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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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发出非常细微的倾轧声，然后被紧紧关上。
奇犽瞪着那扇门，总觉得心中有种奇特的感觉。这感觉从在友客鑫市初见黎湮时就开始了，随着时间的发酵而越加强烈，此刻再次见到她……
哪里，哪里怪怪的啊。似乎有着非常熟悉的味道。
雷欧力往沙发上一坐，凹陷的椅垫冒出了一声叹息。
「黎湮来找酷拉皮卡做什么啊？而且人家明明就正在睡觉……」
「黎湮姊姊跟酷拉皮卡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啊？」雷欧力看向小杰，后者正坐在他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忘记了吗？在猎人试验，失美乐湿地，西索攻击我们的时候，那是第一次见到黎湮姊姊吧？但是酷拉皮卡却叫出了她的名字，而且不是黎湮这两个字……是改名前的……」小杰说着，皱起眉来：「叫……什么呀……」
「我见过她。」旋律突然插话。
众人的目光随之向她集合。她露出了如同小杰一般的苦思表情，神色之间是满满的不安。
「没错，在拍卖会正式开始之前，她曾经来找过酷拉皮卡，酷拉皮卡还暂时离开岗位去跟她谈话。」
奇犽猛地坐正。「她找过酷拉皮卡了？」
那么她今天来是做什么的？他还以为她是为了要谈之前的事，为什么要这样暗示他？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旋律掩着嘴，像是搜索着字句，又像是无法接受自己说出来的话，压低了声量。
「她的心跳声怪怪的，跟之前不一样，感觉……越来越像酷拉皮卡了……」她说着，越来越不安，「非常坚定，非常的……冷静，像是已经有所觉悟了，还有……」她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杀意！她，她想杀了……」
「──酷拉皮卡！」
离门最近的雷欧力反应最快，一个箭步，用全身的力量撞开了门。
门后面的景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奇犽大张的嘴巴忘了阖上，看着房间之内，整个人坐在酷拉皮卡怀中的黎湮，她的双手紧紧的扣着酷拉皮卡的脖子，紧紧的……
……这算什么？
「妳、妳疯啦？」雷欧力虽然撞开门，一时之间却也被吓住：「妳妳妳……」
像是自梦中醒来似的，原本低着头凝视着酷拉皮卡的黎湮，缓缓转头看向他们。她的表情，非常的平静。
「来晚了一步呢，你们。所以不用喊了。」
──奇犽突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许多许多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小时候的、揍敌客家的、天空斗技场的、猎人试验的、赛比掳岛上的，令人眼花撩乱的光阴洪流冲刷而过。眼前这女人的怀抱很柔软，在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拥抱，真奇怪啊，这些记忆突然一拥而上，将他淹没。
而她，在他眼前，缓缓松开双手，静静扬起微笑。
「现在，酷拉皮卡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她说着，语气非常温柔，带来的却是死神的宣告。
而他突然懂了，不到一个呼吸之间，理解了她温柔微笑中包含的所有一切。
他从来不觉得这个蠢女人漂亮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仅仅这一瞬间，她的微笑，给了他一种无比凄美之感。
Muss es sein？
Es muss sein！
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了神，被惩罚推一块大石头上山，但是大石一旦到达山顶，就会再滚下来，于是他又必须再往上推一次，以此类推，永无休止。那是在永恒之中不断重复的刑罚。
而尼采说，这个世界是『永劫回归』的，时间与能量物质将永恒而无限的运行，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在不断的重复轮回。人生就像是西西弗斯和石头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推上山再掉下来，我们与命运在做着永不休止的对抗。即使逃避即使怯懦，命运还是会重新降临到你身上，逼你去面对。
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
如果生命真的是尼采所说的『永劫回归』，那么无论多少次，即使就这样重复到永恒，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就是我的『非如此不可』。
躺在床上的酷拉皮卡，表情变得非常安详。
热度退了，也不再流汗，陷入了深沉安稳的睡眠，那表情就像个孩子，像我刚遇到他的那一天。
我握紧了冰凉发颤的双手，那彻骨的寒冷甚至让人感到刺痛。我想，也许是欧鲁伯洛斯吸走了我的体温好让自己复苏，此刻它安稳的卷缠在我的左手腕上，闭眼休憩。
我很想摸摸它的头，跟它说「GOOD JOB」，不过现在似乎不是时候。
「妳……妳消除了酷拉皮卡的记忆？」
旋律颤抖的声音环绕在房间中。我冷静的抬头，看向屋内的人们。
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中，没有人的表情是温和的。
这样一来，连这个世界上我最后可称之为朋友的人们都失去了。早就知道这个后果，不过我并不后悔。
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不仅是消除，是毁灭。」我冷静的说。「像格式化一样，从此以后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想起来。」
雷欧力还在震惊之中，瞠目结舌得甚至连愤怒都表达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已经跟旅团做好协议，他们不会再来找酷拉皮卡麻烦，所以也要确保酷拉皮卡不会再去找他们才行。」
小杰咬牙。「所以妳就让他失忆？这样、这样他就再也不是酷拉皮卡了啊！」
「所以我说，酷拉皮卡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从此以后不用再背负仇恨，他可以再去过一个新的人生。」
好冷，手好冷。即使握紧了拳头，让指甲都刺进掌心，也还是冷。空荡荡的胸口刮着一阵阵风，就算流出了血也不会变得比较温暖吧。但是无所谓，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再给我一千次机会我都会这么做。
「……不对，这样不对，妳的说法完全不对！」
小杰的音量越来越大，我只是静静的听着。
「为什么妳要擅自决定什么对酷拉皮卡来说是最好的？为什么妳要擅自改变他的人生？这样太自私了啊！」
我微笑。「我知道，我不否认。」
「──这样跟杀了他有什么两样！？这样就等于是杀了他不是吗？？？」
抹杀一个人的记忆，就等于杀了他。
因为没有了记忆，我们就等于从不曾存在。
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松开拳头，缓缓抚摸着欧鲁伯洛斯。
滑顺的蛇体，闪亮的鳞片，此刻我们有着一样的体温。
冷血动物吗？我一点都不介意。要变成什么都好，我再也不要感到迷惑了。
「我没逃避也没有否认，是我杀了酷拉皮卡没错。随便你爱怎么说都好，我一点都不后悔。」
小杰顿时接不出话，傻傻站在原地。
我吁了口气，整理一下身上衣物，然后对他们灿烂一笑。
「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后会有期……虽然应该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又是让他们愣住的一句话。趁着这个空档，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出房子。
心知肚明，此次一别就是千里，就是两个世界之遥。也许我会回家，也许我会死，总之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在这种情况下永别，真是不舒服啊。
出了大门，映入眼中的世界并没有改变，同样凌乱的市容，同样过度张扬五彩缤纷的涂鸦墙壁，但这一切却像海市蜃楼一般，在蒸腾出来的丝丝热气之中摇晃。
正午的空气非常炽热，九月的阳光如同浓黄色的颜料泼洒而下，正毫不留情的灼烧着土地。身边围绕的水泥建物没有一点隔热效果，整个世界犹如在煮锅之中沸腾。
身边不是没有行人，只是他们都纷纷躲进了附近的阴影之中，行色匆匆，只有我大剌剌的摊在阳光下，希望自己一起被融化。
将空气吸进肺部，再缓缓吐出。要是真的能这样融化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任阳光照射，让自己慢慢回温。
「──蠢女人。」
一道清彻的声音立刻让世界冷却下来。
没料到他会追出来，我回过头，带点讶异的微笑了。
「奇犽？怎么了？」
他像我一样，直接站在街上毫无庇荫之处，满脸倔强。银色的头发光芒闪烁，衬着他的双眼，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我又想叹气了。第一次看到他时，周身流漏黑暗气息，被管教得像是尊机器娃娃的他，此刻真的让人感觉到他的成长。周遭的墙壁上，那些为了夸耀并证明自己存在的涂鸦，都不若我面前这个男孩来得光采耀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而这个男孩正瞪视着我，双手插在裤袋中，皱着眉，但神色中所表现出来的不完全是不悦。
「我说，妳……」
像是挣扎似的扁了扁嘴，但最后还是说出口。
「……我不觉得妳做错了。」
我有点讶异，忍不住挑起眉毛。
而他继续说。原来那样纠结的神情真的不是愤怒，而是太过认真。
「妳所做的事情的确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了一切，虽然我不知道妳是怎么做到的……老实说，如果真的要彻底解决酷拉皮卡跟旅团之间的仇恨，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所以……妳别在乎小杰那家伙说的话，他会想通的。」
我抓了抓头，真的叹气了。「我不会在乎这个，也没有什么想通不想通的，反正只是我们观念不一样而已。」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透明得有如玻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如果从太空中看地球，应该也是这样漂亮的颜色吧。我猜。
「如果妳真的不介意的话，干嘛要这么急着走？妳要去哪里？」
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我一耸肩。「去杀团长。」
他顿时傻眼。「──啥？妳说啥？」
早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我可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一边叹气一边抬头望天。
「过了这么久，他不知道跑去哪了，我得赶快追上去……啊，还得先打个电话确认他的位置，不过我九成九会迷路啊……」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连跨几步逼近到我面前。
「妳、妳在开什么玩笑？还是妳真的不想活了？这又不是──」
「──又不是老师处理小孩打架，一人揍一下屁股再互相说对不起就好，这件事情没那么单纯……我当然知道啊，傻瓜。」
伸出手就往奇犽头上摸，毫不客气的弄乱他的头毛。指间那熟悉的柔软发质，被太阳烘得暖洋洋，让人非常的安心。
真好，我很满足了。
「奇犽，你别想太多了，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别人，而是我自己想做的。谁叫我跟旅团团长之间有累积已久的宿便……我是说，宿怨，所以我接下来打算好好的解决他唷！」戳戳摸摸揉揉，好舒服好舒服。
而掌心内，柔软的发丛底下，他仍旧拿那一双倨傲的眼睛瞅我。
「所以妳刚刚说的永别就是指这个？妳少乱来了妳，明明就那么弱……」
「你还有时间担心我啊？酷拉皮卡随时都会醒来哦。你不进去跟其它人套好招，等王子睡醒之后，你要怎么交代这一切啊？」
奇犽突然不出声了。
没有挣扎，没有挥开我的手，晶漾粲然的眼眸隐藏在阴影之中，回避开我的视线，沉默。
啊啊，别这样，这样就一点都不潇洒了。
我又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头，然后收回手。
「酷拉皮卡就交给你们了，要把人家照顾好哦。」
「……哪有人这样的，事情只做一半，扔下烂摊子就跑。」他别过脸，低声抱怨。
我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把事情做得太聪明太完美就不是我的风格了。别忘了你是怎么叫我的啊！」
于是我们便分开了。
他走向主线剧情，而我走向一直没有被画出来的那一块失落之处。在那里，生活在那个男人身边，一切都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那里，预知无用，常识无用，我只能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结局。
但是，如同已经无法预知的未来，我同样没有预测到，从现在起，一直到许久许久以后，即使是生命的尽头，我还是必须用我最喜欢的作家的小说文案，来叙述这一段日子。
一层一层往下挖掘，逆向光阴之河，追溯幽微的源头，直到达最黑、最深处，竟然掘出了一整片灿烂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