度袭来，他愣愣的站在了原地，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

　　楚锐就站在布幕的位置，看到了他怔在原地许久，在要冲前的那时，却被身后的一只手止住了动作。

　　「你听听。」段恩言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在他的提醒下，楚锐仔细的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或许是由于场所太空旷和户外，声音有点不太传得了进来。但依稀之下，却还是能听得见，从观众席传来的一声声支持、与期盼。

　　「加油！」「别紧张！我们都支持你！」「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我们都很期待你的表演！」…

　　宋凌就站在离观众席最近的地方，一句句的打气与支持，他听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我没有准备些大家熟悉的歌曲。」带了点沙哑、却还是特别悦耳的男声透过音响传遍了每个空间。

　　「因为在来以前，我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机会站在这里。」

　　宋凌说话的速度很慢，几乎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下来，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大概是实在把这段话存了许久，他终于再度开口，「这一首歌，我想送给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让我重新抓紧了梦想，他让我重新站在了聚光灯之下，他让我体会到了爱的颜色。

　　「这首歌，是一首新歌，他也是第一次听，本来就打算今天唱给他听的。」

　　「最纯粹的音乐、最简单的歌词、最真摰的感情，献给我的挚爱。」

　　宋凌的话已停，楚锐的脑海却绕著这一段话仔细的回味了几遍，仍未感悟出些什么感受出来，木结他独有的清脆弦声便传了出来。

　　是一首柔和的歌，抒情、温柔、慢却又并不催眠。

　　台上的那个人，轻轻的瞌上了眼睛，因紧张而哑起的声音犹如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一样，回复了他那把悦耳、又让人感到舒服的嗓音。

　　他是一个很适合唱抒情歌的人，经历过了痛苦、也经历了低谷、又因遇见了命中的那人而经历了重拾阳光，这一切一切的过往都成为了他歌里的灵魂和故事。

　　他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唯一让他稍为变得特殊一点的，就是这个病。

　　然而，其实一百个人里就差不多有一个会患上人群恐惧症，这样子换算过来，他其实不算特别。

　　他曾经自信、高傲、开朗过；也曾经懦弱、胆小、自卑过；他说不上喜不喜欢这些自己，但经过一次次的失败后，他本已渐渐接受了自己这种特殊又不特殊的存在。

　　直至楚锐的出现。

　　他是宋凌所有性格的反面，他骄傲、坚强、霸气，但却像宋凌一样藏起了自己最软弱和脆弱的一面。

　　他不相信缘份，也不相信命中注定，这种老生常谈的命运，并不存在于他的认知当中。
　　俩人的相遇，只是在无数个巧合后，所发生的必然结果。

　　刚好，他们就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刚好，楚锐旗下公司便找来了宋凌当代言人；刚好，段恩言都是他们两人的共同熟人；刚好，他们都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刚好。

　　他们都喜欢上了对方。

　　「感谢这场流星的降临
　　让我捡到了这一颗星。」

　　这一句歌词，是他歌里的最后一句，却也是最希望楚锐能听到的一句。流星的出现是自然的天象，但若人能遇见流星，却是运气好的表现。

　　他从七个月前那个只懂躲在黑暗里的宋凌，走到了今天站在台上表演的宋凌，当中，是因为他那惟一的幸运给予他一场巧合的流星。

　　嗯…如果用音乐来想象的话，那便是一首包含了所有小调，然后用C大调来结束的歌曲。

　　「谢谢。」在观众的面前深深的鞠下了一躬，他清晰的听见了从台下传来了掌声和喝彩声。这一次，他没有失误、也没有因为紧张而退缩。

　　他做到了。

　　楚锐给予他的完美开端，他成功的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你还好吗？刚才注意到你的手在抖，我应该安排短一点的时间…」

　　刚下场，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闪到了自己的身上，准确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感觉还好吗？有没有胃疼或者头疼。」

　　有，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你额头全是汗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

　　「楚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楚锐停住了正在替他擦汗的手。

　　「你听到刚才的歌了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楚锐感觉自己的声带有点紧，僵硬的回了一个字，「嗯。」

　　「我的人生，有十多年都是黑暗的、不幸的。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见你了。」

　　「我的病，大概是还没有好全的，但就算我的病好了，你能继续陪我吃外卖吗？」

　　他抬起了头，额上的浏海因为汗水而沾湿了一点，这一刻的模样肯定是宋凌最难看的一面。但，楚锐却看见了他因笑意而露出来的牙齿。

　　纯粹、又真摰的笑容。

　　是他这段日子里，最希望看见的一张脸。

　　他猝然伸手用手臂盖过了自己的脸，感觉如果继续盯著这张脸看的话，他会有落泪的想法。这样子也太难看了，当事人还未有动容到哭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的居然先哭了。

　　「楚锐。」

　　「我们回家吧。」

　　…

　　到了后来，宋凌才知道原来那天台下的观众里，卓君缘在、方一惟在、宋莹也在。回家的时候，看见了姐姐抱著自己哭得厉害，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给些什么反应。

　　他是有点庆幸的，至少，以后再也不会给姐姐带来些什么麻烦了。

　　又到了若干年后，他跟楚锐已经在一起不知过了多少个年月的时候，他才想起了一个自己曾经想到过的，用作于表达甜言蜜语的方法。

　　「楚锐，你过来一下。」

　　「干什么？」

　　宋凌坐在了钢琴面前，啊，忘了一提，那时候楚锐家里的书房已经划出了一半来给他充当著琴室。

　　他伸出一只指尖，在白色琴键上一按。

　　「这是ｄｏ？」

　　宋凌点了点头。

　　「这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特地弹出来。」

　　被耳濡目染了好一段时间，他大概已经能了解宋凌在音乐世界里的神神经经，哪个调代表什么颜色、又或代表什么深意，他几乎都能背出来了。

　　「因为，那是爱的颜色。」

　　ｄｏ代表著红色，象征著陷入爱河的火热，和被爱恋著的炽烈。

　　宋凌弯起了眼睛，乖巧的朝他笑了笑。楚锐用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品味到了这一句话里的表白含意，低下头，抵到了他的额头上。

　　「嗯？原来这是一句表白？」

　　「嗯…你觉得是，那就是了吧。」

　　「宋凌，你学坏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