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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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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底下,刘进升开着旧摩托,身后带着顾曾和棉大衣裹成粽子的临桥。
出去,这样正大光明地出去,十四个年头里,除了帮胡爸爸骗孩子,就没有过。车子开得急,风在耳边和眼前呼呼的过,顾曾被吹得眼泪要下来却舍不得眨眼。她左右看着,原来出去的路长这样的,原来最近的城也离得很远,原来这路又这么多弯,原来自己一个人肯定会跑错。
“小顾妹子啊,你放心啊,刚才是怕大阳不肯,我往严重了瞎讲的。本来我也不是很懂,城里有我爸,没得担心的。”夹着风声,刘进升的声音传到后面。“嗯,晓得。”顾曾低低地应了一生,她不遗憾昨天没逃掉,今天这么看来没逃成反而胜过逃走,只是苦了临桥要发热难过。
风大刘进升没听见,以为她太担心所以没心思回他,就开始唠唠闲话,“昨天好像听说张四田家的新媳妇要跑的,不认得路瞎走,都跑到三弯乡那儿还是被抓回去了。”顾曾这才认真听他说话,本来因为尉蓝昨天撇下她和临桥,心里还有些埋怨,现下只希望她日子能好过。
“是叫什么的?我从城里回来没多久,也没见过,说是大学生?”顾曾答道:“是个大学生,长得也好看的。”刘进升叹息说:“学历再高,长得再漂亮这么一来以后也没日子过哟。”顾曾没再搭话,刘进升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好,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一个认真开车,一个裹紧临桥把她抱稳了。
摩托开了有一个多小时,天上灰蒙的那一层云开始变淡,霞光开始透出来;田和空地渐渐少了,相反的房子更多更大也更高了,顾曾知道,这是距离城里近了。她们坳里的人称作城,其实不过是个稍微热闹一些的小镇子,有几家衣服鞋子店和农产品交易场,交易场里的人都早早开始整理菜、肉之类货物,用卡车、三轮大批地自家里运过来。
进到城里后,车停在了一个卷帘门外面。刘进升仰头朝二楼窗户喊刘师傅:“爸,下来开门,有个发烧的,赶紧。”刘师傅穿着毛拖,在睡衣外面套了个厚外套就下来了,呼啦抬起卷帘门,把临桥带进诊所里。
刘师傅说临桥是因为弄湿衣服着了晚上的风,加上腿上刮下来有些发炎,没什么大事;另外,还像有点是受了吓。总之没什么问题,在这儿挂瓶水再开几天的药回去吃也就可以了。
生病的临桥变得容易哭闹,扎输液针的时候费了些功夫。刘师傅带着儿子一起去帮镇上一个中风的老人换药扎针,让顾曾等着临桥挂水,在输完之前一会儿去叫他们。
顾曾抱着输水的临桥,看看对面交易场货物来往装卸打发时间。这其中有一辆卡车是在被往上面装鸡蛋的,抬鸡蛋筐的两个人干活儿的时候插两句闲聊。站在车厢里接箱子的应该是车主,在下面向上递的是几十筐鸡蛋的卖家。卖鸡蛋的问:“你到安向市要多久哇?消不消得半天?”车上的人一听,笑了,“半天到哪儿够?毕竟是出了省,要十七八个小时呢。”
“鸡蛋要小心哦!”“放心好嘞,而且到安向市鸡蛋好卖,毕竟是洲省的大市,有的赚。”
出省?顾曾听得心里开始冒出一个个尖尖的小头,磨着心思:如今已经出了千弯坳,可还是有人认得她,不说别的,刘家父子就知道她;虽然不知道洲省安向市在哪儿,但只要是出了省,就离那山坳坳更远了,大阳他也难找得到自己。
鸡蛋筐都差不多已经搬上车,那两个人进屋开始算账结钱。顾曾当机立断,叫临桥忍着点疼,一个狠心将她手上的针给拔下来,速度快得临桥来不及感受有多痛,不过是有那么一瞬间蹙起眉头。
好在外面天没亮全,人也就送货的有几个。踩着几个倒扣的空筐子,把临桥先放到车厢上,然后手脚并用,扒着栓子,踏着车后灯,真就给顾曾翻进去了。鸡蛋筐没有占满车厢,给顾曾和女儿留下空处,她也不顾脏,侧躺着抱住临桥,叫外面的人看不见。
有几分钟,听到人开关车门的声音,接着卡车发动,终于平平稳稳开出去,箱子堆晃晃荡荡,鸡蛋上粘着的干粪便被晃着掉下来,整个周围又脏又臭,但顾曾就是丝毫不觉得讨厌。
走了哪些路,顾曾一点也不知道,整段路程她睡了三觉,身边没有时间提示,让人觉得过了很久。
天已经是全黑,只不过和千弯坳没一处相似,灯火阑珊,或尖或哑或高或低的车笛交错长鸣。仍是趁着谈生意的功夫,顾曾偷偷从车上爬下来。
洲省安向,她到了。
怀里的临桥脸仍是红彤彤的,顾曾把自己的冷脸颊贴在她额头上来降些温度。顾曾不知道往哪儿去,朝她认为的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热闹的世界,她太陌生。
母女俩呆在一处吃饭的小店外头,沾点热气和吃食的味道。临桥的烧一直不退,加上手上带着血痂的针孔教顾曾心里歉疚也无措。
“耽误你些时间,这块个有诊所呀?我小孩病了。”她拉着过路的人问,“你个认识哪里有诊所啊?”
医院比刘师傅的诊所大了不止两倍三倍,一进去灯亮地像是白天。里面人行走匆忙,顾曾看见穿着白大褂的认出是医生,因为刘师傅也穿过白褂子。
“你要先去挂号才能看的。”顾曾随便拦住了走廊上的一个医生就要请他帮临桥看。“挂号?”她带着浓重的方言问。“看见了吗?那个玻璃窗口,去哪里,你说挂号人家就知道怎么弄。”
“我出来的急,没拿钱,个可以先垫着的?之后一有钱我就来还。”挂号处窗口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和她手里厚厚包着的孩子,也很无奈,“这里没垫钱这个规矩的。”这个年龄这样没见过世面的还真是不多见。
顾曾怎么拜托哀求就不得,工作人员看她急得不行,问:“那你总有家人还是亲戚朋友在这附近吧?可以先帮你办,你让他们赶过来。即使帮你挂号,看完医生也是要花钱的,你这没钱肯定不行呀。”
生怕说没认识的人在这儿就不给看,顾曾连忙应下,“有的有的,有在的。”
挂号这关是过了,“你这额头这儿也要看的?”医生指着顾曾额角的伤口问,“那是在二楼哦。”她胡乱点点头,抱着女儿去找输液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