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大调》客位假寐

2、B小调(二) 已遗下的红

　　宋凌躲在洗手间已不知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渐渐停下了颤抖，心胸的闷气却迟迟没有褪去，停下颤抖的手缓缓扶上额，自嘲的扯开了嘴角。

　　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从来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发病，所以每每在病发以前，他就躲起来，躲在没人的地方，一个人把这一股痛苦捱下去。这样的他，就像是染上了毒瘾的人，这种病态的疼痛，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

　　习惯还真是可怕。

　　他的病好像愈来愈严重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严重了，可是他的直觉是。

　　把手往口袋一伸，点开了手机的屏幕，已经一时四十分，他整整在间裡呆了一个小时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原来身边没有了镇静药的存在，他需要这麽长的时间才能压下疼痛。

　　宋凌扶着身旁的扶手缓缓站起来，头还有点隐隐作痛，午饭时间已过，外面的人应该大多都回到了工作单位。

　　耐住了心裡的燥动和喉咙的乾燥，宋凌走到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随便就拦了一座计程车往公寓的方向离去。

　　手再一次开始抖了起来，宋凌咬了咬唇，用力抓了抓拳头，希望用手部的疼痛盖过发病时的燥热。明明处于冷气空间内，他的脸上却忍不住冒出细点冷汗，心裡头的闷热再一次涌了上来。

　　用力的嚥了口水，宋凌一直忍耐着不发疯，他不想在不相识的人面前发狂。在极度忍耐的情况下，宋凌下意识的伸手抓了抓脖子的皮肤，利用着肌肤的磨擦感尽量减少发病带来的急燥。

　　过了十来分钟，计程车停在了公寓所在的小区门口，随便从口袋找出一张五十块，连找零也没收回，宋凌就直接打开了车门，往公寓的方向奔去。

　　午后时刻小区的人不多，宋凌好不容易才摘下口罩，步伐慢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宽大的环境还是让他不太习惯，连忙加快了脚步上了楼，着急了几十秒才把门给打开了。

　　宋凌推开了门走进房间，连大门也还没关上，只顾着在房间找上次残留下来的镇静药剂，乾吞了几颗以后才慢慢回復了正常心跳。他靠在床边坐下，脑袋的胀痛渐渐消去，侧头望向了仍然敞开的大门，本来想要起身去关门的，可惜刚刚几次的发病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也罢，反正没人来。」低声说道。

　　抬起了手，前臂盖过了宋凌的双眼。忽然一黑的眼前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每次病发完了都会想起，也许是潜意识之中不想抹去的记忆。

　　当年初患上恐群症的时候，他只有十四岁，正是年青人梦想起飞的开端。然而，这一个病，彻彻底底的把他的梦想消灭了。

　　然后，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母亲，只剩下自己和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他的人生迎来了这麽一场巨变，随着母亲的骨灰撤至海裡，他的心也挂上了巨铅一併的沉至深海之中。

　　恐群症让他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在半逃学半发病的情况之下，他被姐姐接了回来接受家教。在没有人陪伴和照看的情况下，他学会了独立，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也学会了收藏自己的情绪，却永远都学不会和人交往。

　　宋莹曾埋怨过，那是她醉酒时的真心话。目睹了在自己面前流泪的姐姐，宋凌觉得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早没有了心脏的他，简直就连灵魂也一併被抹乾。他没有哭，不管是母亲离世或者姐姐埋怨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哭。

　　如果有人问起他是不是冷血的话，他只能回答，

　　「眼泪早就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流光了。」

　　他并不是没有情绪，他也有七情六欲，他只是不习惯在别人的面前表露自己，他以为，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人。

　　就算将来有这麽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知道他在意自己，因为对于从来没有站在人前的他而言，在意是何物，他不知道。

　　「哏…」大门处传来了声响，宋凌的意识随即被带回现实，望向了空无一人的客厅，眯了眯眼睛，他就知道。

　　徐徐起身，宋凌伸了伸懒腰，走到了门口把大门关上。砰的一声过后，屋内再一次陷入肃静，

　　就连宋凌自己的心跳声，也是那麽的深刻而听得见。

　　正式拍宣传照的时间已是三天以后，那天晚上卓君缘曾给他打过电话，他也实话实说的向他道出了病发的事。卓君缘算是在职场上唯一的朋友，宋凌觉得告诉他也并非坏事。

　　三天以来，宋凌未曾出门，宋莹也像是乖乖听话的几天没再到他的公寓裡。

　　他并没有感觉到寂寞，这种感觉自从患病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自娱自乐的感觉其实也不差，至少他不用担心什麽时候会再一次在人前丢脸，所以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病发而彻底疯掉。

　　听经纪人的说法，对方公司的上层人员似乎会到场看拍照的情形，不过公司方面已经通知了对方人愈少愈好的事情，宋凌并没有对此有太大的担心。

　　从衣柜裡找出了一件衬衣，宋凌穿上了一身比较休閒的套装，这也是出于礼貌而穿的。

　　照旧的，他戴着口罩站在平日等待的位置等着经纪人的车子驶进，不过对方似乎遇上了什麽事，比平常迟了十几分钟也没有消息。

　　久违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看到了是经纪人的来电，宋凌缓缓按下了接通。

　　「抱歉阿凌，君缘突然发烧倒下了，我得照顾他，嗯…你可以自己回公司吗。」穆青的语气有点迟疑，他清楚宋凌的毛病，其实他也挺担心他那边的状况的，只是卓君缘现在也不能没人管。

　　「没关係，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凌的声音忍不住的在颤抖，穆青只能假装没听见，沉着声音嗯了一声就挂掉了电话。

　　宋凌轻叹了一口气，他对这个任务的信心可不大。虽然说他大可以打车回公司，可是从下车到工作室，他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因为人群而发病，他担心这会影响接下来的拍照工作。

　　打电话到了台，宋凌很快就在公寓楼前等来了计程车，他的上班时间永远比别人晚了一节，那是经纪人特地为他安排的。不得不说的是，他担当这工作已经算是尽责了。

　　这一次他没有赶忙离开，安安份份付了钱以后他才下的车。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不太想离开这个狭小而无人的空间呢。

　　宋凌打开车门，在原处呆了一下，重整了一下自己现刻的心情，再倒吸了一大口空气，才甘愿伸脚走下车厢。

　　初秋已至，外面的空气已经开始渐冷，然而宋凌下了车后的第一感觉却不是清爽，只有一股呕吐感涌了上来。他连忙用双手捂住了口，拼命的不断嚥口水，可惜唾液分泌得愈多，他却发现胃部的胃酸更加的冲上了喉。

　　也不顾是不是还在街上，他只懂朝着公司大门的方向疾走而去，冲过了旋转门后他才缓下脚步，扶着身旁的栏杆深呼吸。

　　脸前忽然出现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宋凌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扇，带着些许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却发现是穆青。穆青也是刚刚才从卓君缘的公寓裡赶回来公司的，因为今日高层人士来观看拍照过程，所以作为经纪人的他自然也得回来照看一下宋凌。

　　「谢谢你，青哥。」穆青从咖啡厅的门口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熟悉而在狂奔的背影，他就知道那人是谁。

　　他并没有在意宋凌刚才带有恶意的一瞧，他知道这人在发病时总有点神经质，敏感过头。

　　安抚似的拍了拍宋凌的后背，「没事，赶快跟上吧，我们得开工了。」穆青一向不是什麽温柔的人，宋凌也明白，只好喝下几口热腾腾的可可就跟上了他的脚步。

　　今日是正式拍照的第一天，在穆青的安排下，服装间裡只剩下了寥寥数人帮宋凌穿衣。正在帮他量身的那个女孩是公司的新人，对于宋凌的事件也只是一知半解，真的看到了那人时，才发现他作为一个模特儿还真的这麽优秀。

　　「宋小哥，你长得这麽好看，而且年纪也不小了嘛，就没考虑过谈个恋爱吗。」女孩问出这句的时候嘴角还抿着笑意，意味很明显而见，宋凌连嘴角也没扯，沉默思考了一下才作声回答她的问题。

　　「没考虑过。」说这句话的时候，宋凌微微一笑，在别人眼裡看来很温顺，可是在他自己的眼裡，却是赤#裸#裸的嘲讽。

　　恋爱这种事，就是一方放下红线的一头之后，另一方再将它拾起，让红线连繫着彼此，是为感情。

　　只不过，就算他放下了自己那一头的红线，应该也没有别的人会愿意拾起那孤伶伶而且残破不堪的红绾吧。

　　拍摄的过程中，却不见所谓的高层人员来视察，宋凌得以顺利的完成。照片裡的他不泛笑容，白晢的皮肤在灯光之下更显泛白，不少人眼裡他是梦想中的情人，然而那人却连情为何物也不太清楚。

　　完成了第一期的摄影工作后还有点后期工作需要再做，只不过宋凌还要再等通知才知道还需不需要他再拍，也就是说，他得暂时做一下无业游民了。

　　化妆师帮他把妆容给卸除后，他微微低头看了看手錶上的时间，大半天的工作让他不知不觉已捱过了午饭时间。

　　现在的时间是四时三十五分，离大众的下班时间还剩一点，还来得及。

　　宋凌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个人物品，在离开的时候没忘了向工作人员点头道谢，这让他着急的离去作了一层的修饰，但他稍乱的步调还是让别人多了一分的疑惑。

　　「我们马上就到了。」宋凌急急忙忙的从工作室走出的同时，一辆纯黑轿车正驶进前往公司的拐弯处。

　　「阿凌！」穆青刚收到了大堂职员的电话就马上赶回了工作室，可惜刚好就和赶忙离开的宋凌错身而过，刚转身就看到了走进电梯的他。

　　地下大堂前台的职员走出了大门，只见几人恭恭维维的站在轿车前，车上的人才缓缓步下车。

　　此时的宋凌正死死的盯在电梯门前，用力的一下一下按着左侧的楼层按钮，一旦至了下班时间，他的痛苦将再一次临至。

　　穆青还愣在了原地，刚才收到的通知是说校服品牌公司的老闆亲自下场视察，他心知宋凌的情况，当时就脑袋发了热不知道应做点什麽，到底该留住宋凌还是得罪大老闆呢，可惜在他仍在思考的同时，电梯数字已停在了一楼，那两人却已不经意的碰上。

　　宋凌经过公司大堂之时，和几个身穿整齐西服的人擦身而过，碰到了那人的衣角时，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了一眼，宋凌并没作声，心裡仍然填满了临近发病的痛苦，随即瞬间错过视线而去。

　　「楚先生。」

　　身后悦耳的女声响起。

　　宋凌那头的红线已遗下，那人却看着缠住了脚踝的另外一头，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