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C大调 (八十一) 就为了保持 ...
-
「纪纯,今天的行程有什么。」刚结束了一个会议,楚锐脱下了略显沉重的西装外套,坐在办公桌前,轻力的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
纪纯跟在他的身后,也顺手替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听到了他的问题,她连忙把手机的日程表找了出来,扫了两眼,便开口道,「十二点的时候时装周的代表人会到公司跟你洽谈接下来两个月的事宜,下午的话,你让我把行程都推了,说约了段医师有事要谈。」
楚锐点了点头,仰仰首便让她先出去了。
微瞌眼睛,他把倚在了靠背之上,长呼了一口气。最近的精神似乎比往日的要差了许多,大概这跟他心里的一些胡思乱想也有点关系。
不过也就这样算了,无论他心里有多少问题,以他的性格,都不像是会向其他人倾诉的类型。
收拾了一下自己此刻的难熬的心情,啡黑的眼睛不聚焦的盯住了天花几秒,散涣的双眸仿佛在一瞬又再重新聚集了起来。
磨砂的门后,仍旧是那个专注于工作的剪影。却无人得悉,那坐得笔直的身影,其实肩头上被压下了多少的重担、和无形的压力。
时装周这一季的举办时间是五、六月,楚锐只是参展商之一,他跟对方所洽谈的事并不是特别麻烦。一番会面过后,回到办公室便发现了放在桌头上的那份午餐,出乎意料的不是他平时点吃的三文治,而是一份用外卖盒好好装好的午餐。
「这是宋凌特地让我帮你买的,不然本来我也是打算替你叫份三文治的。」韩溪耸了耸背,摆摆手便把指示他的人给供了出来。
嘴角微扬,转过了身,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宋凌这个人,总是可以把他的疲惫一扫而空的。
瞌上了手上的文件,跟段恩言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用内线电话给韩溪叮嘱了两句,便重新把椅背上的外套套上,离开了公司。
「你今天真早。」听到了诊室的敲门声,段恩言正好就站在了屏风处能看到了窗口处,手里像以往一样端著一杯飘著热气的茶。
转身,看到了正整理著西装上皱折的楚锐。
「跟你约好的时间我都没有迟到过的。」他打趣般的回了一句,没有理会对方别的动作,便直径的坐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说的也是,喝茶吗?」楚锐摇了摇头,他便就这样的端著茶坐回椅子上。
「他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开口问,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别的话题可聊了,不必说清楚是谁,楚锐都该懂的。
「不错,虽然在地铁上的时候还是有些发病的症状,但不算太严重。」陈述这段事实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段恩言本来是打算从这些小细节上注意一下对方的情绪变化,但似乎没这个机会。
认识了如此多年,倘若还是六年前的楚锐,他还可以多作努力,毕竟那时候的楚锐,还远远不到现在的掩饰;然而,六年的时间,他脸上的面具,越发越难察觉了。
只要是他刻意的,他可以让他的脸上浮现与心里全然相反的情绪。
那是种很可怕的能力。
「听宋凌说,那时候遇见了一个跟他一样,读音乐的大学生?」挑了挑眉,他故作平静的把这话问出口。
「嗯…我把他推出去弹了首歌,对方便把他认出来了,就聊了几句。」仔细的留意了一下楚锐说话的语气,句子中好像有过一刻的停顿,但却又是难以发现的一瞬。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从来没有预想过进展会这么快的,真有些低估你的决心了。」嘴角扯出了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在公在私,他都应该向楚锐表现出自己的感谢的。
「那时候,大家都不信任我的,不是吗?」楚锐低声笑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带有了几分的调侃。
段恩言摆了摆手,「我只是有过一点点的怀疑而已,你们两个可算是我促成的呀。」
他从抽屉了里找出来了宋凌的档案,把资料写到了一页空白的纸上。医生出身的人,字体果然不敢恭维,一笔带过的单词,在外人看来都只是一笔鬼画符。
文件有一定的厚度,那也属于正常,毕竟从段恩言毕业算起,宋凌成为他的病人也一定有起码三四年的时间了。
相识十多年、把自己交托给他四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才至于这么深厚。那么自己,半年的交情,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题外话说完了,是该聊些正事了。」没等楚锐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段恩言便已经把面前的文件好好盖上,神色有些许的凝重。
两人的目光相对,楚锐皱了皱眉,有点不明所以。
「宋凌跟我说…」他把目光移开,句子之间顿了顿,才又再开口,「电影商给他发去了邀请,说是…一场小聚会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能让坐在对面的那人听清楚。
这一句,却如同一声雷响,有点让楚锐茫然了起来。
「嗯,我也有收到邀请。」段恩言瞟了瞟对方的表情,还是一如以往的平淡。
不忙不乱的端起了已经消去热气的茶杯,微俯首抿了一口。他的语气里也同样的平淡,就似只是在谈及一件无关痛痒的日常琐事般。
「那为什么你不鼓励他出席?」淡然的语调,内里却藏住了莫名的逼问。段恩言托了托眼镜,从反光镜表面看来的眼神,是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
「我…只是从现实的角度来替他分晰了一下罢了,这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困难的,不是吗?」他也不慌不乱的回答,仿佛这现实里面没有他自己包含在内的私心一样。
「是吗?我也觉得有点难,但这不是你可以替他选择的理由。」段恩言把眼神重新放到了楚锐的双目上,透过镜片看向他的眼睛,那是带了点心虚的情绪。
「你应该知道这对于他现在的病情有很大的帮助吧。心悸、头疼、胃疼,这些症状已经渐渐的消退不少了,那么,下一步就应该让他多接触一下人了吧?」楚锐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单字,对方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那种淡漠的神情和话语。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这些事,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的吗?」他停了停,楚锐也没插嘴,正等著他再继续,「我们已经有过共识的吧。你也答应过的,主导这场治疗,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
「但为什么你这一次没有做到。」
楚锐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
「噢…因为你害怕了对不对。」这一句,准确的击中了楚锐心里的全数不安之感情,张开的嘴说不出任何的话,他的眉间深皱,只是静静的再待待段恩言接下来的话。
「你害怕…宋凌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是吧?你害怕宋凌答应你的追求是因为依赖感对吧?你害怕一旦他和别的人接触以后,他就会因为圈子大了而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吧?你害怕要是他发现自己对你只不过是依赖而不是爱恋后会离开你是吧?」
对方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的裂痕,他艰难的继续维持他的稳重,但却已经露出了他心底里藏得最深的那一份恐惧。
心理医生,才是最能发掘人心的那些人。
「你不是一个特别自信的人吗?为什么这一次却显得如此自卑和胆怯?」
「我…」
「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话,那么,你对自己的信心也太低了,你对宋凌的信任也太少了。阿凌他是一个少与人交往的人不错,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分不清爱情和依赖。他是一个独立而精明的人,并不是一个会因为温柔和照顾而沦陷的人。他既然答应和你交往恋爱,那么,那份感情就绝不会是施舍或回报。」楚锐只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单字,对方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那种淡漠的神情和话语。
「一直以来,你都是一个耀眼而且自信的人,可是我认识你六年了,你一直没有付出过感情就是因为你心底里的不安全,找不到一个可以全心投入的对象。从心理学而言,一个自信而强大的人,心底里的自我却是相反的。你无法在感情上找到定位,你自身是原因之一,而宋凌是另一个原因。」
「他的病让他变得不懂和他人相处,长期的独立也让他不会向人撤娇谈心,他很少和你表达自己的喜欢和内心,是吧?所以你不安、你害怕。可是你这样保护著他,独占著他,如此霸道的行为根本不能解决你们之间的心结。」
「我觉得,你该好好的想一下自己应该做的事是什么。不然的话,我想你和宋凌的治疗就先暂时停下来吧。」
这份不安,已不仅仅是让你自己一个人辛苦而已。
已经不是第一次替这两人当感情顾问了,他学的心理学其实也并不是用在这样的用途上的。只不过,既然都习惯当他们之间的中转人,便也不介意再当一次了。
这是很长的一段话,这些话说完以后,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沉静的气氛就这样弥漫在两人身处的空间之内。
看著对面的人皱起眉头的脸,段恩言轻叹了口气,侧了侧椅子,端起了茶没再直视起对方。
就为了保持这一份表面看起来的从容,而选择独自跟内心的惧怕对抗。
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