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米虫》孤百生

6、坦诚

　　向来口齿伶俐的楚飞，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着说下去，她从来是个心硬的人，因为只有心硬，才能在钱权利益的世界里好好地活下去。她喜欢玩乐、喜欢聚会、喜欢美食美酒、喜欢坐拥美人，可她的心安然放在胸膛里，从不轻易给人触碰。

　　她信任的人，只有父亲、母亲和爷爷。而这三个她最爱也最爱她的人，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他们听闻自己的死讯该是如何地绝望与苍老？而那些对自己下手的人又如何会放过他们？这些楚飞都不敢想，不能想。

　　这一刻，或许是楚文眼里克制的痛苦触动了她，或许是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世界里从前的华楚飞已经死去，而另一个世界里她所牵挂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她伸手环住了楚文，声调发涩：“对不起。” 楚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或许这一刻，两个人都是如此孑然一身。

　　他们都没有开口发问。华楚文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小皇妹醒来就变了一个模样，他的皇妹到底发生了什么；楚飞没有问，是不是她身边每一个奴仆都是他的耳目，是不是他会接着这样监视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某些问题的答案，没有意义。

　　楚文感受着楚飞肩膀的温度，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从前皇妹也常常这样依偎在他的身旁，小小的身子软软的，脸上是那甜甜的笑，不管在这宫里受了什么苦什么气，她都像个小仙子一样，拿小手抚平他眉头的皱纹，用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逗他笑。

　　可此时此刻，他脑海里闪现的，不仅仅只有从前那可爱乖巧的飞儿，还有这一个月来，眼前这个女孩儿嬉笑怒骂的样子。他第一次操心一个人的饮食，因为从前的飞儿是那么的懂事，从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忧心；他第一次莫名地生气，因为有一个人竟然敢这样跟他作对却让他无法狠心惩罚。

　　而这细细的手臂环着他，却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力量。他知道面前这女孩儿，在飞儿柔软的皮骨下，是一颗韧竹般的心。

　　楚文努力拾起自己皇帝的威严面具，他不等楚飞再开口，就接着说道：“江南你不能去。不是我要阻挠你，而是江南于你太危险，华楚茂，我的四哥，他的势力就盘踞在江南，两年前我登基之时，他假死脱身，如今已经是蓄势以待，上次的刺杀不过是一个试探。你去了江南，就是给他送上门的筹码。”

　　楚飞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坦诚。既然知道自己不是他从前的妹妹了，完全可以不告诉自己这回事，任由自己去江南好了，顺水推舟，引出他的心腹大患前四皇子，正好顺势解决掉这个隐患。即使她命死，反而让他对自己这个底细不明的人再没有后顾之忧，这样不是很划算的买卖吗？

　　说什么“筹码”…有价值的人，才可以称之为筹码不是吗？

　　楚飞不知道自己是动容还是震惊：“皇兄…”
　　她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称呼已经如此自然了，皇兄、皇帝哥哥，这样喊了一个月，好像已经变成了习惯一般，此刻就这么脱口而出。

　　“那皇兄你也一定知道，我不怕这些。” 楚飞放开楚文，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楚文。她的眼睛像太阳一般，里面闪射出一种自信的强大，一种胜慢的笃定。

　　她做下了一个决定：“让我去江南，引出华楚茂，帮你解决掉他，一劳永逸。”

　　“不行！” 楚文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你不能出事！” 这下轮到楚文紧紧捉住楚飞的双臂，仿佛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跑了似的，“我不能让你以身犯险，我不会允许你出事。如果你想寻个乐子，我就在这皇宫里给你办个赏花宴，将这天下的美人都给你召来。你不能去。”

　　楚飞弯着眉笑了：“皇兄，说什么荒唐话呢，你不是从来克勤克俭吗？我知道我说出这话代表了什么，我知道这背后的风险是什么，你相信我。”

　　楚文这一个月来，只见到楚飞从来笑嘻嘻的模样，仿佛什么烦心事也不能挂在她的心上，她只惦记着美食美酒，和恶作剧般的拿自己的饮食捉弄他。她像一串风一样，让人心生向往又惶恐失去。

　　可这一刻的楚飞，目光中是不容质疑的坚定，这种坚定，不是毛头小子那般的无知无畏，也不是断腕壮士那样的一腔孤勇。那是一种熟悉的、强大的、因为知道自己能力边界的一种自信与气势。

　　楚文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幼时自己见过的太宗皇帝的影子，他又仿佛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如此光芒，如同宝剑亮锋、玉石生辉，是如此的势不可挡。

　　楚文沉思良久，最后说道：“好，你去。但是你的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己。我华楚文还不需要利用自己的皇妹来达成我的目的。”

　　他拍拍手，暗处就走出一个低眉顺眼的男子，走过来悄无声息，离了三步跪下来，十分忠顺。

　　“这是黄觉，武艺高强，绝对忠诚，务必要让他贴身保护你。阿觉，把脸抬起来，给公主看清楚。”

　　只见黄觉抬起头，一张脸面容十分普通，可他又掏出一个帕子，在脸上抹了几下，瞬间面目变了模样。原来他的真容如同锋芒毕露的匕首，英武中带着杀气。

　　楚飞点点头：“行啦，你就跟着我吧！本宫会带你吃香喝辣的！” 黄觉对楚飞的玩笑话毫无反应，重新低下头，默默站起来又消失在大殿中。

　　楚文无可奈何地看着楚飞：“我还会在暗中派禁军护卫，你不必操心，明天过来，见过他们的首领林平即可。贴身伺候的人，你自己看着选吧！” 楚文看着面前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模样的楚飞，虽然依然不放心却无可奈何。“你即去了，便是去玩的，不需想着这些事情，玩的尽兴即可，其余的，都交给我。”

　　楚飞将楚文的认真看在眼里，他说什么都一一应下。反正她目的已经达成，别管是去江南欣赏美人，还是去那瓮中捉鳖，总之她马上要出个远门踏踏青了。临走笑眯眯地，还不忘调笑她这位皇兄：“皇帝哥哥呀，今晚不来华坤宫吃晚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