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爱情gl》花间冷

36、第 36 章

　　据说人在受到重大刺激和情感创伤的时候，大脑会开启自动保护模式。它会在某个安静时刻像摄录机一样自动循环播放出此人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那些开心的、甜蜜的、难过的、哀伤的，只要是在你记忆深处曾经散发过光芒的细微之处都会一一呈现出来，汇聚到荧幕之上，刻画出你和他们存在过的样子，然后再从中选择最难以接受的删除，让宿主得以继续活下去。

　　李萌柚此刻就安静地坐在漆黑一片的放映室里，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色投屏上正在放映的、属于自己的画面----那个在记忆深处拥有着十三岁稚嫩年纪的，扎着一头乌黑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时候。

　　她还穿着属于清远附中的老旧款蓝白大格子色系校服，肩上背着硕大的书包不安的在偏僻巷弄里踱步。

　　这条巷子并不是通往学校的唯一途径，而是她喜欢的女孩子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李萌柚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假装在这个地方和她偶遇。

　　忐忑的等了很久，直到那个在脑海里被描摹了无数遍的长发少女终于出现了，李萌柚才像冲刺般猛然冲向了路口。

　　“嗨。”忽然蹦出来假装和女孩偶遇的李萌柚并不会料到路口会有别人刚刚丢掉的新鲜香蕉皮，白球鞋刚一接触到滑溜的水果皮屑就猝不及防的狠摔了下去。

　　剧烈的声响中，十几岁的女孩子就这样在巷口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摔得四仰八叉，摔得一点形象都没有，可以说是丢脸到了极致。

　　李萌柚瞬间红了脸，她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弄脏的校服，对上心上人带着笑意的眼睛时几乎想掩面逃跑。

　　然而手腕忽然被她拽住，小姑娘好听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本来是。。经过这里就顺路叫你一起上学。”

　　“哦，这样啊。”女孩狡黠的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是我记得你家离这条巷子可远，起码要穿三四条街，真的顺路吗？”

　　懵懂的小心思被无情揭穿，李萌柚窘迫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支吾了半天，脸越发烧灼，红得堪比膝盖上擦破的伤口，几乎要滴出血来：“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明明看出了她的窘迫却不放手，女孩脸上的表情忽而严肃起来：“难道你在跟踪我？”

　　“我没有！”怕被误解的李萌柚慌忙解释，然而舌拙嘴笨，半天都没想到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女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所以，小柚是因为喜欢和我一起上学，才专程来找我的吗？”

　　她将“喜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恍惚中似了解了什么，又似什么都不知道。

　　李萌柚大气都不敢出，呆呆愣愣的看她，看到她白皙的脸上漫起温柔的笑容，眼睛缓慢的勾成一弯月亮时内心激动，想也不想的点头承认：“嗯，我很喜欢。。和你一起上学。”

　　逗弄她上了瘾，女孩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到底是很喜欢和我一起上学呢，还是很喜欢我？”

　　“很。。”心里悸动的李萌柚抿了抿唇，闭着眼鼓足了勇气囔：“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呀，小柚这么可爱。”

　　那是两个小小女孩间第一次敞开心扉面对感情时的真挚，带着清晨朝阳升起时的温暖，迎合着两人手牵手上学时逐渐拉长的倒影，永远的定格在那个巷口，成为此生隽永回忆中最不可磨灭的一环。

　　十三岁时说的喜欢可能太稚嫩不作数，到了十五岁时，李萌柚在女孩逐渐迷上电脑无心学习时偷偷改了自己的中考志愿，将原本能考上的重点高中划掉了，换成了和她一样的、不需要多少分数就能去读的电脑技术学校。

　　因为这件事李萌柚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过好，先是被脾气一向温和的妈妈骂了一顿，后来又被锁在家里反省不准外出。但木已成舟，两个月后她还是如愿以偿的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在那所不甚出名、且需要住校的电脑技术学校的迎新班门口，李萌柚推着箱子，飞也似的奔向她，两个姑娘在校门口恣意的拥抱，喋喋不休的诉说着彼此在假期里未能倾诉的思念。

　　圈养在学校里的只属于少年人之间的恋爱纯粹而真挚，李萌柚和女孩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一起生活学习了三年，这三年里她们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一起，李萌柚自认为两人的感情已经到了情比金坚，无人可拆的地步，可是十八岁面临毕业和分配实习时，事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当李萌柚兴奋的拿着实习申请表想和女孩填一个实习单位的时候，她却已经在寝室里收拾好了自己的箱子。见到李萌柚推门进来，她稍微愣怔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柚，我不去学校分配的实习地点了，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富二代，我直接去他爸爸的公司里实习。”

　　攥着申请表的李萌柚还有些发怔，她看向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子，发现她脸上带着的神情并不似在开玩笑，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良久才不甘心的问道：“你。。不喜欢我了？”

　　“我很喜欢你。”不愿意她否认自己的感情，女孩走上前给她一个拥抱：“但是小柚，人要现实一点，光是喜欢起不了任何作用。我受够了穷学生的日子，也受够了即使毕业之后再怎么努力拼搏也不见得能过好的日子。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我妈妈其实说得很对，我长得漂亮，比很多人都强，我

　　不能浪费了这点天赋，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还是要嫁个可以让你少奋斗几十年的男人。”

　　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电视和身边人的嘴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了。

　　李萌柚虽然不认同这个观点，但通常也不去反驳，可是当这个说法是从她爱的人嘴里说出来时她接受不了。

　　她焦急的想辩解：“不是这样的，人要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东西才有安全感啊。而且你想要的生活我以后也能给你，只要等我工作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房子我也可以努力攒钱啊！”

　　女孩提着箱子出门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回头看她时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嘲讽和怜悯：“小柚，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她取下脖颈上戴着的一串鹿角形状的银项链塞到她手里：“人从生下来起就是不公平的，你要穷尽一生才能拥有的东西人家一出生就附带了。你看，你现在能买得起的最贵的饰品也就是个便宜的银饰，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我要的是随便买东西不需要看价格，我要的是能住大房子，我要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能过人上人的生活！你是能给我爱情，但是你也只能给我爱情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远远不够吗。。？

　　见到她脸上失落颓败的神情时女孩略有些不忍，又安慰她：“这样吧，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就等我，最多等我七年，等我有钱了就再回来和你一起。”

　　七年。。也不算很久。

　　脑子里想着安慰自己的话，李萌柚一边流泪一边拿着那条项链翻来覆去的看，冷硬的鹿角反过来时上面还有一句用手工刻刀镌刻下来的小字，是两人刚在一起时李萌柚郑重说过的承诺。

　　“除非死去、除非失忆，否则我将永远爱你。”

　　她眼睁睁的看着女孩逐渐走远的背影，终于撕心裂肺的喊出了内心的想法：“那个人或许能给你物质，但他给不了你爱情啊！”

　　“你说的没错。”走远的女孩回头，脸上汹涌的笑意像刀子一样戳进李萌柚的心里：“可是爱情算什么东西呢？爱情不过是世上最无病呻吟的矫情罢了。小柚，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又有多爱？敢为了我去死吗？”

　　电影放到这里时戛然而止，李萌柚看得正入神时放映室里的灯突然全部亮起来了，明晃晃的光线里她稍微迷眼，身边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后来怎么样了？”

　　裴思羽踱步过来，坐在提问者的身边，目光看向微微发白的屏幕，笑道：“后来你去了章莱的公司实习，实习了不到两个月就传来前女友结婚的消息，她群发了婚礼请柬，希望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李萌柚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但是那些汹涌的泪水就是止不住，她伸手揩了一把泪水，转头看向裴思羽：“那么你呢？你是谁？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啊。”裴思羽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棉布长裙，胸前的刀刃还固执地停留在那里，从伤口里涌出的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滴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氛围里听起来有些刺耳。“我是你的另一面啊，你有多憎恶自己你不知道吗？”

　　“那个胆小到被甩了后不敢去抢夺只敢缩在被子里哭的李萌柚，在接到了前女友发来的‘遇到了此生挚爱要结婚了，大家祝福我吧’的伤人短信后不敢报复却只敢选择跳楼自杀的李萌柚，你有多厌恶憎恨她，你不知道吗？”

　　屏幕上的摄录机在她的话语停止后又播放了起来。

　　沉浸在夜色中的天台有飒飒的风声倾斜而过，锐利的风声割破耳膜，刮在人脸颊上生痛，几乎让那个在天台边缘哭泣的人站立不稳。

　　下面是深不可见底的黑暗和车流，呼啸的车疾驰而过，顷刻就能把卷入里面的人撕裂成碎片。

　　“我最后跳下去了吗？”

　　“跳下去了。”裴思羽捂着胸前的伤，“可能是老天都可怜你吧，那个天台下一溜都是遮阳棚，你从七楼一路摔下去却只断了几根肋骨，真是奇迹啊。”

　　“奇迹”这两个字听到耳朵里时带了嘲讽的意味，李萌柚没有接话，她将目光挪远，痴痴盯着屏幕上还在放映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后才道：“现在想起来，小维哥之前说你是我双胞胎姐姐的谎言，破绽真是太多了。”

　　“刘维本来就智商很低，你现在才发现吗？”裴思羽用手指头将刀尖往后推了一点，刀刃擦过身体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萌柚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很久才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拉起来，动作缓慢的从背后拔出了那把沾满血的刀子。

　　刀柄抽出来时几乎没有花一点力气，李萌柚淡淡看了一眼刀柄上还刻着自己名字的刀刃，顺手将它抛了出去。

　　刀刃在空气中疾速飞行，飞到一半时又忽然消失。

　　裴思羽胸前的伤口终于有了要开始愈合的迹象。

　　沉疴的伤口在一点点结痂，凝集的血液褪去，恢复了棉布裙本身的白色，裴思羽低着头想开口说声感谢，才刚张嘴声音就被无情打断。

　　李萌柚制止她出声时脸上的神情淡漠，看不出悲喜，“我很感激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来对我伸出援手，但你别以为我把刀拔出来就是原谅你了，你打伤我妈妈害得她伤心过度出国的事情还没跟你算账呢。”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小柚。”裴思羽上前来抱她，身体微微颤抖：“原本就是我错了，对不起。”

　　迟来了多年的道歉，当它说出口时裴思羽竟没觉得有多难堪，甚至还带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睁开眼时入目皆是苍茫的白色。

　　弥漫在整个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呛得鼻尖发痒，李萌柚才稍微抬了一下僵直的胳膊，床头柜上放着的仪器忽然发出剧烈的嘶鸣，吵得刚趴在床尾勉强合眼的刘维瞬间惊醒，他抬眸时见到李萌柚醒转过来的脸，心里一酸立时流下滚滚热泪。

　　“萌萌，你醒了？”

　　“嗯。”许是身体在床上躺得太久了，疼痛从骨头缝里挤出来，李萌柚难受得哼了一声，最后是在刘维的搀扶下才能勉强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

　　“徐晶晶才刚走。”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刘维想说又怕刺激到她，正好李萌柚瞟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水杯，他便将吸管插、在水杯里，小心地递了过来。

　　清凉的水喝进嘴里时才觉得干涸的身体有了轻微的缓解，李萌柚贪婪的吮吸着甘甜的液体，一口气喝掉半杯水后又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这才感觉到除了脑袋疼得厉害以外，其他地方倒是没有损伤，心稍微放了放。

　　“医生说你头部撞伤还挺严重的，缝了十几针，以后可能会留疤。”

　　“哦。”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且尴尬，以前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这种气氛的。

　　叹息一声后刘维缓慢起身从开水瓶了倒了热水进盆子里，打湿毛巾又拧干了给她擦脸，男人伸手时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慢而轻柔，就像六年前她生病时自己在医院照顾她时一样。

　　“小维哥。”趁着他转身去卫生间倒水的功夫，李萌柚抬头看他：“我妈大老远托你带回来的，不是普通的VC吧？”

　　男人倒水的手一顿，他很快察觉到了什么，将盆子放下后几步奔到她面前道：“萌萌，你是不是想想。。？”后半截欲开口的话想说又咽进了肚子里，刘维终于承认：“那其实是。。五氟利多片。”

　　五氟利多片。

　　一种长效抗精神病药物，临床上多用来治疗各型精神分裂症，也适用于病情缓解者的维持治疗。

　　“猜到了。”事情都和自己预想得差不多，李萌柚问：“程琳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想来看你，但是我没让她进来的，我怕你。。受刺激。”

　　“小维哥，程琳没有害过我，以前没有，以后估计也不会有。”见他脸上依旧带着不相信的表情，李萌柚也不过多解释，只换了个话题道：“辞职信已经生效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加拿大？”

　　她询问时的语气太过平静了，平静到好像根本从开始就只有刘维一个人递交了辞职信一样，男人愣了半天才嗫嚅着开口：“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等这里的事情解决完了之后吧，如果我要回去的话，大概也会带着程琳一起。”李萌柚说着笑起来，脸上洋溢出的都是幸福的神情：“她大概是我后半辈子最应该珍惜的人了。”说到这里她又咯咯的笑起来：“以前要是这么说的话，估计裴思羽又会恨铁不成钢的揍我了。”

　　听到他提起裴思羽时刘维震惊地抬头看她，正好李萌柚的眼神也扫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彼此都明了了。

　　看来，他一直疼爱的妹妹，这次是真的要痊愈了。

　　心里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男人一时觉得内心五感交集：“那我。。我就放心回加拿大了？就等着你回来，到时候给你做我拿手的红烧螃蟹。”

　　“好啊，小维哥，顺便在加拿大给我找个嫂子，再生个宝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