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道歉与原谅 ...
-
哈利是想要去魔药教室，找塞文道歉的。他的腹稿已经来来回回在肚子里滚了七八遍，可当他最终满意后出门拐弯，发现塞文幽幽的黑眼睛正俯视着他时，那些话吐到嘴边就化作一阵清风，烟消云散。
“......先生？”
西弗勒斯皱着眉一言不发，踏前一步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低到地上去了。他本来想等哈利心情平复一会儿找他谈谈，没想到这孩子还不安生，依旧仗着他的纵容想到处乱窜？
“我本以为你会反省一下，看来，你似乎没这个想法。”
他愈发不满，盯着哈利弓起的背一幅窝囊的样子，声音愈发冷冽。他的耐心不是无止境的。
哈利猛地抬起头来，又因为距离过近差点蹭到西弗勒斯的黑袍，不由连连后退，很快背抵到了墙上。他喘息一会儿，待因惊吓而急剧的心跳平复些许后，吞了口唾沫，勇敢地主动迎上男人审视的目光，大胆开口：
“对不起，先生！我有好好反省，我出来是想到教室找您道歉的——为我莽撞的表现道歉，我知道这是很危险的行为，我的粗心实属不该——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真奇怪，明明他自己练习时有时候还讲得磕磕绊绊的，面对塞文，这些话却行云流水、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哈利也考虑过不少对自己行为的修饰，可一出口就情不自禁地坦白。他选择以最平铺直叙的语言以告知自己的真诚。
哈利是早熟的孩子，早过了那个天真地相信诚实的人会受神灵眷顾的年岁，可他不想对塞文说谎。
一次也不想。
黑眼睛凝视着绿眼睛，未曾发现任何欺骗的痕迹。这孩子并未染上人类肮脏的陋习，他又怎么能惯性地把对人类的固有偏见套在哈利身上呢？
给他一点信任。多疑的西弗勒斯这样告诉自己，就付出一点信任。
于是他别过头去：“道歉不必，下次......没有下次。”
哈利先沮丧地垂下头，听到最后一句时惊喜地睁大眼睛，声音高了八度：“您是表示，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允许我继续接受您的教导？”
“还不算无药可救。”西弗勒斯冷哼一声，“我的教室若只有一个学生未免太过寒酸，你不过是充门面罢了，可别高兴得飘到天上去。不得不说你指望我一直呆在教室里眼巴巴地等你过来道歉实在太过奢望，还有，下次不许不经允许就到处乱逛。”
话虽这么说，可当他状若无意地瞟到小孩由衷喜悦的神色以及连连点头的诚惶诚恐后，心中也不免愉悦起来。于是他停止了计划中的数落，声音微微有了些温度。
“好了，假设你是个在营养魔药和一顿美餐中会选择后者的正常人，可以跟我去吃饭了。”
若按照他往日的作风，自然是不乐意看到小孩子傻乎乎的笑脸，如有苗头必然第一时间打压下去。可现在，似乎这个生来与快乐相伴的孩子，成了一个例外。
又是一段长途跋涉。
哈利怀疑这儿的建筑是不是认主人，西弗勒斯总能如有神助地找到一个个门走进一段小道。墙壁的砖和涂漆没有任何区别，他走了一小会儿就彻底放弃记路。说来也是奇怪，他今天早饭没怎么吃，又走了很长的路，情绪大起大落，可没什么饥肠辘辘的感觉，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只能归因于神奇的魔法。
门吱呀一声推开，蜡烛昏黄的光投下影子，映照出一张空旷的宴席长桌，绸布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古老而神秘。赫敏已经落座，西弗勒斯走向主位拉开雕着蛇纹的扶手椅，赫敏也在，她坐在下首，紧挨着摆放着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
等哈利坐好后，一旁的小姑娘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悄悄用脚碰碰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哈利虽然不理解赫敏眼神中的安慰性质是为什么，可也为这善意而心暖，同时也有些愧疚：赫敏显然是对塞文先生的“开小灶”行为并不知情。这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公平竞争，而此时赫敏的友善让他无地自容。
“没事吧，哈利？”小姑娘看出了他低落的心情，拍拍肩好奇地问，“是不是没什么胃口？”
“呃，不是，只是.......”哈利自然是支支吾吾。他左右为难，一方面不愿将先生的行为透露出去，另一方面又不想说谎。
“安静点。”西弗勒斯严厉地说，给哈利解了围。赫敏本来还有些好奇，听了他这话后反而露出些奇怪的同情，以一种充满同理心的眼神看了哈利一眼。哈利只好回以一个开朗的笑容。
西弗勒斯状若无睹，只是暗中撇了撇嘴，“想吃什么？”
哈利第一反应竟没能得出任何答案。一直以来没人考虑过他的偏好，因此“想吃什么”从来不在他思考的范围中，更何况他吃东西时从来没有自主的选择，只能确定他已经完全厌倦煎蛋和培根了。想吃什么？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西弗勒斯瞟了一眼就基本确认哈利在想些什么。相似的苦涩童年让他有情感的共鸣，他以一种罕见的温和态度说：
“不确定的话，那就都来一点。你也可以培养一下自己的喜好。”
西弗勒斯打个响指，本来明灭不定的烛光立刻变得稳定下来，投射下幽幽的光辉；玲琅满目的食物仿佛无中生有般从空气中拽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子上。除去他身边的一小部分，几乎整张桌都被食物堆满了：烤牛肉、烤子鸡、猪排、羊羔排、腊肠、牛排、煮马铃薯、炸薯片、约克夏布丁、豌豆苗、胡萝卜汁、肉汁、番茄酱.......似乎所有人类能做出的食物这里都应有尽有，除了薄荷硬糖。
“这些都是......我的？”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哈利张大嘴，望着被堆满事物的盘子，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是给我准备的？”
香料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牛排还在烤盘上滋滋作响，烛光映照的长桌上飘着热汤的蒸汽，蜡烛忽明忽暗，美好得就像一场梦。
“当然。”
哈利拿起刀叉，险些没捏牢，可在滑落的一瞬间那银叉似乎失去了重力，摇摇晃晃地飘回他手中；赫敏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全无恶意，因此哈利倒也没多少羞恼。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哈利瞟了一眼笑谑的赫敏，又偷偷抬起头看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的西弗勒斯，嘴角越来越上扬。可他望着美食口水直流的同时，瞟了一眼已经开始熟练使用刀叉进餐的赫敏，默默咽了咽口水，也吞下了准备开始狼吞虎咽的念头。
自己这般没吃相，被赫敏嘲笑他不在意，可别让先生嫌弃才好！
他试探着学着赫敏右手笨拙地拿起刀，却因为姿势没看见叉的用法，银刀在切割牛排的时候不是滑空就是切割到盘子，发出惨不忍睹的刺耳摩擦声，最后只好先用勺子舀几勺罗勒酱烩海鲜饭充饥。
烩饭本就清淡，他又拿了几片刷上橄榄油的餐前面包，蘸了点生牛肉塔塔酱。可开胃菜名副其实，只有开胃的分量。他想吃肉！
咚咚。
清脆的响声从前方传来，哈利不由抬起头。原来是塞文先生取黄油刀时无意间碰到了酒杯。先生不以为意，似乎也没发现哈利的眼神，自顾自地取来一片烤面包片抹上酱吃了。只是他的动作好慢，磨磨蹭蹭地一面要刷上好几下，而周围的光线好像格外明亮，哈利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明明白白。
倏然间一抹灵光从心头闪过，哈利拿起刀依葫芦画瓢地抹起黄油来。这个他一点也不生疏，只是没搞清楚黄油刀是哪把，怕随便拿闹出笑话。
黄油的香味自然不是寡淡的罗勒酱佐意大利米饭可以比拟的，小孩子的味觉立刻被讨好了。他抹了一片又一片，绿眼睛越来越亮，等终于对嘎嘣嘎嘣的烤面包腻味后，发现先生这才慢条斯理地结束了前菜。
他身边的面包篮仍被堆得满满的。原来先生在等他？
西弗勒斯徐缓地拿起牛排刀，特地举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等刀上特有的锯齿被哈利看个分明后，才拿起配套的叉，同样展示一番，接着慢悠悠地插进面前的菲力中。
“.......”赫敏结束战斗之后，有些无语地凝望着正辛辛苦苦教哈利基本餐具用法的西弗勒斯，心中却微微一笑：有了哈利的加入，本来二十多岁却仿佛迟暮如死人般的他，终于焕发出青年人的活力了。
哈利很聪明，很快就掌握了用法，虽说笨拙但起了个好头。西弗勒斯切了几根芦荟，这种索然无味的蔬菜此时他倒也能品出几分自然之趣，实在是因为心情不错。
他无意间抬起头，小孩正大快朵颐，饱满又明亮的笑容映入眼帘。
老实说，哈利长得不算精致漂亮，可小孩子特有的纯真强化了他的美，就好似......他的母亲。
西弗勒斯怔怔地望着那双绿眼眸。有人说他们的眼睛形状和颜色都是一样的，可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不同：莉莉的睫毛更卷，眼睛笑起来时更狭长，哈利的眼睛则更暗一些。如果他没见过哈利，他自信能清晰描绘出她眼睛的每个细节。可现在斯人已逝，另一双鲜活的绿眼眸时时刻刻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恐怕不久记忆中的绿眼睛会被这双眼睛取代......
还有笑容。莉莉的笑就像阳光般璀璨可也容不得瑕疵，如此耀目，而哈利的笑就像叶尖滑下的一滴露珠，澄澈温润，同样闪耀出最美的辉光。一时间，那些油腻的、被他列入禁令已久的垃圾食品似乎也不再显得如此难以忍受——
好吧，当西弗勒斯试探性地拿了一块薯片嚼碎后，他意识到那些油脂混合物还是与他绝缘。
只不过......这虽然是一个失败的尝试，但也是个改变不是吗？他望着正努力克服饥饿、想摆正吃相的哈利。这小孩就像一颗小石子，虽然体量微小，却能让一潭死水泛起涟漪；他有着石头朴实无华、低调内敛的特质，却在继承其坚韧的同时，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第一次，他的生命中再度拥有了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道歉与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