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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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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与鬼啸相撞,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被洁白冰雪覆盖的飞舟重重一颤。
冰融雪消,其下镇压晦暗鬼雾飘飘摇摇地又升了起来。内外阴气相互勾引,那鬼首顿时躁动起来,顺着天井往下用力探去——那双青白鬼眼里也仿佛有了神智,诡谲又贪婪地注视着那些鲜活的血肉。
咒刀划破手掌。
巫长掐诀、默念咒词。
血液在他手中凝结成团,其色炽红,内蕴金光。而后他将手一指,厉喝一声“去!”那血团就骤然化作一道虹光猛然跃升,在另飞舟禁制猛然爆发出锐利金芒掩护下,重重撞上鬼面,将那颗狰狞又恶心的头颅推了出去。
下一刻,飞舟结界封锁。
鬼雾鬼声尽数消退,只留一片狼藉污雪,述说着适才的一切。
黎安咳出一口血来,双腿发软。
一只温热的手掌托在她后腰上扶了一把,这才没让她向后坐倒——是丹身边的另一名侍从。那女郎不动声色地顺着黎安的力道,带黎安来到到丹身边坐下。
小国君殷勤地给她师伯递了块手帕。
开启大阵后的局势终于算是稳定下来一点。
黎安看着巫长有条不紊地安排巫筑和巫藏们展开阵盘布置结界,总算松了口气,接过丹递来的手帕擦拭自己脸上的血痕。
在飞舟里,巫筑其实帮不上什么大忙。
他们专精的方向是建筑和机关,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对鬼蜮,他们仅能布个阵盘拉些准绳意思意思,而后就只好摊开双手坐在一边,把小命寄托在同僚和上司们身上。
倒霉的是……
那家子巫藏实在是有点扶不上墙。
年纪最小的那名巫藏手捧青灯过来,对黎安和丹点头作礼,而后就在距离她们很近的地方跪下下来,身边还带着一女一男两名小童。
青灯造型古朴,内里盛满灯油。
那巫藏刺破手指,血珠滴落的瞬间化作灯蕊,散发着浅青色的焰光,稳定地燃烧起来。
两个小孩看着没比丹大多少,更小一点的男孩看着他姑姑刺血点灯,还一脸茫然无辜地在咬手指头。
巫藏随着父母兄姐一同念咒,但她灯中的焰火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生质变——浅青依旧是浅青,一点变色的苗头都没有。她在黎安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眼里飞快生出一层雾气。
无声吸气,她推推侄儿侄女。
两个小孩磕磕绊绊地跟着姑姑念起咒词,那青苗终于“啪”地一声,小小爆燃了一下,化作一簇稳定的橘色焰火。
“……”
黎安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她这辈子都没考虑过,有朝一日自己得把命寄托在个懵懂的小崽子身上。
咒音如链,牵引灯火跃动。轻轻一跳,一点橘火便挣脱本体,化作一团小巧圆润的火珠。
一团团火珠沿着音咒指向的方向滚去,盘旋在众人头顶,将整个大厅照亮。那火焰明亮而温暖,慰藉着众人的心灵,将厅中的一切都浸润在温暖的橙红色火光里。
那些火球慢慢爬升到高处,眼瞅着就要越过栏杆向二层延展……
黎安和巫长看得眉头一跳,不约而同地开口:“守住一层就够了!/这么重的阴气你们还想守整座飞舟?!”
主持做法的巫女顿了顿,急忙调整施法,在一层天井处张开火膜弥合结界。
巫长深吸一口气,一脸牙疼表情地去接她的主导位置。
黎安觉得,这是个明智的决定。
“咚”的一声闷响,突然穿过所有阵法和结界的守护,在众人耳边响起。
似惊雷,如战鼓!
又仿若巨人的心跳!
在场众巫脸色大变,甚至两名持刀的什长都目露惊惶——与自己的长子一同守在最外围的年长男性巫藏直愣愣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捧着灯的手指随着那声音的愈发接近而不自觉地颤抖。
“嗵……嗵!”
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频率,在另一处响起。那巫藏又是不受控制地一颤。
青灯之中灯油迸出,泼在有序跳动的灯幕中引发了爆燃。
轰然而起的灯焰引发一道强力的气旋。
黎安眼明手快地起身拂袖,斩灭火焰,这才没让这名巫藏连带着他身边的几名巫从一起被灯焰送去往生——巫长诵咒的声音大起来,瞬间盖过其他巫的声音,稳住因变故而明明灭灭的火幕。
然而那类似心跳的巨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逼近——那洒了灯油的巫藏抖得更厉害。他显然从没真正见过这样的架势,自小习得的传承却告诉他这样有多危险。
他尝试着重新捧好灯,却不禁涕泪横流,抖得没办法稳住。
他的表现如同引线,点燃了一旁奴隶的躁动。
他们不懂那些巨响意味着什么,可飞舟的震颤和火幕后的鬼哭鬼影都要近在咫尺。来不及赶到的人灵魂被吞吃,躯壳扑入火幕被切碎的场景历历在目——之前他们还可以欺骗自己。
但现在连尊贵的巫都如此了,他们还如何能够再相信自身的安全?
身为奴隶,他们也许怕主人,怕监工。
但若说最怕的,一定还是那些鬼怪——一旦被鬼蜮吞没,就是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于是少年和老者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奴隶不肯老实待在贴近火幕的外圈,在持剑侍卫的呵斥中向着内圈小国君所在的位置拥挤。
黎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第一时间去管理现场的乱局。
她侧过身去,贴近一直睁着眼眸注视一切的丹,在她耳畔轻声问,“丹,怕不怕?”
“怕。”
小孩轻声细气地回应。“但还可以做事。”
她仰头看着黎安,雪白的小脸圆圆嫩嫩,却硬是板起脸来做出严肃神情。
“母亲说,遇到危险,师伯会告诉我怎么做。”
“好。”
黎安点头,“师伯需要带巫长去把飞舟开出鬼蜮。这里的大局需要你来稳住、这些子民需要你来保护。”
她点点丹紧攥着的小手。
“你可以使用国玺,对吧?”
丹点点头,依旧是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但之前母亲说雍州地处偏僻,未有祖先埋骨,我也没能带出祖灵出来……一盏茶的功夫,最多了。”
“那就够了。”
黎安松开手。“安心做你的事,剩下交给我和巫长。”
丹点头,松开小手,露出一枚乌金色的印玺。
她掏出小刀递给黎安,同时把手心一起送过来,“师伯,一点就可以。”
黎安接刀,轻轻一抹。丹娇嫩的掌心顿时出现一线红痕——疼痛让小孩眼里顿时冒出泪来。她一边忍着不哭,小声吸气,一边却以流血破口的小手用力握上国玺。
一线无形的脉络顺着血脉的牵系延展开来,自王朝的西极一路延伸至东方的王脉之基。
火光燃起,如大日降临,焚尽一切污浊。
丹手捧炽焰,站在厅堂中央的座位上。
她身形很小,此时却是唯一光明的源头。纤柔圆润的轮廓也在这光的映衬下,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丹不需出声,就是焦点。
当太阳降临之时,无物可与其争辉。
黎安此时立在一旁。
她抬高声量,压过那些犹如心跳般的噪音的影响——“大炎所属雍伯国玺在此!炎帝神血在此!巫皇青溟的血裔在此护佑尔等,尔等何敢慌乱、何敢畏惧!”
众人安静下来。
两名一直护在丹身边的侍女和帮不上忙的巫筑见状,立马带头跪下来高声祝祷。
在此感染下,沐浴着炽光的众人跪了一地,哭泣着跟随旁人一起念着他们并不熟悉的炎国祝词——虽然他们并不清楚这背后的意义,但信仰确实可以凝聚力量。
这也许能够让丹的消耗少一点。
黎安逼着自己狠心忽略掉小国君有些发白的脸色,悄悄退到巫长身边低声道。“您是巫咸吧?”
巫长欲言又止,但没否认。
黎安已经没心情再去想其他的了。甭管这位巫长对巫见一脉多么生疏吧……好歹他也该有两把刷子。能粗略辨认个方向给飞舟开出鬼蜮就是胜利!
“此地距中枢室还有百二十步距离,黎相的身体状况还支撑得到吗?”
巫长压低了声音问。
这话说得有意思。
支撑到了中枢室,难不成凭着巫长自己就能一边操控飞舟一边抵御阴潮侵袭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匆忙补起来的那个大阵可撑不了多久,用不着那些还没苏醒的鬼王出手。
单纯阴气腐蚀,就足够将它们都烧穿了。
黎安瞥了老头一眼。
“巫长不必担忧,安对自己身体状况还有些了解。”
——撑不住所有人都得死,还是试试吧。
说着,黎安毫不客气地拿过拿过巫长手中的青灯,闭眼将半盏灯油连同燃着的火焰一同饮下了肚——火油入喉,灼烧的剧痛登时从唇舌开始一路蔓延到胃里。
但与此同时,也能感到其快速虚化,变作一股热流覆住魂魄的感觉。
黎安捂着嘴唇闷闷咳嗽两声。
巫长能清晰嗅到那一丝黎安竭力隐藏的血腥。
巫长完全没办法不担忧——但事到如今,他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一边叹气,一边接过黎安递回过来的青灯,也如同黎安一样将灯油和着灯焰饮下。
背光而行,离开厅堂不过几步,就没入一片幽深阴冷的浓雾中。
“向前。”
别看巫长手里拿着拐杖,身体却老当益壮,腿脚十分利索。
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地用拐杖敲下地面,一时“向左”一时“向右”地指引黎安前进——鬼蜮中的大多数怨魂没有实体。青灯孕养的油焰能够护住他们的灵魂,使他们暂时不受阴气影响。但黎安也能够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暖意在阴潮中快速消退的痕迹。
黎安垂下右手,五指张开。
冰晶悄无声息地在周身蔓延,为她和巫长开出道路。
双方第一次配合,在生死面前竟也显得有几分默契。
飞舟中枢室就位于二层的最前端。
巫长顺着被黎安踹开的木门冲进去,在纷落的灰雪中摩挲着分辨地上铭刻的阵盘——“希望整体结构还算完好……”老头声音嘶哑,几乎都是气声。
但他一紧张,还是忍不住顶着疼絮叨。
“先前过岭时操控飞舟的南湍身死,这里就只能靠我偶尔来维护一下……”
黎安没有回话。
当然,巫长其实也不需要她回话。
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
灯油就快要失效了。
黎安在中枢室门前闭上双眼,又一次放开神识。
飞舟外如同擂鼓般的勃动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她在如潮涌动的阴气中穿梭,与恶鬼搏杀。冥冥中,她感受到在无边鬼蜮的深处,在那些勃动的诸多源头,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些被鬼蜮滋养得最久、在众鬼中厮杀壮大的,可以被称为“王”的存在们。
黎安“立”在船头。
冰雪在她指端凝绕。
群鬼互相抱团,凝聚出一尊尊巨大的鬼相,张牙舞爪地试图靠近她、吞吃她。哪怕这不是她的肉身,神魂也足以令这些恶鬼垂涎——没有恶鬼能够近她的身,而她出现在这里,本也没有将那些东西当做对手。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鬼蜮深处。
她在赌时间。
终于,飞舟动了。
那些注意到飞舟的“王”们却也动了。
黎安凝神,不再去感受自己的身体。
阴气与怨气不再能影响到她,她也不再需要灯火提供的温暖——她自在高空,与飞舟同行。
飞舟在鬼蜮中迅疾穿梭,如同一道雷光掠过海面,扰起惊涛。
如冰一般剔透的巨剑劈开浓厚的阴气,为飞舟开道。
“王”们伸出触手,试图阻拦。那比鬼哭更恐怖的尖啸与巨大的金石碰撞声在厚重的云层中一连串地响起。
阴风裹挟着黑云掠过泥沼,似要吞噬。
狰狞鬼爪探出,似要抓取。
黎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遗忘了多少法咒和御剑的诀窍。她此时手中甚至没有了自小相伴的法剑。
然而此时此刻——
黎安即剑,剑即黎安。
锋芒所指,所向披靡!
此番变故,似乎惊起了鬼蜮最深处的某尊存在。
整个鬼蜮被剧烈搅动起来,阴气如同滚沸的油锅一般腾起。
黎安凝眉冷视,念咒蓄力,准备迎接这最大的对手——但巫长到底没有辜负黎安的期许,飞舟抢在那最可怕的鬼怪到来之前冲出了鬼蜮。
太阴月华洒下。
朦胧而温柔地抚慰着黎安的神魂和飞舟表层被阴气侵蚀得残缺不全的防御符文——黎安隐隐看到在鬼蜮的边缘,那位王中之王化作人形,远远与她对视。
阴冷的鬼雾在牠身边凝聚成墨色龙卷,闷闷如雷,似乎随时都要挣脱束缚,追杀过来。
但牠还是难以摆脱自己地缚灵的身份,只能不甘地徘徊在边缘。
牠似乎说了什么,黎安没听清,也懒得再分辨。
她周身一沉,重重下落,神识重回躯壳之中。
冥冥之中,似乎有谁接住了她的神魂,为她织起了一副温柔的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