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麻雀》素河

10、欢乐今宵

　　初中毕业那天，朱雀决定去找份工作。
　　这些年他一直依靠房东和大哥的照顾，自己却没有什么能回报。他想早出社会工作，至少能养活自己，不再做家里的负担。
　　叶时照起初不同意，在他看来工作到底比读书磨人多了。朱雀在他心里纯得跟白纸似的，他哪舍得让这张纸漂到大染缸。
　　这回朱雀却是铁了心，在游说工作上做了充分的准备。他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再花钱去读高中，也不见得能考上大学。倒不如早些工作，累积三年工作经验。
　　叶时照尊重他的意见，不好多说。退一万步，就算朱雀真的找不到工作，自己毕业后养活他不成问题。

　　会考放榜，叶时照被第一志愿取录。那年代能上大学的人少之又少，身边出了个准大学生，整幢唐楼的租户都为此大肆庆祝一番。
　　房东也难得的真情流露，喝高了之后，抱着两个孩子又哭又笑的。把两个孩子独自拉扯大不容易，现在瞧见两人长大了，有欣慰，有不舍，像是在一刹那挥别过去十几载岁月。

　　叶时照准备到大学报道，朱雀天天看报章的招聘版，看到适合的就写信去问，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后来便干脆跑到公司自荐。
　　长工找不着，只得暂时打起零工。码头检票员，酒楼侍应生，三驾车脚夫，有活儿就做。
　　力气不够，勤快来补。
　　三伏天的香港很是闷热，太阳毒辣，还经常下雨。朱雀天天在外头日晒雨淋，人晒黑了不少，回家不是一身汗，就是一身雨。
　　他把工钱分三份，最少的那份给自己，刚好足够三餐温饱，一份给叶时照，一份给房东。
　　两人不肯收，他就说反正自己花不完，就当是先存在他们两儿那，以后要用了再向他们要就是了。
　　短短一个多月，朱雀变了许多。叶时照说不清是什么不同，他还是爱吃甜，累了会靠在他肩膀打盹儿，但以前那个爱撒娇的小男孩儿似已走远，回来的是一个坚强的少年。
　　做短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叶时照也一直有帮他物识合适的职位，终于在暑假临近尾声的日子，透过朋友介绍，找到了一份邮差的工作，试用期一个月。

　　大学课程很弹性，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要是当天只有早课，叶时照就在图书馆复习到下午，然后去接朱雀下班。
　　一来二去，邮政局的人都认得这个高大的小伙子。
　　在位置上没找见人，有员工好心告诉他，人在收发室，老板在发脾气，逮着人就骂，可能要耽误一阵子。
　　他含笑谢过，寻到收发室外头等候。
　　透过大门的一扇玻璃，他能看到里头的两人，朱雀垂着头，办公桌另一头穿西装的男人一手叉腰，盛气凌人的模样。
　　叶时照皱了皱眉，捏紧拳头，见朱雀低声下气地点点头，把地上的文件收拾起来，拳头便又无力地松开。
　　两人不再是中学生，不能事事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今天能把欺负他的人收拾一顿，明天呢，后天呢。如果他没有地位，没有能力，没有权利，他就无法守护重要的人。
　　他得学会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

　　朱雀每日要在出勤送信，正在薄扶林派送途中，天就下起骤雨。
　　他走到附近的港大本部大楼，闲逛一会儿，顺便避雨，迎面遇上西装笔挺的外国教授，他有些紧张地点头微笑，对方也礼貌地报以微笑。
　　朱雀放慢脚步走在一楼的廊道，外头的棕榈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他每走一步，内心的就多一分欣喜，像是离叶时照更近一点。
　　这就是他读书的地方。他也走过这里吗？他现在又在这座校园哪个角落……
　　“朱雀！”
　　朱雀先是以为自己听错，在这里怎么可能有人认识他。及至那人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更清晰。
　　他回头，是叶时照，身边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抱着参考书，和朋友道别，小跑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叶时照满眼惊喜。

　　朱雀穿着一身鸽灰制服，背着个塞满信的斜挎包，看起来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朱雀很是意外，这前一秒才想起他，下一秒就出现了，跟拍电影似的。
　　“我下课了，你接下来要去哪儿，我陪你。”
　　朱雀把剩下的信派发完就能下班，他指了指走廊那头停靠的自行车。
　　薄扶林这一段山路多，邮政局有专门的自行车给出勤的员工使用。
　　“没事儿，这不是有后座吗？你坐在后头就是了。这附近我都熟悉，你把地址给我看看。”
　　叶时照大致规划了路线，等天色放晴，两人便继续启程。
　　雨后的风很凉快，人也不多，朱雀坐在车后座，迎风穿街过巷那叫一个惬意。
　　到了上坡路，朱雀跳下来，叶时照推着车，两人一块儿走上去。
　　看看路边的居民区和商铺，不说话也很自在。这路是陌生的，身边是熟悉的人。
　　朱雀的邮包没关好，风一吹，吹散了信封，哗啦哗啦的满天飞。
　　朱雀急得不行，追着信封又跑又跳的，叶时照从后捉住他，生怕他闯到车道上。信封落了一地，叶时照和他一起拣，只是路上还积着雨水，很多信都脏了。
　　换做是从前，朱雀估计都急得要哭，此刻反倒是安慰起叶时照：算了，没事儿，咱们能捡多少是多少，先看看那些字迹没化开，拿回去吹干就好。

　　回到收发室，朱雀无可避免地被主任训了一通。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主任只是扣薪资，而没有终止他的试用期，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晚上叶时照煮了车仔面，还特地在楼下买了他爱吃的咖喱鱼蛋。
　　家里新安装了电视，两人坐在在沙发看《欢乐金宵》。朱雀最爱看它的游戏环节，总是能被逗得开怀大笑，坏心情就笑得烟消云散。
　　节目从十点播到将近午夜，看到一半，朱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靠着旁边的人睡着了。
　　在梦里，他的大哥成了一个出色的商人，自己则是他的得力助手。两人互相陪伴，熬过了这座城的低谷，也见证了它最繁华的黄金时代。

　　那是后来的故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