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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其三 ...


  •   因此,唯我论是霸道的、吞噬的,但唯我论同时也有一种天真无邪,它是典型的幼年期思维方式,把自身和整个世界重迭一起,完全等同为一。整个世界既然都是「我」,因我而得到意义,都理所当然归我使用,要如何对待它甚至糟蹋它毁坏它,不过是「我」的自在行动的一部分而已,这其中经常呈现的残酷乃至于掠夺,基本上是「前道德」的,因为他以为被消耗的、被伤害的只是他自身的一部分,而不是有血有肉有意志的他者……

      ……然而,唯我论这种理所当然的童稚霸道,的的确确有一种很大的力量,他们不被众多他者的存在以及同情分心,总有某种天命如此、视万事万物为草芥的惊人专注,少掉了道德羁绊的犹豫,使他们行动自由,很容易爆发出强大无匹的冲决力道……

      ──唐诺《阅读的故事》

      


      库洛洛与愉快的伙伴们其三

      之六打扫

      


      进入旅团基地的第十天,我总算让厨房不再屈就于勉强接受的卫生条件,而达到了国家安全标准。

      其实我是一个懒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要不是真的对烹饪很有兴趣,再加上不希望因为厨房太脏而招来无妄的毒杀团员罪名之外,我这种懒人是绝对不可能认真打扫环境的。

      但偏偏,大家在中学时应该都学过,有一个故事叫做「懒人收花」。

      ──从前从前有一个懒人,家里脏得不得了,一个聪明人就送了他一束漂亮的花。为了搭配这束花,懒人就把花瓶给洗干净好插花;为了配合这个花瓶,懒人就把桌子给擦干净;为了配合这张桌子,懒人就把沙发给收拾整齐……

      我是一个懒人,为了配合我国家安全标准的厨房,于是忍不住开始打扫整栋屋子。

      于是我开始扫,扫完开始拖,拖完又要擦,擦完再擦一遍……

      ……我不仅是个懒人,还是个笨蛋,外加免费的佣人一个啊啊啊!

      「妳在做什么?」

      我从拖把和水桶之中抬起头来,望向站在二楼楼梯口的帕克诺妲。

      「打扫。」口气听起来快哭了。

      她左右四顾,检视我的工作成果。「妳真认真。花了多久时间?」

      「……一个下午。我后悔得要死。」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做扫除工作!每次只要不小心开了头,就会忍不住继续做下去,不扫则已一扫惊人,不做到窗明几净绝不罢休。牡羊座虽然冲动,但不是都五分钟热度的吗?为什么星座的力量每次都在不该发挥的地方发挥,该发挥的时候偏偏装死啊?

      难得旅团大部份成员都不在,团长也不知缩去哪了,我明明可以趁这段时间喝杯贵妇下午茶的啊!

      帕克诺妲耸了耸肩。

      「妳是该后悔一下。小滴应该这两天就会回基地,这屋子她用凸眼鱼两分钟就可以全部打扫干净了。」

      话完,她转身回到二楼房间,独留我一个人跪倒在拖把水桶之中。

      天啊,命运对我的捉弄真是有完没完?居然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可以玩我?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正在我无止尽的腹诽之时,基地的大门打开了。

      「唷?怎么回事?我们走错房子了?」

      窝金的大嗓门人未到声先到。紧接着的是芬克斯。

      「哇塞,我不知道基地的椅子居然是原木颜色的。抢回来的时候不是就漆了灰色的漆吗?」

      我默。芬克斯啊,这些年来你究竟是怎么对待你的裤子的?

      一大早就离开基地的旅团成员们自门口鱼贯而入,每个人看起来都神清气爽,心情很好。接在窝金和芬克斯后方走进客厅的人是侠客,他环视四周,然后对着依旧跪倒在拖把和水桶之中的我微笑。

      「啊,辛苦了,黎湮。」

      我默默瞪着他。那双翠绿眼眸里藏着的可不是善良笑意,我猜他的狐狸脑袋里想的绝对跟帕克诺妲一模一样,正偷偷嘲笑我来着!

      发髻男信长跟着走了进来。豪爽的举起一只手朝我打招呼。

      「嗨,大厨──窝金!你看看你,弄脏人家擦好的地板啦!」

      这人很爱找窝金的碴,十天来不知打了多少次架,每次都差点拆了房子。每次他们斗嘴时我都很想笑,但还是得硬忍住,怕笑得一个不对,那把武士刀和那个砂锅大的拳头就会朝我飞过来了。

      然后我低头看向地板,一时之间突然完全不想笑了。

      那是一路从大门绵延到楼梯口的鲜红脚印。

      窝金被信长这么一提醒,低头看见惨不忍睹的地板,立刻嚷嚷了起来。

      「真烦!那群废物连塞老子牙缝都不够,什么都没有就是血多,怎么一路踩回来老子都没发现……抱歉啦!女人!」

      这对窝金来说应该算是个很有诚意的道歉了吧。但我却无法反应过来。

      脑袋暂时一片空白。

      芬克斯啧了一声,朝窝金的背捶了下去。

      「都你一个人在运动,我们去了也只是在旁边看,无聊死了。」

      「就说了那群废物连塞老子牙缝都不够……」

      「那咱们现在马上再打一场怎么样?」

      「在屋子里?不怕团长生气啊?」

      三个强化系的男人吵吵闹闹的上楼去了,几乎没踩垮楼梯。侠客冲着我笑,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笑里都带着戏谑,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最后垫底的玛奇从我身边经过,搁下的言语冷冷凉凉却又无比风华。

      「辛苦了。」

      然后她也上楼了。

      大门碰的一声被风吹上,一度闹腾的客厅再次净空,只留下我、拖把、水桶以及满地血脚印。

      满地血脚印。

      这群人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到底是去做了什么呢?

      而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此刻回来时却都是一身轻松,甚至连衣服也没沾上半点灰尘。除了鞋底的污渍之外,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们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样的景况,让他们即使一路走回来,路上的尘土也还是擦不去鞋上的血迹?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场面?

      


      那群废物连塞老子牙缝都不够……

      


      这样吗?嗯。大概是这样。

      再怎么悲惨的状况我其实都见过的。只是那种画面我总是不愿意回想,那对我而言是太可怕的梦魇。

      那又怎么样呢?

      我盯着满地的凌乱血渍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拖把,开始擦拭这些逐渐暗淡下去的艳红色块。

      


      那又怎么样?不怎么样。

      妳没有权力判断他们作为的是非对错。妳唯一有的权力是选择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所谓的道德,难道就比欲望更高尚?

      即使答案是『是』,他们也不会在乎吧。

      因为他们是幻影旅团。

      


      之七人生

      


      大把大把的蔬菜,我用菜刀将之一分为二,再为三,再为四。

      一天三餐都要煮二十人的份量,就算有帕克诺妲的帮忙,有时候还是会做到很烦。这时就会想到某特级厨师的动画,好羡慕他们切菜跟光速一样快,然后处理好的食材会自己飞到锅子里,火一升起来一道菜就煮好了,然后享用的人边吃还可以边看余兴节目──龙在飞翔仙女在跳舞……

      咦?不过说起来,我好像也有一个很好用的能力。如果能够精密的控制『绝对领域』具现菜刀的位置与力道,也许连肉丝我也能一瞬间切好?

      但我可没那种胆子,敢在帕克诺妲旁边发动念能力。这里似乎流行隐瞒自己的能力,而且我怕一个控制不好,造成某人受伤的话,我可能也会被光速的切成碎片吧。

      唉唉唉,动辄得咎啊真是。

      但这段期间的厨房合作下来,我跟帕克竟培养了良好的默契。我放在手边想稍后处理的东西,她连问都不用问,毫不犹豫的顺手接过,也会看我的情况适时为我补上空缺的地方……我几乎都要以为,她还有一个念能力是『读心术』了。

      但我想应该没有吧。不然要是听见了我脑子里那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还能如此镇静,那她的面瘫程度应该比伊耳谜还要严重了。

      说到伊耳谜啊,我亲爱的债主居然没催我缴清欠款,真令人讶异。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呢?不过用膝盖猜也知道,九成九是在杀人吧……

      咚咚咚。咚咚咚。帕克接手了肉片的处理工作,一片片放在流理台上面用小槌子敲打着,发出柔和的声响。咚咚咚。

      「……黎湮。」

      她居然主动开口找我说话,我有点惊讶。平常她总是在旁边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对我的冷笑话哼一声的。

      「什么事?」

      沉默一会儿,轻柔的敲打声填补了话语的空白。咚咚咚。

      「……几年前见到妳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妳在找朋友。」

      我觉得周遭的光线似乎突然变得黯淡了一点。

      她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嗯。」

      「妳那个朋友,是旅团当时的目标?」

      「……嗯。」

      「这么说起来,旅团也算是妳的仇人吧?」

      我沉默了。这次连应个声也没有。

      杀死了婆婆,毁灭了窟卢塔族,间接逼死了雪伦,让酷拉皮卡选择复仇的旅团,算是我的仇人吗?

      那我现在岂不是非常开心(其实也没有啦)的跟我的仇人们共同生活着,还像个童养媳似的帮他们打扫煮饭做家务,偶尔甚至一起聊天喝茶?

      这想法让我无言了……

      「妳的表现,一点也不像跟旅团结仇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妳从没有试图逃跑、反抗,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一丝愤怒的情绪。」

      咚咚咚。她的话声轻柔得几乎要被敲打声所淹没。

      「为什么呢?」

      我放下手中的菜刀,静静看着帕克诺妲。

      她的身高比我高了十多公分,又踩着高跟鞋,我要微微仰头才能正对上她的面容。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表情是那么的平淡,平淡到彷佛现在不是在问一个人问题,而是对着计算机查数据一样。

      是啊,为什么呢?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也有参与那场血腥的屠杀。

      可是我恨她吗?

      她同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略略低头俯视着我,举措无比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被人打量的局促感。

      我恨这个女人吗?

      她也有参与当年窟卢塔族的大屠杀,也许也亲手杀害了那些亲切的人们,挖出了他们的眼睛。

      那么,我恨她吗?

      再□□刍自己内心的想法,得出来的答案却只有一个。

      ──不,我不恨她。

      我不恨她,也不恨旅团。尽管他们夺走了那么多人的生命,恣意妄为又嚣张的在这个世界招摇着──这似乎就是,『过度的自由会妨碍他人的自由』的例证──但我的确是不恨他们。

      再精确点来说,什么是恨呢?

      我缺乏这种强烈的、激动的、渴望置人于死的负面情感。要杀团长的原因,比起所谓的为了恨意,不如说是因为想要负责。即使之前我真的气到想杀了西索,但那也只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恨。

      也许是因为,那些被他们所践踏的事物,不是我的。

      我直直的望着帕克诺妲的眼睛,她毫不闪避的回视我,彷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东西。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眼前这个人将会被酷拉皮卡杀死这件事情。

      ──总觉得,心中有某块地方纠结了。

      「……帕克诺妲,妳现在一定很难过哦?」

      她微微揪起眉。「什么?」

      「妳问我的这些问题,平常应该只要一摸就可以知道了吧?根本不用听我的回答,也不用怕被我骗。」我嘿嘿的笑了起来。「这么说起来,我的存在对妳而言应该还满讨人厌的吧?」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

      真讨厌,平常要是嫌煮饭时气氛太冷,跟她讲冷笑话时,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表情。看来没办法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啊。

      我啧了一声,转头继续处理钻板上的食物。

      那为什么不逃不反抗呢?

      其实我现在可以举出不离开旅团基地的一百个理由。只要跟着他们的话,就会百分之百触发九月的友克鑫事件;而且他们家团长手上掌握着两把我回家的钥匙──他的性命还有穿越的能力;另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逃得掉才有鬼。

      但我就是不想据实以告啊。既然牡羊座都不牡羊座了,那我偶尔当一下真正的变化系可以吗?

      「……吶吶,跟妳讲一个故事喔。妳知道人蔘吗?」

      她继续沉默。一直到我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一种药材?」

      「宾果!」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人蔘,我真乐。「它应该是某种植物的根部吧,反正长得就跟根茎类蔬果差不多……哎哎我对中药没研究啦。」

      轻咳两声,再把话题拉回来。

      「有一个孩子叫作小明,有天妈妈要他到中药行去买人蔘,于是他就去了,没想到花了大钱买回来的人蔘,妈妈一看就大叫,『喂喂,这个是萝卜!』被妈妈骂了一顿,又伤心又生气的小明只好带着萝卜跑回中药行,去跟老板理论。小明生气的对老板说,『老板,我要买人蔘,你为什么卖我萝卜呢?』

      老板回答他──『孩子,这就是人蔘(生)啊。』」

      憋着笑讲完这个小故事(事实上也是货真价实的冷笑话),理所当然的后面要有一个大启示。于是我继续说。

      「所以妳问我的那些问题,这个小故事就回答妳了──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恨?因为『这就是人生啊』。」

      我非常开心的讲完,忍不住暗暗佩服自己一下。嘿嘿,以前谁骗得过帕克诺妲?谁又拿这种网络笑话来呼咙过她?我搞不好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人啊!

      再次拿起菜刀,手起刀落,钻板上的蔬菜一分为八,再分十六。然后耳边击打肉片的声响也再次响起。

      她没再说话了。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

      我偷偷瞥了一眼过去,帕克诺妲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出乎意料之外的,也许是我看错了,她的目光似乎约略柔和了些。

      -----------------------

      阖上手中厚重的书页,库洛洛闭上了眼睛。

      回到基地近两个礼拜,他一直在等,等一句话,等一个问题。但至今为止,竟没有团员和他讨论到这个话题。

      是团员们太信任他,还是对于他任性的作为早已经习惯而觉得无所谓?

      没关系。一场成功的狩猎所需要的就是耐心。如同缓慢加热,升温,最后沸腾滚动的开水;积蓄的时间越长,爆发的力量将会更猛也更强。

      所以他继续静静的等,等着某个沉不住气的人来向他提问。

      和谐的傍晚,阳光开始泛上淡淡一层薄红,在污浊的空气之中折射,最后扫进屋内,照亮空气之中漂浮的微尘。

      打电动的蜘蛛们。阅读的蜘蛛们。聊天的蜘蛛们。

      隔着一道墙壁,还有只正在准备晚饭的蜘蛛,以及蜘蛛的猎物。

      世界很吵杂。世界很安静。

      他继续闭着眼睛,与其说是假寐,不如说是一种宁静的自省。他的团员们知道,他经常在阅读完书籍之后陷入长时间的沉思,他们也清楚在这种时候,打扰团长通常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但今天不一样。

      「团长,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在还没睁开眼睛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是谁。不能不说他有些讶异,首先向他开口的居然是玛奇。

      但其实也用不着讶异,玛奇在变化系的外表底下,其实藏着如蜘蛛丝般坚韧黏着的心眼。她是团员之中最为旅团着想的人之一。

      应该是因为铭印现象吧。他琐碎的想着。

      「为什么要把那个女人带进基地来?你还没有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睁开眼睛,眼前那个穿着短版和服绑着马尾,冰蓝色的眸子如钻石一般闪耀的美艳女子,定定站立于他面前,毫无畏惧的直视着他。

      她的口吻里不是挑战也不是好奇。这是一个很『玛奇』的问句,足以让原本各做各事的团员们停下手边的动作,专注等待团长的回答。

      于是他微笑了。

      这个世界已经很无趣了。而如果颠覆世界的只有一个人不是更无趣吗?

      这就是为什么他决定创立旅团了。

      ──一起大闹一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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