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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殘忍 ...


  •   老师放了2006年新版CPR人工心肺复苏术的教学影片给我们看。

      一个救护人员在画面之中,对着一个假人又打又吹,旁白是单调的女声,叨叨念着『叫叫ABC』、『压额抬下巴』什么的。老实说,是一部非常无聊,而且简陋到连我们自己都可以拍出来的影片。全班同学打打闹闹,没有几个人认真在看。

      但影片的最后,画面突然一黑,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我所做的,是要别人活下去。】

      然后画面就不动了。

      那么刺眼的白色的字,标楷体,我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感动。

      突然有点认真的想要学CPR了。

      


      骚动距离我所在的位置没有很远,甚至只足够我跑几步路,揣测几个可能会看到的画面。例如帕克揪着小男孩的手问『面包哪里来的』,或是侠客笑着伸出双手说『乖来哥哥这里告诉哥哥你有没有遇到一个姊姊』……

      顺着勉强没有那么多杂物的路径前进,绕过一堆垃圾,我从没有这么满心期待等着跟团员们重逢。

      但撞入眼帘的却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画面。

      被周围的杂物山所围起,一块狭小的、勉强可称为空地的空间中,那个枯瘦的小男孩倒在地上颤抖着,而一群衣着同样破烂的少年飞快逃窜,越跑越远。

      我被吓到了。但又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吓到。而且眼睛所见的景象还不只这样。

      小男孩瘦弱的身躯不远处,还躺着另外一个娇小的身体。

      长而卷曲的褐色发丝上满是脏污,纠结着散落在几乎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脸颊旁,纤细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肢体紧紧蜷缩着,双手紧握在胸前,彷佛要保护什么东西似的,幼嫩的面容上满是痛苦的痕迹。

      我觉得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个好小好小的女孩子,依稀可见与小男孩相似的轮廓。她就那样揪着身体躺在垃圾堆之中,已经没有了生气。

      而小男孩则是不停的抖颤着,发出微弱的呜咽。

      「呜……」

      一瞬间就足以猜出来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居然没办法动弹。

      应该要去扶起那个小男孩的。而且不论再怎么希望渺茫,那个小女孩搞不好可能还活着。也许我可以救她一命的。但我却完全动不了。

      能不能不要理解?能不能不要思考?

      能不能不要想我刚刚究竟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死去?

      ……应该不要去想的。不去想就不会痛了。

      但我却忍不住,像是拼命想拨开荆棘丛去寻找宝物一样,一层一层推断,一步一步跌落。

      要是我没把面包给那个小男孩,以他们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但我把面包给了他,所以他们遭到了攻击。

      所以小女孩死了。

      妳用仁慈做了最残忍的事。

      ──无法动弹,但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动了啊!

      小小的生命,软弱无助的倒在我的面前……明明就连死刑犯我都不愿意看他们被西索杀掉的啊!

      ……快点动,快点动,我的脚……快点动!

      去确认那个女孩的生死,去看看那个男孩的伤势。

      ……快点动!

      狠狠地咬住嘴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我跨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蹲下,在两具小小身躯的中间。

      心脏好紧绷,脑袋无法思考,我缓缓伸出的指尖居然在颤抖,然后,用最为缓慢的速度,轻轻触碰小女孩紧皱的眉间。

      触手所及,依旧温热,但那样最后的体温正在慢慢散去,在这带了腐臭气味的空气之中。

      她会慢慢的融化,慢慢的分解,如同她身躯周围的这些垃圾。

      「呜……」

      脚边的小男孩抽搐着,一抖一抖,眉眼之间全是痛楚,唇边流泻而出的与其说是呼唤,不如说是呓语。

      「凯……丝……」

      妳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做什么?

      他们不过都是这丑恶现实之中的输家,进化论之中的被淘汰者。

      谁叫他们不够强。谁叫他们连块面包都守护不了。

      谁叫妳太软弱。

      为什么……为什么?

      眼前的世界依旧如此清晰,恶臭的焚风在身周吹起。

      我用拳头紧紧压住嘴唇,摒着即将自喉头冲出的质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些?

      为什么?

      我明明就没有做错,为什么还是有人要死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流星街啊。

      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彷佛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依赖的事物就在手中,那样好紧好紧的抱着。

      我以为我会哭。我以为我会嘶吼。我以为我会做什么事情来宣泄情绪。

      但我居然动都没有动。

      在心里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好冷静的在看着这一切。

      『我』好冷静的在看着这一切。

      


      「……很难过吗?」

      同样理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竟然没有被吓到,只是缓缓的回头,缓缓的,如同我所预料的,对上了那双漆黑宁静的眼睛。

      库洛洛就站在我来时的那个转角,和我一样平静的注视着这个景象。

      死亡的小女孩,重伤的小男孩,挫折的女人。

      「很难过吗?」他又问了一次。

      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觉得自己是面无表情的。我想他应该要对我这样无情的反应赞许一下,但他点了点头,好像我的脸就给了他答案似的。

      「但是,有人比妳更难过。」

      ……我又没有很难过。

      但我还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脚边的小男孩。

      「费尽心思想守护的对象却没办法守住,等他醒来之后,恐怕会又自责又痛苦吧……但妳可以拯救他。妳虽然害死了那个小女孩,却可以拯救他。」

      他说着,用着无比温柔的嗓音,轻声说出我所听过最冷酷的话语。

      「妳可以消除他的记忆,让他免于悲伤。」

      于是我直直的看着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

      额前的黑发往后梳整,暗青色的十字印记在日光之下闪耀。深邃的双眼犹如黑洞,吸纳了无尽的光明,反射出来的却是一整片黑闇。

      消除那个小男孩痛苦的记忆。这样他醒来后就不会难过了。

      系在我手腕上,我所拥有的,是这种『拯救』的力量……?

      喂,黎舒,这个男人居然摸透了妳的性格呢。

      于是我微笑了。

      「吶,库洛洛,对我说这种话是没有用的……」

      我偏着头,蹲在死物与濒死之人的中间,朝着流星街的王者微笑。

      「……因为,比起这个小男孩,我更想要消除你的记忆啊。」

      ──这样算不算也达成你想要的目标?

      我想杀了你。

      库洛洛听了我的话之后并没有错愕或生气,只是微微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单纯地像个孩子听到了赞美似的,笑得非常开心。

      「噢,是吗?」

      ……为什么不讶异呢?

      你知道我的想法吗?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你对此完全无动于衷吗?

      我蹲在原地,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改变。

      空空洞洞,冰冰凉凉。

      ……这就是你们日复一日在经历的事情吗?

      「那么,那个男孩怎么办呢?黎湮小姐的话,应该不会把他放着不管的吧?」他说着,朝着我的脚边点了点头。

      我看向小男孩痛苦得接近扭曲的面容,空荡荡的心一瞬间坠到了底。

      我要怎么帮他?

      即使施放『天使的祝福』也无济于事。我的治愈能力来自于征调患者身体内部的能源,就算对他使用能力,他身上也没有足够的体力来疗愈伤处……

      怎么办?

      我咬住嘴唇。

      「我去找药,还有食物……」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他轻声说。

      那温柔的嗓音无比坚定,夹在废物与垃圾之中,在灰蒙的天空与污浊的大地之间回荡。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我伸手,轻轻抚摸小男孩瘦削的面颊。

      食物,药物,仁慈,善良。

      这一个月来,我之所以能在流星街活下来,靠的是旅团的力量。我甚至连屋子都没有跨出去一步过,更不用为了生存而拼命。

      我根本就忘记了我在哪里。

      这里的价值观跟我从小所奉行的标准不一样。我轻易能给出去的事物,在这里会成为互相残杀的借口;我所紧紧握在胸前不愿放手的,在这里却弃如敝屣。

      ──你在暗示我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吗?

      这一次没有飞坦在了。你是要我自己下手吧。

      拨顺男孩额上脏乱的发丝,我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的默念已经念过无数次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自私。

      让道歉的声音在耳边,在心中,不停不停的荡漾。

      然后我站起身,朝着眼前那个挺立的身影走去,用我所能走出的最坚定的步伐,说服自己绝对不要软弱,绝对不要回头。

      此刻我所做的,是真正的仁慈还是妇人之仁,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照着我的本性去做,照着我二十年来从不曾改变过的信仰去做,不管在此刻看来会有多么残忍。

      真的有人死了会比活着更好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去抹杀未来那无限的可能性。

      说我懦弱也好,说我天真也好,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要让他活下去。

      一步,两步,三步,我走到了那位黑暗王者的面前,抬头面对他向着光的脸庞。

      在流星街中,连阳光也是暧昧的,带着一层蒙眬普照万物。而他就这样迎风站立,彷佛国王面对顽逆的子民,唇边蓄着的微笑竟有种包容的意味在。

      「老实说,妳会做出这么残忍的决定,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学着他弯起唇角,为着他竟用了跟我所想的一样的两个字。

      「……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嗯,也是。」

      他说着,转过身,迈步向前。这动作让我疑惑了。

      「你不杀他?」

      他蓦然停步,回头看我,墨色的眸子泛过一丝光芒。

      「我不会为了心生悲悯而杀人……在这点上,我们两个满像的。尽管是站在两个完全对立的位置上。」

      ──我完全懂他的意思。

      


      一路上,我没有问库洛洛我们要去哪里,是朝哪个方向走,我只是默默乖顺的走在他的背后。

      眼前所展开的,是一片几近于永无止尽的垃圾掩埋场。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灰、黑、肮脏的色块,近乎暴力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然而视觉其实跟嗅觉一样,习惯了这里的腥臭,习惯了这样的色调,就觉得无所谓了。

      如果我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也许很快就会对此刻我所坚持的东西感到无所谓了吧。

      如果我一穿越时就掉到了这里来,恐怕也早就已经抛弃原本的价值观了吧。

      ──是幻影旅团保护了我的天真无邪呢。

      想到这里,我几乎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而就在此时,默默带领着我前进的库洛洛开口了。

      「……黎湮小姐。」

      「什么?」

      「妳原本的世界,跟这里差很多吧?」

      他随意的说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之中,靴子静静踏过一地渣滓。

      「……我想是吧。」

      「那,妳有什么感觉呢?」他的口吻之间不见长时间行走的呼吸频率,平淡的语气一如谈论天气,或者只是邀请女孩子去喝一杯咖啡。「见识了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后,妳有什么感觉呢?」

      ……两个世界的不同?

      喂喂,即使是同一个世界,也不一定是相同的啊。

      流星街和我之前生活的都市,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赛比掳岛也是,萨巴市也是,天空斗技场也是,那片美丽的草原与田园也是……

      那片美丽的草原与田园……也是……

      一瞬间喉头有些哽住。所以我深呼吸了一下。

      「库洛洛,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他没有拒绝,只是继续往前走。所以我就开始说了。

      「有一群人,从出生开始就住在洞穴之中,铁链栓住了他们的脖子与四肢,所以他们无法动弹,眼睛所能看见的,只有身后的火焰投影在面前石壁上的,其它人类与物体的影子而已。他们以为那就是真实。」

      在记忆之中,那片照耀温柔阳光的飞空艇的窗户如此历历在目,彷佛又在眼前重生。我忍不住微笑了。

      「但是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得到了特别的恩赐,可以解开铁链,去看外面的世界。一开始他的眼睛无法适应光,但慢慢的,他就习惯了光明,看见了所有事物的真实模样,看见各式各样的色彩与明亮的天地。」

      轻声说着,说着,唇边的微笑却不自觉的枯萎下去。

      是的,前一次的我没有把这个故事说完。为了那个栖息在心中最温柔的角落的天使,我私心窜改了故事的结局。

      但这一次,我会告诉这个男人,真正的『现实』。

      「但那个人得到的恩赐是有时间限制的。之后他又被带回洞穴之中,重新锁上铁链,重新去面对石壁上火焰的投影。不过他之前在外面所见到的一切都还留在他的心中,他迫不及待的想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一切……只是,你说,他身边那些只见过影子的人们之中,会有人愿意相信他吗?还是他们会把他看作精神不正常的家伙,从此把到山洞外面去视为一种咒诅,再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解脱呢?」

      库洛洛稳定的步伐丝毫未变,一步一步带领我走过了歧岖的地形。我只是跟着,因为不停走动的关系,话声里有着微微的喘。

      「这就是,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的故事。现在,库洛洛,告诉我……」

      一个跨步,我踩上了他的影子。

      「……你是这故事里的哪个角色?」

      他骤然停住。

      我跟着他停了下来,相隔不远,他背上的逆十字占据了我整个视野。

      ……你是那个主角吗?为了活下去,在流星街培育了太多的冷情;为了得到知识,在书中见识了太多历史与真实;因为看得太透彻,反而被世人误认为疯狂之人……那是你吗?

      还是,你是那群被禁锢于洞穴之中的人们,带着既是咒诅也是祝福的铁链,不停撕咬着险恶的现实?

      库洛洛转过身面对我,微微俯着头,连沉静的表情也如此惑人。

      他非常认真的思考,然后咀嚼着回答。

      「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但在这故事中只有两种角色,而且很不幸的,两者的性质都一样,都是坚信眼见为凭,并且紧抓着自己的信念不放的家伙。如果问我扮演这故事中的哪一个角色,很抱歉,我恐怕都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然后他抬眼看着我,瞇起黑眸,唇边绽出颠倒众生的微笑。

      「我不信真理,也没有信念。因为真理是危险的,信念是天真的,而紧抓不放这种事是一种愚不可及的撞墙行为,而且那墙即使撞得再多次也纹丝不动。」

      他的话隐隐刺中了我心中的某个点。若他的目光没有那么认真,我几乎就要以为他是在讽刺我了。

      但我想他并不是。并不是。

      「……这段话简直都可以拿来刻座右铭了。难道这是你的经验谈?」

      他笑着摇摇头。

      「妳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黎湮小姐。妳总是擅长用说故事来逃避问题,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妳的故事比起我所用的言语,更能抓住问题的核心本质。所以请回答我……」

      一阵风过,我吹散的黑发几乎拂到了他的胸前。他优雅微笑。

      「在这穿梭于不同世界的故事之中,黎湮小姐,妳扮演的又是哪个角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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