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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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前。
激烈的战斗过后，原本纤尘不染的家具全都支离破碎，墙壁与隔板上开了一个个大洞，残砖碎瓦遍地洒落，被打歪的吊灯在空中摇晃，一闪一闪。
石灰与水泥破落的尘埃依然飘散在空气之中，反射着阳光，让视野被染上一片模糊的黯淡，一如他们所熟悉的流星街的天空。而在这样沉默的色调里面，却又四处泼溅着怵目的鲜红。
那些刚自生物转化而来的『无生物』，比灰尘还要更为宁静的躺卧着，在这整片几乎可说是断垣残壁的画面之中。
而刚刚完成猎杀的蜘蛛们，安稳地坐在杂物堆上，一瞬间竟有种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的安详之感。
小滴伸手拉起了吸尘器。
「凸眼鱼，把尸体和血迹全部吸光吧。」
──杀戮其实是件很辛苦的工作。相较之下，收尾竟变得无比轻松。
『叽────』
几秒钟内，曾经活过的痕迹便一点不剩。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窝金将拳头往掌心上响亮亮一砸，那声音几乎都要震起了风压。
「没想到那群家伙可以找进基地里面来……倒是让老子好好运动了一下啊！」
侠客靠着墙──或者说，靠着那『曾经』是墙的半截木板坐着，手机在他的掌中轻快跳跃，但他的眉却相反地蹙了起来。
「是我的错，前面几批人都因为情报网而成功拦截，但这次却没发挥功效。」
「……是不是你的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而且我想这件事应该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吧。」
帕克诺妲双手交叉在胸前，灰色的眼睛平平淡淡，看向落座在原该是餐桌中央位置的团长。
库洛洛安稳地坐在砖瓦之上，一腿平伸一腿屈膝，黑色皮衣上不见洒到任何一丝血渍，周身的冷凉气息完美融入了空气之中，平静优雅地如同坐在音乐会的厅堂，而非废墟之中。
他抚着唇，彷佛没看见帕克等待的目光，自顾自的沉思着。
各式各样的线索在脑海之中浮浮沉沉，攫取的过程需要细心且专注，如同猎人编织网罟诱捕猎物上钩，他抓住每个论点并将之连结成线。
一次比一次更为深入流星街的敌人。明确得知旅团基地地点的敌人。
肯定黎湮就在这里的敌人。
「对方居然这么明确的知道那手环在我们手上。」信长说着，抚弄着武士刀的护手。「这太没道理了。」
芬克斯立刻不怕死的弯起嘴角。「……团长，你把人带回来时不小心留下线索了？」
信长拇指轻顶，鞘间闪露一丝寒光。「更有可能的是我们的大厨对外面通风报信吧。」
感觉到空气之中出现了不自然的波动……有人因为这臆测而动怒了？库洛洛那双漆黑的眸子远望着，没说话，径自拆解考虑着所有的可能性。
「……应该不是。」
出乎众人意料的，开口帮那女人缓颊的人竟是玛奇。
信长忍不住撇起嘴角。「又是直觉？」
玛奇只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我想也不是她。」帕克诺妲说。那声音比视线更为锐利。
飞坦冷眼一横，薄唇微张。「妳能探测到她的记忆了？」
被飞坦那双精光四射的金眸扫过，周围的空气一瞬间烧灼起来。
要起争执了？为了一个可说是无足轻重的家伙，居然几乎要闹得这么剑拔弩张？
是谁的错？
冷凝的视线瞥过所有人，库洛洛轻声低笑，冷静的语调瞬间平息了那股淡淡的火药味。
「团长？」小滴皱眉。
「是谁的错啊……」他笑着，定睛在侠客身上。「的确，是情报网的问题呢……我们的情报网太强大了，强大到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喀啦喀啦，侠客握住手机的指关节微微作响。
「……太强大了？」
「如果我将黎湮小姐带回基地的过程没有出错，而黎湮小姐也没有泄漏旅团的数据，那么有错的会是谁呢？」说着，他非常开心的继续微笑。「自然就是我们自己了。」
「先不说团长回来时有没有被跟踪……但你就那么相信那个女人？」被掩在面罩里的声音冻得像冰，飞坦轻哼。
库洛洛只是微笑。
「不是相信，是判断。我判断她没有理由要背叛我们，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信任。」
所谓『背叛』、『出卖』这样的词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考虑过。
相反词的定义来自于对方的存在，如果没有不幸就不会有幸福，如果没有信任自然也就没有背叛……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只有利益而已。
并且他知道，他们两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追寻穿越时空的方法时相遇，就代表着，只要她还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他同样的也有利用价值。因为这个次元里，恐怕已经没有其它人拥有这种力量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给予她想要的东西。
这女人其实不笨。所以他判断她不可能跟自己、跟旅团决裂。
他微笑着，继续说明。「即使她投入□□麾下，所要做的事情跟在旅团掌握之中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如果她愿意服从旅团，换来的是旅团的保护；如果她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换来的是接下来的格杀……所以她应该是『非自愿性』的向外人通风报信了吧。」
「情报网太强大……非自愿性……」侠客猛地睁大眼睛：「……手机！」
库洛洛点点头。跟聪明人讲话的好处就是不用花费太多口水，双方都可以跳跃性的直奔结论。
不过旅团并不是只用脑力组成的。
「喂！跳太快了，解释一下啊！」窝金不耐烦的朝侠客一瞪。
侠客一摊手。这的确是他习惯在旅团中扮演的角色。
「这一个月来，□□派来的人全都被情报网得知消息，让我们可以在流星街的外围拦截，直到今天才出现直闯基地里的人……乍看之下似乎是黎湮不断朝外提供消息，让对方更加深入，但要是一开始对方其实就知道了基地的位置呢？」
他环视四周。帕克对这推论早已了然于心，玛奇则是用野性的直觉做了理解所以并不感到讶异。倒是其它人脸上都出现了疑惑。
「因为之前都太早处理掉来意不善的闯入者了，所以我们都没发现，对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直攻基地，抢走衔尾蛇环。他们这么肯定黎湮的所在位置，恐怕是因为她身上被放置了追踪器……很有可能就在手机里。」
众人全都张大了眼睛。
库洛洛轻声将话尾接过。「不过这也算是我的失误，我把□□对衔尾蛇环的执着看得太轻了，没注意到只要是有接触过宝物的人都会被盯上。不过现在再来处理也为时不晚……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确是惹上了不该惹的对象。」
一阵风过，屋子里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味在鼻端摇晃。
全体团员的目光倏然集中，犹如聚光灯般投射在他身上。
他用巧妙清扬的语调再次勾起了欲望，暗黑的眼眸里光华闪烁。
「九月的友克鑫拍卖会，『没事的人』改为『全体团员』务必参加。」说着，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站立的冰山美人。「玛奇，妳负责把这消息传给外面的团员。」
这段话带了极多的意味在。在场的众人全都神色一亮。
友克鑫拍卖会，一年一度世界最大的拍卖市场。为期十天的活动中，光是公开的拍卖会就有几十兆的金钱流动，更不用说那些私底下与犯罪物品或活动有关的拍卖会了。各式各样的宝藏、珍奇的玩物，在那边可说是应有尽有。
更重要的是，那里同时举办全国□□共同组成的地下拍卖会。
芬克斯吊起了嘴角，嘿嘿笑起来。「终于，暌违已久的大活动是吧？」
想抢夺什么？或者是想复仇？要让□□断了对衔尾蛇环的悬念？
库洛洛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和兴奋起来的团员不同，他的表情一瞬间纾缓下来，几乎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下午的阳光在他身上往复折射，如同走进了没有出口的迷宫，将他曳地的黑影拉得好长。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八月三十日中午前，在友克鑫城集合……至于黎湮小姐的事情，毕竟是我的责任，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几只蜘蛛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意见。倒是飞坦锐利的眼色一飘。
「团长，这么保护她……你是真的想去另外一个世界？」
这次库洛洛真的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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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穿梭于不同世界的故事之中，黎湮小姐，妳扮演的又是哪个角色？」
我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我在这个故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库洛洛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面对傻住的我，他只是轻轻丢下一个微笑，然后回过身，继续起步往前走，彷佛他已经为在湖心中央投下石子而感到满足，其它的都不用理会了。
──但我的心的确是一圈一圈起了涟漪。
我在这个穿越世界的故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没有主角该有的特殊遭遇，或是那种自以为看透人生的愤世嫉俗；但我也不想成为狭隘了自己的视野，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其它人。
一开始我原本是想改变故事的，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这么想。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能插手的、不能插手的事情都卡在中间进退两难，总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走到了定局。
那么我到底是谁？
──很简单，是说故事的人。
我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只是说故事的人。
……这个答案真是太作弊了，完全不符合问题主旨，因为说故事的人根本就不是故事里的角色。不过库洛洛给我的回答也没有比较符合问题，他不也是说他『谁都不是』吗？
一脚高一脚低的跟在库洛洛背后，我没有打算说出我的答案，反正库洛洛看来也并不在乎。他同样的只是默默往前走。
身边的垃圾与杂物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贫瘠的荒漠。
我猜我们已经走出了流星街的范围，视野中灰蒙的色块逐渐被寂寞的黄色所取代，沙土之上寸草不生。迎面而来的风驱走了身后垃圾的恶臭，却带来了令人几乎睁不开眼的沙尘，如此荒凉。
朔风野大，纸灰飞扬。
而库洛洛骤然停步，我跟着停了下来。风吹得他的黑色大衣不停翻飞，逆十字的花纹时现时藏，成为这片干渴大地中唯一可供辨识的符号。
「到这边应该就可以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朝我伸出一只修长的大手。「把手机给我。」
咦？
要我的手机做什么？
我傻了一下，完全不懂他的用意，但那只手非常坚定的停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只好乖乖掏出机子。
然后，就看着我的手机，伴随我渡过快乐的唱歌时光又老是给我带来各式各样麻烦的手机，在库洛洛的掌中──啪叽一声折断。
他居然折断了我的手机！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你对我的手机做出了什么事！！！？？？」
那可是我心爱的小手机啊！就算它老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响起来，但那也不是它的错，是打电话过来的人的错啊！就算你觉得它骚扰到旅团安宁，也不能就这么毁了它嘛！
一手掌心捧着残骸，另一手在其中拨弄着，他的口气平静得很欠揍。
「不过是只手机而已。」
不过是只手机而已？那我可不可以马上折断你的脖子，然后说一句『不过是个库洛洛‧鲁西鲁而已』？
……不行。就技术上来说我完全做不到啊啊啊。
「可是那里面有很重要的号码……」我还巴望着去友克鑫时要跟酷拉皮卡联络的哪！
「再查就可以了。」
「那里面还有我精心录下的歌曲……」思乡的时候可以放来听一听的说。
「再录就可以了。」
「那里面还有……」还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东西？我好像没有拿来照过相？
正绞尽脑汁想着这手机之所以珍贵的理由，他却突然从残骸中拿出了什么东西，瞬间打断我的注意力。
躺在他指尖上的，是一块小小的黑色芯片，还没他半个指节大。
「还有这个。」他说。「可以得知妳目前人在哪里的发信器。」
……什么？
发信器？
──那些黑衣人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我在流星街？
「呃……」
我瞬间哑口无言，看着他轻轻一捏，手中的黑色芯片立刻灰飞烟灭。
然后他松开手，掌心朝下，我曾经的手机立刻淹没在一片滚滚风沙里。
「旅团基地几乎全毁，现在已经不方便居住了……当然，我没有要怪妳的意思，毕竟没注意到妳被追踪这件事情，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那另一半是我的责任啰？说到底还是有在怪我嘛。但谁知道我的手机什么时候被别人动过的啊？我真是……真是……
真是太松懈了……
要是那个追踪我的有心人，在当时决定要杀掉我的话，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几千几百次了。神经这么大条的我能在猎人世界活下来，根本就是走了狗屎运。
为什么会这么松懈？明明就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的。
为什么会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呢？
库洛洛不知道我脑袋中转着的复杂思绪，瞳眸一转，凝望远处。
「继续朝着这个方向走就会看到城镇，帕克会在那里等妳。」
这句话再次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但听他的口气，话中似乎有着告别的意思。难不成……
「旅团要放我走了？」
他回头看我，墨色的眼睛宁静平稳，彷佛正午的日蚀，散发着热度却又无比冰冷。
「放心，那要等到妳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啊。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路贫瘠的荒漠直通地平线，最远之处烟尘萧萧、渺无人烟，看不出任何一点城市的踪迹，甚至连一条明显的道路痕迹都寻不见。
但他微微半侧着身体，面带微笑，像是在邀请我超越他，自己继续往前走。但不知怎么的，这个认知突然让我有点恐慌。
「朝着这个方向走？」
他点头。「刚刚说过，基地已经不适合居住了。在下一个指令到达前，妳先跟着帕克。她会告诉妳该做些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我根本就走不到那儿啊！我的路痴可是享誉两个世界，别人提起这点我都还会不好意思的啊！
我当下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因为库洛洛好像感到很有趣似的微笑了。
「不用担心，妳不是『历史的道标』吗？怎么能迷路呢？」
……冲着你这句话，老娘就应该跟你拼了！
一咬牙，我抬起头连跨几步，瞬间超越了库洛洛原本站立的位置，朝着他所指示的方向走去。
也是嘛，本来就不能再靠别人活下去了。何况我还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目前的状况是寄人篱下顺从命令，不代表我就必须对他屈服，不代表我就必须放弃自我意志，接受他的价值观与思考。
因此我绝对不能回头，因为要留一个很帅的背影给那个男人看，让他知道我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所以绝对不能回头，死也不能回头……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站在流星街与荒漠的交接处，库洛洛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迎风吹拂着一股王者的狂傲气势，君临天下。
但是，那双目送着我的黑色眼睛却非常宁静。
那一瞬间，我竟有一种停步的冲动，想就这样看着完全相反的两种气质在他身上交融着，是平静安稳，是狂放恣意，想就这样看着他在漫天的黄沙里，静静矗立。
是的，彷佛在垃圾堆中不停掏挖，最后发掘了稀世宝石一般；就是那一瞬间，我竟觉得映入我眼帘之中的，是那个名叫库洛洛‧鲁西鲁的男人，隐隐一丝闪烁即逝的真实样貌。
但那毕竟只是一种错觉而已。我想。
所以我回过头继续前行。尽管面对着的是无垠荒漠，我却依然觉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依旧紧握着我，没有松手过。
我想我就是这样，在他的目光里，越走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