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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黑色 ...

  •   医院外面门有穿着警卫服的人看的好好的,顾曾觉得跑是行不通的。刚才说家人亲戚她是不能找的,朋友,尉蓝?且先不说尉蓝没逃出来,就算是逃出来的,看她做的临时变卦抛下自己和女儿这件事,也不敢再信她。
      其他朋友?她没有。她不曾有机会有时间有自由去相识和经营任何一段情谊。“12195880277”这串号码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虽说有了十四年,她总要试一试的。
      “输完液去挂号处对面的窗口拿药付费就行了。”扎针的小护士提醒说。
      “姑娘,可以借个电话吗?”
      手机里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一条拉长的绳子,箍紧顾曾的额头,涌上大脑的血液能够清晰地被感知到,血管随着通话等待音一张一收。但至少这个号码还有人用就已经值得感谢了,不是吗?
      “喂,是哪位?”略带冷淡的中年女声传了过来。
      顾曾的声音紧张地变了调,“是赵伟畅家吗?”对方疑惑地回道:“是的啊,你是……”接着听见说话声闷闷的,应该是手机被手捂着,“伟畅,找你的,怎么打到我手机了?不知道是不是你大学同学,还带着乡音。”
      “喂,是哪一位?”低沉的陌生男声从手机里传来,从短短一句不带感情的平淡问句里顾曾仿若听得了安定。他的声音很好听,顾曾这么觉得。
      “您好,我是赵伟畅,您是哪位?”没人应答,赵伟畅小声猜测,“不是垃圾电话吧?”就要挂了。
      “赵伟畅!”顾曾连忙喊他名字——她记得为数不多的普通话,“我是顾曾,记不记得胡爸爸,还有铁锈门,黑屋子,门板床,洗碗,翻墙,你记不记得我了,你留给我的电话。”
      电话对面没了声音,呼吸都听不见。顾曾心下一慌,十几年,不记得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果他真的没一点印象,那在这大似海的外界,顾曾的天就塌了大半,“我们,那时候七八岁。”时间每一秒都是难耐的,输液管里药水滴答滴答顺着顾曾的心浇下去。
      “都已经十四年了啊。”攥着的手终于可以松开了,“是啊。”
      赵伟畅记得她,答应帮她,要从外省跑过来找她,明明交情不过两个月,而且还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这些没必要做的。顾曾鼻尖底下仿佛又十几根细针轻轻刺了几遭,不疼,仅仅泛酸,她有求能应已经是七岁前才有的事了。
      到了前半夜,那个借电话给顾曾的小护士带着个男人过来,指着等候位那儿的顾曾和临桥说了几句话,那男人听后直接走向顾曾。他穿着灰绿毛呢长款外套,牛仔深蓝的裤子到脚脖子,白色夹红的球鞋,停在她面前,“顾曾,好久不见啊。”
      心脏骤然紧缩,她终于有个老友,“好久不见”这声问候,她以为不会这辈子都不会听见,她以为自己就在那千弯坳里锁住一生。“我,我……逃出来了”,顾曾甚至自己都难以相信。眼睛猛然酸胀,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个几乎陌生的面孔前,她终于失声流涕,哭笑半掺。大概因为医院里多有噩耗,身边走过的人对顾曾给予一眼同情,然后无所谓地离开。
      拥抱是最不失妥当的安慰,赵伟畅把她揽进怀里,缓缓拍打着她的背,说:“辛苦了。”如此熟悉的短言短语。
      两个人坐着,互相分享彼此的十四年,顾曾第一讲这么多年的一切心事、渴望都倾诉给另外一个人,不需要掩饰,不会受到打骂,可以得到鼓励和回应。之前听电话里的情况,她就知道赵伟畅应该在上大学。他的经历几乎没有让顾曾意外的,过着舒适的生活,受到良好的教育,考上大学,早早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经济独立,即将得到一份正式的工作,前途自然不必说。
      她们是从一个贩子手里出来的。
      有了一个熟悉城市环境的人帮衬,顾曾带着临桥在赵伟畅所在的丰省暂住下来,找了一份餐馆打下手的临时工,做得好能转正,只是顾曾没有身份证估计难办。赵伟畅经常给她打电话,问她生活上有没有不方便的,偶尔带着女朋友一起也来看看临桥,买些图画书、玩具毛熊和零食。
      临桥说她,也喜欢这个叔叔。
      周日,顾曾有半天假,赵伟畅和女友缪婧慧也一般这个时间来。“顾曾,临桥两岁多了吧?”缪婧慧是赵伟畅一个大学的,学的幼师。人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说话柔柔的,听了就让人喜欢,果然当老师再适合不过。“嗯,她生日早,周岁算是快三岁。”
      赵伟畅陪着临桥一起看书上的插画,给她讲故事,两个人玩得很好。“再大一些就应该要上学了,你想好怎么弄吗?”没有出生证明,自己也没有户口和身份证,至于孩子父亲的资料,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去要的。
      顾曾摇摇头,现今靠着赵伟畅缪静娟两个人帮忙,再加上餐馆工资也不算太少,每天的生活还过得去,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自由;可是城市有城市的过法,母女俩没有这些资料证明是不可能长久生活的。不说她自己,临桥得上学啊,识字才有出路,看看缪静娟这样有学问的姑娘,以后找的工作好,找的对象也好。
      临桥每天跟在顾曾身边上班,好在她乖巧,餐馆老板虽然刚开始不同意,但瞧见小丫头机灵又听话,也就让她待着,只一点:不许捣乱。这一来,母女二人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可以省了。
      “小顾啊,买菜的孙琳老家有急事,要请假两个星期,你看这个活儿揽不揽得动,行呢就归你,这十四天工资给你涨八成,你出去的时候小桥可以放在店里,我看着。”顾曾这天一到,老板就找她过去商量。今天孙琳不在,老板既要买菜又要管店,忙得直发牢骚。这买菜的活儿其实也好做,每天菜单子是不变的,卖家也都是定下的,只有分量有些变动,早上到点照着单子去取就好。
      这两个月租房子还有之前帮临桥看病,都是赵伟畅先垫的钱,当下有钱可以赚哪有把机会扔掉的道理。“可以的,孙姐不是本地的呀?”“不是本地的,她和老公孩子在丰省,老家离得远呢,坐个火车要得二十几个小时呢。”
      买菜的工作隔天开始就定下是顾曾接手来做。顾曾当晚把单子上的菜名都学着认了一遍,数字她是看得懂的。到第二天,临桥倔着不肯待在店里,要跟着妈妈走,顾曾只好将她带着一起去订菜的集市。
      “你这菜单就是这么写的呀。”办菜的人指着顾曾手里的单子说,他明显看出来顾曾不太认得字。临时强记效果只是暂时的,单子上的字顾曾忘了许多,可她天天帮着洗菜,大概的斤两都是知道的,因而尽管字不认识,菜样和菜量却是一清二楚。既然接了任务,她不能坑老板,她还得靠这份工作赚钱。
      顾曾让临桥好好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自己找到卖家的会计房去找老板理论。她给老板数着自己记得的每样菜每天的分量,在让老板自己看看今天的菜,“你们不能欺负我不认得字,我们老板与你家生意也是做了很久了,今天看我是个不熟的脸就当短期单子糊弄,换菜、少斤两被我们老板知道了,肯定不会再和你家长期订菜的。”
      老板看了眼单子,才知道是老客户,只是今天不是孙琳来,才弄出这不当心的事,赶紧赔不是,重新备菜。听说顾曾不是开车来的,就说让人开车把菜送到店里,顺便把人也一起带上。
      外面的小板凳单个儿孤零零地靠在门边,却找不到临桥的影子。办菜的人将重新备的菜都拎到门口,去车库拿车。
      顾曾站在一堆菜筐子袋子中间,像是陷入了深渊。“桥儿?”没有人回应她,“临桥,临桥,妈妈办好事情了,可以走了。”没有一个可爱的丫头跑过来牵她的手。顾曾开始浑身僵硬,她想到了一种万万不得的情况。她将拦着自己的筐子踢开,袋子丢在一旁,四处寻找,十几分钟过去,可就是看不见她的临桥。
      送菜车按了好几声喇叭,她也不管,开始拉着路过的人问,这方法又笨又无效。“电话,借个电话给我。”开车伙计等得嫌烦,骂起人来,被顾曾一把扯住衣服,掏口袋拿手机。
      “哎!抢东西呀!”那人抓着顾曾的手要抢回手机。
      顾曾又急又怕,直跺脚:“我女儿不见了,你把电话借我,我女儿,我女儿不见了。求你借个电话吧,就打个电话,求你,行行好呀。”
      伙计被顾曾这话吓到,见她神情不假,任她拿走电话。
      “赵伟畅,我……我不晓得怎么好了,我家临桥,不见了。”
      警察已经找了一个多星期,可是她的临桥仿佛是凭空消失的,没有一丁点消息。也是,她连女儿的照片都没有,谁能找到一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孩子呢?“我们会尽力找的,你放心啊。”他们好心地不绝了顾曾的希望,可是连顾曾都知道找到的可能是微乎其微。
      她自己不就是例子吗?十四年,也被没被找回去。
      餐馆照样要天天去,她得生活,得有钱找孩子。老板和其他人都体谅她,帮她分担些事情。顾曾开始在临桥丢了的地方到处贴小报,是赵伟畅帮她打的文字:丢失一个两周岁的女童,穿着粉色棉外套,印着凯蒂猫,格子短裙,黑色针织白边儿底裤和粉色小皮鞋……她想把女儿所有的样子都如同复刻一般通过文字描述出来。
      赵伟畅和缪静娟不肯顾曾继续工作,让歇一段时间,他们总觉得顾曾这状态会出事。
      “让我出去吧,我被关怕了。”
      负责买菜的孙琳从老家回来,带了好多的特产,店里人人都有份。听说了顾曾的事之后,另外加了两袋东西给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从临桥带来的。别担心,有警察在找呢,小桥肯定能找到的。”
      “你,你见过我家临桥?”听到“临桥”两个字,顾曾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拉着孙琳问,“你在哪儿,是在哪儿看见的?”
      “你家临桥?你丫头叫临桥呀?我见你桥儿桥儿的叫,以为是叫顾桥嘞。叫临桥,不跟我老家一个名儿吗?”
      顾曾的耳边仿若雷声阵阵,她不知是哭是笑,丢了一个临桥,又因缘巧合找到了一个临桥。是不是该谢谢老天待她不薄?把它们从自己命里拐走之后,还好心送了一个回来。
      从孙姐那里知道,临桥离这儿隔了在四个省,是在荣省长槐市连桥镇的一个村。就在清楚地点的当天,顾曾立即买了荣省的票,赵伟畅陪着一起,去看看她曾经心心念念的临桥。
      到了临桥,顾曾并没有感到熟悉,时间已经将她对这个所谓的家的记忆磨成了碎末儿,直到看到一个红砖墙,才在脑海里浮出一点似有似无,真要捕捉又捉不着的影子。应该是了,这座房子。
      她站在门口向里看了很久,不敢进去。对面一辆车开过来,路靠墙的一边,车上下来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一对青年情侣,手里拿着一大包面纸、洗涤剂洗衣液之类的生活用品和蔬菜水果,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
      他们疑惑的看着等在门口的顾曾,中年女人问了一句:“您找谁的呀?”
      “没有,我在这儿等人来接我。”
      一家人于是不再理睬,说着话走进院子。“你拎我手里的,那个重。”“没事,都到家门口了,一点路而已,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个年轻姑娘比顾曾小这么几岁的样子,与中年的夫妇神态举动很是相像。
      其实如果细看起来,顾曾的眉眼也像极了她们三个。
      “找到你家了吗?”赵伟畅去打听姓顾的人家,他看看门牌,不确定地说,“我记得小卖店老板好像说这家也姓顾。”
      “没有。”迎面互不相识,顾曾却是释然,“赵伟畅,我的临桥,大概都是找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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