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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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夏日，趁着休沐，刘贺前往昌邑郊外，拜访夏侯始昌。
他乃昌邑哀王太傅，也是地位尊高的昌邑国相。因年老而不再打理王宫政务，但昌邑国相的位置一直为他空悬。
家宅不大，简朴素雅，如其一般儒风贤明。刘贺听得里边传来阵阵书声，她知国相在乡间办了私塾，除了教授族中子弟，也让一些家境贫困的孩子入学，使他们得到孔圣人的恩泽。
刘贺让长史等私塾放课后再去通报，待得入了中庭，便见夏侯始昌自内而出，将将行礼。她赶忙迎了上去，托起其苍老的身躯，谦逊道：“父王曾许国相面见昌邑王室时免礼。在小王面前，国相更是不必。”
夏侯始昌笑了起来，拍了拍刘贺的手背，说道：“殿下真的长大了。”在刘贺的搀扶下入得正厅，他本欲让高位与刘贺，却被其照顾着入座。
待得好生安顿，夏侯始昌发出一声喟叹，“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阿，还望殿下海涵。”
刘贺回道：“国相受孔圣人庇佑，定是长命百岁，平安康乐。”
夏侯始昌年已知天命，只当宽慰之语，也不再接话，反倒另起一题，“王式可有好好教导殿下？”
王式曾问学夏侯始昌，师生二人精于尚书之学。
“太傅教得很好，小王也颇有收获。”刘贺回道。
夏侯始昌笑起来，对自己的学生很是欣慰，他摆了摆衣袖，一脸慈爱沧桑，“殿下前来，可是有事相求？ ”
“确是如此。”刘贺恭敬道：“小王心中有些疑虑，还望国相指点一二。”
“殿下请讲。”
“不知国相可知情之一事？”刘贺总算问出了这个困在心中多时的问题，一直绷着的身子也轻松下来。
如今已是盛夏，额上的薄汗虚虚落入耳旁，扰得刘贺有些不适，她忍下后道：“若是一人为另一人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便是爱么？”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夏侯始昌吟唱起《关雎》，“孔圣人有言，情爱当如此，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可是思无邪之意？”刘贺问道。
“殿下着实聪慧。”夏侯始昌抚摸着案上的竹简，意味深长地道：“重情、顺情、节情，望殿下日后多加领悟。”
刘贺点首，双手却仍是握拳于膝，“小王还有一事相求。”
在夏侯始昌的慈爱目光中，刘贺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问道：“若是二人有横跨不了的沟壑，大到天上人间，小到阴阳相合，这又该如何？”
夏侯始昌呵呵笑起，捋了捋银须，“情难自已，圣人如此，我等之辈又如何抗拒得了。”他望了望身后挂着的孔子画像，叹道：“只要心中有情，人人皆是君子。是大情还是小爱，这就要殿下自己领会了。”
夏侯始昌颤巍巍地起身，踱步至画像前，行了儒礼，再将其取下郑重地交给刘贺。他拍了拍刘贺的手背，只道：“圣人会指引殿下。”
屋外树木葱郁，夏蝉鸣叫，朱明似火，正如刘贺赤诚的心一般，热烈而真挚。
听了国相一番后的刘贺幡然醒悟，她不再压制心中的情感。既然情是按耐不住的，不如先完善自己，待得日后神仙姊姊替她骄傲。她要处理好身为昌邑王的政务，她会听从能臣的劝诫，为昌邑百姓谋求国泰民安。
每逢休沐，刘贺便会前来文山，她知道离下次生辰还有好些日子。但若是不找些事做，她肯定会思念得发疯。行走在山坡，她觉着这是离神仙姊姊最近的地方。
时而会想起也同样在天上的皇爷爷，她觉着自己现在总算不负当初的诺言。时而也会想起自己的母妃，如今她已经没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闭眼睛的情况也少了很多。
盼了又盼，今日果然还是没有盼回神仙姊姊。刘贺转身之时，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兴奋得转身，却见是一名男子，转瞬又难过起来。
“殿下特意前来迎吾？”此人正是昌邑中尉王吉族弟王盈，二人属琅琊王氏，乃秦时名将王翦之后。
王盈因丁母忧而自太学归来，他此前刚察举为郎职，待得三年期满便可官复原职。
入得王府厅内，因着二人自幼相识，王盈也不避讳地问起：“不知殿下为何从未踏入长安？”
“那里不好。”刘贺叹气后道，“父王从长安回来后便薨了，皇爷爷不久也崩了。孤以年幼不便为托辞，未曾回朝述职。”
王盈点首赞同道：“长安毕竟是龙虎之地，今年正月的时候，泰山有大石自协起立，上林苑的枯柳又重萌新叶，有虫啮食柳叶成文曰:‘公孙病已立’。”
将手中的漆耳杯放下，王盈又道，“符节令眭弘上书称，陛下应访求贤人禅帝位，然后退位自封百里，以顺从天命。结果，大将军霍光奉诏以妖言惑众罪处死符节令，咳，天家事怎可轻议。也是苦了那一家老小，听闻惨得很。”
刘贺向来处理公务都是以善治国，听闻这些案件，她总是觉得不公，甚至还有些气愤，抓着拳头却也不知该如何发泄。
王盈看刘贺这副暗生闷气模样，便开解道：“总该是要去述职的，下次我与你一齐去。给你介绍长安哪条街上的胡食最好吃，这可都是博望侯传回来的。他走遍西域，将中原的丝绸和茶叶传播，又从西域诸国引进了不少物种......”
说着说着，好像自己也行走了一遍大漠，直见那里黄沙漫天，红日高挂，驼铃悠长，有一身影坚定而强大。
刘贺虽说自书里知道博望侯行走西域，但从未如此细致地了解，听得她也很是向往。
王盈告辞之时，自怀里拿出了一个玉带钩，神神秘秘地递给刘贺，悄悄道：“这个交与你王姊，就说是我的一番心意，若是她愿意，待得我守孝期满，便让父亲替我下聘礼。”
琅琊王氏是齐鲁大地的有名氏族，是以刘王两家世交已久，王盈这番自太学归来，估计也是存了迎娶刘韶的心。
时间过得很快，刘韶与王盈也情投意合，落在王府中人眼里便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刘贺看在眼里，觉得自己也想和神仙姊姊长相厮守，一起下棋读书喝茶吃瓜果。只是，不知那人究竟知晓她的心意么。
放下手中的奏章，刘贺向外望了望，天空还是这般湛蓝，也不知同一片天空下的神仙姊姊在做甚么，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想念她呢。她不贪心，只是一瞬也好。
白清秋没有直接往元凤四年，而是去了二十一世纪的山东巨野。按照记录，那时候的文山还没有完全开发，说不定还能找到刘贺留下的信息。
依着记忆，白清秋登上山坡，身旁的树木似乎变了，又好似没变。不变的是那三棵屹立不倒的槐树，还是这般枝叶扶疏，扶着苍虬的树干，她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也不知刘贺究竟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想说的话，现在看了，说不定能满足她一些要求。若是没有留下，本姑娘就不理她了。
但要是已经腐蚀了怎么办？哎，不管了，当初为什么就忘了二十二世纪的高山都已经被推平了呢，也幸好她及时刹车，还能就近迫降。
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白清秋派挖掘智能器深入地底探寻。才过了一会儿，智能器就带回三个沾满泥土的漆盒。
将漆盒打开，只见里面又套了一层木奁，白清秋又将木奁打开，结果里面还有一层。白清秋无语，开了好几次，才拿出包裹了十几层锦布的竹简。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盒子，望着身后仅剩下的三棵槐树，白清秋心道，可能是刘贺叫人挖了后面的树打造的。
白清秋将有些碳化的竹简小心放置，摸着上面的刻痕，总觉得有些不安。她这般改变刘贺的行为，是否会导致蝴蝶效应呢。
按照这么多天的相处，白清秋觉得刘贺一定是个话唠，会把每天喜欢的，不高兴的东西都记录下来，然后挑挑拣拣地不敢过来埋信。
她发现如今这卷竹简的字体比之前见得要严整端正，浑厚高古。果然长大了呢，都从豆蔻少女长成大姑娘了。
翻译器直接翻译成了大白话，“神仙姊姊，我写了好多信给你，可是你说只能很重要的事才可以埋下来给你。我实岁已经十七，也不那么害怕黑和打雷了，可是你却再也不来看我。再过不久，我就该娶妻了，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她们，不过我喜欢的人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心意。”
白清秋无奈，刘贺夜里一定哭了又哭，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思念也好，喜欢也罢，肯定很折磨她这个爱哭鬼。上个世纪中叶才通过同性婚姻法案，遥在汉代的刘贺肯定还不明白吧。
按下心情，白清秋打开第二卷，这次却不是刻痕，而是直接书写，字体也喜上眉梢，龙飞凤舞。白清秋仿佛看见了半夜里兴冲冲跑来埋信的刘贺，果不其然被她猜到了。
信上言：“神仙姊姊，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京里派了人叫我入长安当皇帝呢，你教我要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我一定认认真真去做。我也答应过皇爷爷，要做个让他骄傲的人，本王一定可以的。你在天上也要保护我们大汉百姓，我会办一间祠堂，让百姓供奉你，给你积功德。”
念及刘贺史上只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赶下皇位，再看看这卷竹简，白清秋心中也实在不是滋味。
她把两卷竹简都收好，再打开第三卷，却发现字体已经变得苍老，还有几处涂抹。
“还是不叫姊姊了，你看起来那么年轻，可是我却老了。这么久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我被赶回来了，我觉得这种事告诉你不太好。今日接到御旨，陛下让我去海昏就国，可能再也不能回昌邑。大限将至的人就爱回忆，我总是想起元凤三年的生辰，你带我去夜市，我们一起吃胡食、逛商铺；你送我从未见过的瓜果和吃食；还得感谢你给我治身体的灵药，不然肯定瞒不住别人。对了，你刻的玉章和装了桃花的护身符我一直都佩在身上，等我死后就放进墓里，不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我很想念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想起......”
白清秋发现后面的字体已经晕染得看不清，但是大致应该是刘贺的一些想念之语，想了想上次去的元康五年，她也是心伤不已。
都这么大了，还爱哭。真是的，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刘沫沫，还是回去叫她别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