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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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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狭小的卧房。
东西五六步,南北两丈长。
右手边木门上镌刻着炎国宗室的图腾,虚掩着,其后有什么看不分明。
有没有窗不清楚。
房间里点了很多灯,将桌椅柜子都浸润在一片融融的橘色暖光里。
浅青色的织金纱帐挽起一半,隐约可见女郎跪坐的清瘦侧影。
她正用药杵研着钵里的药。
清苦的药香味弥漫开来,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苦参,或者鬼梧子。黎安在心底分辨着,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不过从苏醒至今一直如影随形的头疼缓解了不少。
黎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药石摩擦的窸窣声响中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是只没有年龄感的手。
在她的印象里,这只手是有力、指关节因长久持剑而有些许形变的。
然而此时它却是显得苍白、保养得宜,指节纤细而优雅。这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上套着戒环,除了掌心和虎口处残留了些无伤大雅的薄茧外,没有任何辛苦习剑的痕迹。
——这让黎安感到很陌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换了身体。
“师伯?”
软糯的嗓音,带着点奶气。
被黎安忽略了一会儿的小孩凑过来,像只奶狗似地伸出小爪子,轻轻碰碰她安放在膝头的手指尖。
“您手不舒服吗?”
小孩坐在她手边,矮矮小小的,显得很圆。
说话时,她不得不仰着小脸看她。
‘真像。’
黎安心想。
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带着被精心养育的痕迹。
甚至是相似的眉眼——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眼前发花又头晕的黎安是真的将这小孩看做了自己的小师妹嘉彤。然后这小孩凑过来,一张嘴就喊她“师伯”。
那一瞬间的荒谬感真是让黎安毕生难忘。
但此时此刻的陌生环境和身体的似是而非都在告诉着黎安:你忘了很多事情。
具体忘了多少?
不知道。
具体忘了什么?
更不知道。
眼前小孩的深色衣裳衬得那小脸又白又圆,像厨房里刚揉出来的奶酪团子染了柑橘酱,看得黎安胃里空落落地绞痛——真稀奇,她多少年没感觉到饿过了?
唇角勾勒出虚假的弧度。
笑意不达眼底,但忽悠下一心相信她的小孩子是足够了。
抬手捏了下那圆鼓的脸颊,黎安说:“没事儿。我睡了多久?”
小孩似是被捏惯了,心大地把脸往黎安手心里一贴,并不恼火地回答。“一旬吧……”她说着,唔了一声,抠着小手又仔细算了算,直起身体来回头看向身后捣药的女郎。
女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面目隔着纱帐看不真切,声音却清凌凌地穿透过来。
“回君上,正好是一旬。”
君上?
她师父勉强也可以被尊称一声君上。
九州之内能被加以这个称呼的只有各方国的诸侯。这么小的……
她大概猜到这小孩的阿父是什么身份了。
黎安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牙根有点发痒——看来,她师父那老东西终究还是如愿跟炎国联上姻了。就是不知道这小孩的爹是然仲宣、还是齐叔颂。
至于别人?
想想炎方宗室的那一票人,黎安想要是这小孩的阿父另有其人,那她这伤也就不必养了。她现在、马上、立刻就去找跟宁修安那老不要脸的拼命。
轻轻呼出一口气,黎安抬手压住自己的肩膀,按捺住追问小孩那拱了自己师妹的阿父是谁。
那里被透气的细麻布仔细包扎好,敷着的药品质应当不错。但那其下的伤口却仍在火烧火燎的痛,如同有人正以钝刀脔割,一下下地剐着她的骨头。
疼痛感很鲜明。
应该已经可以试试了——黎安思忖着。于是她闭目,开始尝试着沉下心神来调动神识内视。
经脉宽阔,却空空如也;
肌骨坚韧,却布满暗伤;
还有最关键……她如今那浩瀚如海的识海充斥着漩涡与暗礁,刚一入内,扑面而来的狂风雷雨就几乎夺走了她全部的心神……黎安猛地睁开眼,背后已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真是青天白日遇见鬼。
黎安暗骂一声。
可以确定的是她失忆这件事,一定有她自己的手笔。但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她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一下子搞丢自己这么多的记忆?
在她的认知里,她现在十九岁。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出师的那天,她在师父的首肯下离开师门,顺着台阶往山下走——背后远远传来嘉彤要她早点回来的喊声,她转头对着嘉彤和抱着她的师父挥了挥手。
梧城建在山中
下山的台阶很长。
黎安犹记得她那时充满了斗志,心情十分明媚……
“师伯?”
小国君又叫了一声。
“没事。”
黎安轻轻换口气,安抚了小孩一句。
“师伯有些事想了解一下,你帮师伯叫……”她微微顿了顿,稍加思考。“叫侍医过来一趟。”
“?”
小国君水汪汪的眸子睁大,一边的捣药声也顿了顿。
“……?”
黎安跟小孩大眼瞪小眼。
不是,这就露出破绽了?
黎安不太明白,且大受震撼——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记忆缺失得太多,被察觉到不妥之处是迟早的事。但叫个侍医就被识破了?那这还能被称作是个国?
开什么玩笑!
再怎么着,九巫也得凑齐了吧?!
“……”
总不能是,她自己就是侍医?
黎安想到这,忍不住“嘶”地一声抬手按住额头——她有点头晕。她在过巫咸八考时,唯一不合格的就是医脉。倘若这倒霉方国沦落到她任巫医……黎安已经在怀疑自己是这里的巫长了。
万幸的是,局势比黎安想得好一点。
“师伯您怎么了?!”
她按头的动作吓了小国君一跳。
小孩没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于是,她下一句出口的话里就带了哭腔。“酒娘,快去请巫长大人过来!快!”
“……没事。”
幸好幸好。
还有巫长,她不是这倒霉方国唯一的巫。
看着那名为酒娘的侍儿打开房门冲出去,黎安松了口气。
她向后靠在高大的靠枕上,任由因被惊吓到而完全遗忘掉适才违和感的小孩贴过来捧着她的手说:“巫长大人一会儿就过来了,师伯您等等……”
小国君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阿母不在。我只有您了……”
“咳嗯。”
苍老的声线,重重一声咳嗽。
一名身材不算高大、年纪老迈的男性披着藏青长衣,双手拄着拐杖站在门边。他眼神不善地盯着小国君,沉声道。“君上,您失仪了。”说罢,他目光一斜,看向半拥着小孩的黎安。
“黎相竟也不规劝吗?”
黎安没答话,相当仔细地看了眼这位年老的巫者——满脸皱纹,瞧着像寻常部族里耄耋之年的长者;气息清晰,且没给她任何危险的感觉。
嗯。
八成是天赋有限,没过天人感应这关。
算了。
有能干活的就行,她不挑。
“我丢了一段记忆。”
黎安声音微哑地低声开口。“具体为什么丢的,我不计较。您且先回答我两个问题——今为何时、此为何地?”
“……?”
巫长闻言下意识偏了偏头,一脸怀疑自己听力的模样。“什么?”
“如今是夏历几年?在位的夏王为何人?此处为何地?”
黎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同时将手搭在小国君肩膀上拍了拍。半是安抚怀里的小孩,半是威胁对面的老头。
小孩被安抚到了,乖乖贴进黎安怀里。
老头……
巫长抓紧拐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黎伯安!你要造反吗?!”
巫长身体不错,这一声呵斥端得是中气十足、余音绕梁。
站在门外的酒娘差点以为他要跟黎安翻脸动手,下意识冲进门。一手抓着门框,另一只半抬的指尖在灯火中映出寒光——她的刀已经到了手里,随时可以挥出去。
巫长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酒娘的动作。
他顿时被气到指尖发抖。
小国君偷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有心想劝和。“巫长大人,您……”话刚起头,就被巫长痛心疾首、似乎恨不得捶胸顿足的眼神给吓回去了。于是,她只好回过头来,拉拉黎安的衣袖。
“师伯,这里是雍地。”
“雍地?”
黎安有些意外。
炎方濒临东溟,位于九州至东。与位于西极的雍州间隔着林夏二州与王畿洛邑。
她仔细看了眼巫长的表情,似乎也不似作伪。那么——“就凭炎老……”顿了顿,黎安把那句不是很恰当的话咽回去,“炎国代夏成功了?那现在的炎帝是谁?”
说着,她用手指碰了碰怀里小孩的脸颊。
“是你大父,还是你阿父?”
“都不是。”
小国君很实诚地摇摇头。“是阿兄。”
“谁?!”
黎安脸色一变,嗓音都跟着冷了点。
“……你父不会是炎帝亥吧?”
“不是!”
小孩本能地颤抖一下,非常大声的干脆否认,“那是大父的名字!我阿父讳颂——”她话还没说完,黎安揽着她的手臂突然用力,把她拨到另一边。
“噤声。”
黎安轻斥一声,神色更显冷肃。
“放肆!”
巫长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正想上前,却见黎安猛地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佩戴着戒环的手指前探,空间泛起波纹。
一层虚幻的膜被揭开。于是下一瞬,一点虚无的冷意骤然凝聚成实质般的雾气——半透明质的半具躯体出现在黎安和巫长之间。没有皮肤,只有粘滑浓稠的泥浆状血液在顺着肌理流进雾中,充斥在房间中的每个角落。
黎安的手臂插入进去一半,脸颊几乎完全贴在恶鬼的狰狞鬼脸上。
森森寒意紧贴皮肤,恶鬼张开血口!
黎安糅身向前,在站起的过程里反手一抡,鬼影连同满室阴气立时被一把扫到了房间的窗户上。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似乎丝毫没被身体状态不佳影响到。
下一瞬,剑气凝在指端,黎安悍然前踏!
刹那之间,霜华绽放!
寒流连同冷风,扫清鬼氛,也吹灭了房间中的灯火。
借着斩鬼的冲力搭手在窗边,霜花顺着黎安的指尖,将整个房间内化为雪洞。
夕阳映衬在她身上,为黎安披上一层血光。
真正的鲜血滴落,寒气更盛。
以深蓝冰晶封窗,将血色夕阳与沉沉雾霭中密密麻麻的鬼影一同隔绝在外——黎安以手抹了把自己七窍中渗出的血,单膝跪地,猛地以手按地。
只是两次呼吸,整座飞舟就被霜雪覆盖。
一口鲜血被呕了出来。
黎安呼吸急促,眸中带血,目光近乎狠戾地抬眸看向刚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的巫长。
“是哪个王八蛋把飞舟开进鬼蜮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