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四章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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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回归篇1
爆炸将火舌卷向天空，大火在漫漫夜色里肆意舞动，滚滚浓烟飘散后，夜的黑变得烟雾迷蒙，半边晦幕，半边猩红。
热，浑身被一股汹涌火焰灼烧着。
疼，四肢百骸被猛烈的爆炸冲击着。
林珂思随着汽车爆炸的巨大冲击被弹飞出去，整个人瞬间感觉到剧烈的灼热和疼痛，她浑身抽搐了几下，便不省人事。
这座监狱的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夜，才逐渐熄灭。
当白昼被唤醒，这片被大火吞噬的地方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带着余温的灰烬，随着风落在林珂思的脸颊，那张脸被爆炸灼烫伤，被尖锐物划开裂口，满脸血痕，已经干涸。
林珂思是被浑身剧痛疼醒，微微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侧过脸躲避。脸颊上的痛相比四肢百骸的痛显得微乎其微。原本就受伤的腿已经开始肿胀发炎，她想，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只能报废这条腿了。
她忍着痛，撑起身体。
哐当......
一块压在她身上的引擎盖掉落到地上。
之后便是死一般的安静。
她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一瘸一拐，走到汽车爆炸的地方。
她们的车被炸翻在地，汽车残骸散落一地，整个汽车已经被焚烧成一架钢铁躯壳，而侧翻的车架底下，是两具烧焦的尸体......
林珂思盯着那两具尸体，整个人一懵，跌坐在地上。
她知道这两具尸体是谁，却想不明白，阿玲为什么明明已经走了，最后还折回来救凯文。她不是最理智的人吗？不是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么？她应该明白，凯文双腿无法行走，他们几个在那样的情况下带着他，根本逃不出去。
一股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袭来，蔓延她的四肢百骸。
林珂思没想到，因事态紧急，没有时间向其他人说明自己的想法，终究酿成了大错，她悔不当初。
其实林珂思并没有打算扔下凯文，当时她的腿已经到了极限，无法行走，而凯文双腿残废，也无法行走，林珂思想过，如果六个人一起逃，目标太大，她和凯文必定会拖累大家后腿，于是便打算将六人分成两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可琳马克翠西阿玲四人身体健全，可以想方设法跑出去，她和凯文两人无法行走，可以借助车辆，幸运的话，或许可以拼尽全力闯出去，但如果她和凯文不幸，其他四人至少还有逃生的机会，逃得一个算一个。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阿玲的忽然折返救人让她诧异，而对方那枚□□将她的一切计划摧毁。
林珂思瘫坐在地上，面对眼前的两具焦尸，哭得撕心裂肺，被烈火灼伤的双眼，在眼泪的刺激下更加刺痛。
哭了许久，林珂思精神恍恍惚惚，她慢慢站起来，茫然四顾。她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可琳马克和翠西三人，她想确认她们是否安然无恙。
她抬眼看向那栋崩塌了一半的黑色废墟，她记得她们三人就是冲进里面逃走的。
林珂思一惊，连忙一瘸一拐往那片废墟走去。
四周是焚烧后的景象，空气中飘散一股浓重的令人恶心的焦糊味道。
废墟里有不少尸体，似乎是这个监狱原本的工作人员，她看着他们的死状，看得出来这些人在死前多么挣扎，多么绝望，但是他们终究逃不了。
林珂思顾不得害怕，在废墟里一具一具翻过那些尸体查看，不过并没有发现可琳三人，她不死心，慢慢走到其他坍塌的小楼翻找。一座一座，一堆一堆，一具一具地翻找，直到夕阳再次西下，她都没有找到可琳三人的尸体。
林珂思直起酸疼的腰，忽然笑了起来，没有找到她们的尸体，不正说明她们也许已经成功逃出去了么。
看一眼夕阳，她一瘸一拐地朝着监狱外面走去。
监狱门口有很多车辙痕迹和烟蒂，那些人估计是等里面烧得差不多才离开。
林珂思沿着昨夜进来的那条曲折道路慢慢离开。
夜色中，她重新来到那片开阔地，踏上那一段临崖弯道。走在熟悉的路上，身旁却没了那几个熟悉的人，一天的时间，天翻地覆，天人永隔。
有时候，林珂思恍然间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自己还在家里，而不是非洲，也不是这里，她还是那个孤独的没有朋友的无业游民。
可是眼前的黑暗打碎了她的幻想，她还在苦苦挣扎求生，她仅剩的朋友至今生死不知。
四周安静得就剩她艰难挪动的脚步声，她仰望那些高山悬崖，黑洞洞的，就像一个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向她扑过来。
第一天，她走过了长长的公路，第二天，她越过了高山，第三天......林珂思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是不停地走着。
林珂思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干裂的嘴唇有凝结的血丝，脚步虚浮，她忽然记起来，自己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但是奇异地，她竟然不觉得饿。林珂思知道，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也知道这是一种很危险的信号。
走着走着，最终，她身体一软，倒在路边，晕了过去。
刺目的阳光将她晒醒，慢慢爬起来后，林珂思发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涩味，抹一下嘴角，还残留着一些磨碎的树叶，已经干涸。她愣了一下，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座村庄，但也是一片战火后的废墟，林珂思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这片已经失去生机的地方。
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拿着包袱，从她对面走来，看她一眼，没有惊讶，只有面无表情，他们匆匆而过。
林珂思继续一瘸一拐往前走。
村头的残墙边，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她正低着头，身上伤痕累累，血已经浸透全身，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孩子应该刚出生不久，懵懂无知，安静地窝在母亲的怀里，感觉有陌生人靠近，转头看向她，还朝她张开小嘴笑了一下。
妇女发现有人靠近自己，抬眼看了一下来人，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孩子。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给孩子掖一掖小衣服，然后撩起自己的上衣，让孩子吮吸母乳，用极为不舍的眼神一直看着他。
林珂思转头朝村庄的周遭看去，整个村庄被炸成了荒地废屋，钵盆用具破碎，飞落满地，袭击应该是这两天发生的，她没想到，战火这么快就蔓延到南部。
袭击造成的焚烧已经熄灭，冰冷的灰烬里，一些还活着的村民正在刨土，希望把埋在墙土下的家人挖出来。不远处倒塌的土房里，几具尸体被房梁和土墙压着，看不清面容，但已经没有人为他们刨土。
林珂思转开视线，自从来到这个国家，短短的几天里，她见得最多的，却不是活人.....
她转头重新打量妇女和孩子，发现女人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血还在她身旁滴落，已经汇成浅滩，她的孩子正在安静地吮吸母乳，小手拽扯着母亲垂落的头巾。
林珂思神情一滞，慢慢走上前，伸出食指探向女人的鼻息，发现女人的气息全无。
林珂思知道，女人走得并不安详，她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一副担忧不舍无奈的神态。
孩子发现林珂思靠近，再次转头看向她，澄澈的眼中有一丝好奇。
林珂思低头和孩子对视，一大一小，目光之中似乎传递了什么。片刻后，她忽然从女人的怀里抱起孩子，又将女人敞开的衣衫拢紧，整理妥帖。
或许是离开熟悉的怀抱让他惊慌，孩子微微挣扎起来，林珂思想了一下，把女人垂落的头巾解下来，缠在自己的头上。
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重新感受到母亲的温暖，孩子慢慢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继续用澄澈的眼眸看向林珂思。
林珂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但是她知道，这种情况下，其他人自顾不暇，没有食物，没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如果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孩子，那这孩子必死无疑。
她看向女人了无生气的脸，轻声说道：“我会带着他，努力活下去，你放心。”
林珂思抱着孩子，一瘸一拐，随着其他村民一起离开村庄。
不久之后，这里将又是一个废弃的村庄。
一路上，处处都能看到逃难的流民，不止孩子的那个村庄，她沿途经过的所有村庄、小镇、城市几乎都受到战争的波及。
这场战火，早已南延了。
她们的队伍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有源源不断的难民加入，有些人仍然留下来守护残破的家园，但更多的人希望逃往没有战火的地方。活着，是支撑他们重建家园的希望。
林珂思抱着孩子，随着难民队伍一起前行。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但是直觉告诉她不要脱队。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尤其战乱不断的地方，一个人很难生存下去。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战争的逃难者，而且是在异国他乡，这在以前肯定是天方夜谭。但只有经历过战火硝烟，她才深深觉得，自己的祖国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每到一处地方，林珂思就和那些难民一样，不停翻找废墟里的垃圾，捡拾可以吃的和用的东西，废墟里一波又一波难民的反复清扫，垃圾已经所剩不多，已经不足够后来者捡拾。
有时候为了抢到捡来的东西，难民之间也会起冲突，为食物大打出手，偷盗抢夺无所不用其极。
林珂思用捡来的布条和衣服，将小婴儿绑在背后，把捡到的食物放在一个破布包里面，紧紧绑在胸前，身上还藏着两把刀叉防身，防止别人觊觎自己的食物。
像林珂思这种身体残疾又带着一个婴儿，看起来孱弱无助的女性，很容易成为其他难民觊觎的对象。
一次，她捡到一个罐头，刚想打开，一个难民走过来，他目光不怀好意，伸手过来抢夺罐头。林珂思迅速把罐头藏好，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在对方拉扯她那个储存食物的包裹的时候，她像一只野兽一样，狠狠咬住对方的手臂，将他手臂上的一块肉撕咬下来，一口吐在地上，嘴角流着血，一片殷红。
对方感觉手臂一阵剧痛，用力甩掉林珂思，将她推倒在地，捂着手臂狠狠踢她受伤的腿，趁着她承受剧烈疼痛的时候，再次伸手过来抢夺她的食物包裹。
林珂思眼神一冷，在对方伸出手弯下腰，靠近自己的那一刻，快速拿出藏好的刀，对着他的心口，拼尽全力狠狠刺进去。
男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林珂思知道，她刺中了对方的心脏，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为了一个罐头。
这一刺不仅是对那个男人的震慑，也是对周遭那些觊觎她食物的人的震慑。
看起来弱小的人，未必就是你可以随意欺负的人，难民之间也有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在这个逃荒世界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怪旁人的冷漠，在那种时候，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谁也没有义务去帮助她，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这样的抢食，只不过是众生相中的一个小小插曲，那个男人的生死，在已经濒临绝望的难民眼中无关紧要，希望和失望在这里本就没有界线，他们的漫长逃难之路还要继续，而未来依然渺茫。
一路上的花草树木、鸟雀鱼虫几乎被难民们洗劫一空，连树根和草根都是他们的果腹“美味”。
林珂思也和那些难民一样，拔草，爬树，摘果，摘树叶，活虫、死鱼、腐肉，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她都毫不犹豫吃下去。
她处处护食，很大的原因是孩子一顿都不能饿着，她保存一些水果给孩子，等孩子饿的时候，就嚼碎嚼烂喂给他。
林珂思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不过难民里有很多带着孩子逃难的母亲，她一路上不停地看不停地学，然后慢慢学会如何当一个母亲，如何照顾孩子。
小婴儿很乖，想吃东西的时候，咕哝几声，吃饱后就开始睡觉，睡醒之后，睁着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不吵不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睁着大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林珂思发现，难民的队伍里有很多小孩子，有些身边有大人陪伴照顾，还有很多是独自一人走上逃难的路，战争让他们失去依靠，也迫使他们快速成长。在难民大队伍中，他们有样学样，好的，坏的，恶的，善的，他们此时还分不清楚，稚嫩的眼睛里流露出彷徨无措的神色。
由于不懂当地语言，林珂思一直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哑巴，听不懂也说不出，偶尔发疯，对试图靠近她的人挥刀相向。渐渐地，很多人开始惧怕和远离她。林珂思才觉得自己有了些安全感。
她包着头，脸上灰土浓厚，血迹模糊，穿着当地服装，身上脏乱恶臭，和当地难民并无二致。不然，以她原来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模样，不仅会遭人怀疑，还会遭到所有人的异样对待。
食物越来越少，而难民越来越多，队伍不断壮大，路上的各种烧杀抢掠频频发生，难民队伍里不断出现死伤，但是队伍依然在前行。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其实并不知道前方到底有没有活路，但是不走就是死路，重建家园在如今的情形下不切实际。
林珂思的腿针扎一样疼，她皱起眉头，不知道自己和孩子还能走多远，因为她的腿已经肿胀，发炎流脓，每天她都要将脓液挤出来，用刀刮干净，用不知道什么树的树叶嚼碎了敷上。这还是一个妇女看她可怜，教她的土方法。
其实她身上还有很多伤口，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炎症，那次在监狱里的汽车爆炸，让她身上出现很多伤，尤其烧伤烫伤的地方得不到医治，已经溃烂，发出阵阵恶臭，只是她没办法及时处理。偶尔趁着大家不注意，林珂思偷偷躲在一处，解下衣服处理伤口，不过没有药物，伤口无法愈合。
天空开始下雨，她腿脚伤口越来越疼，那种针扎的疼慢慢扩大，林珂思知道不能再继续走下去，她一瘸一拐地慢慢跟在难民队伍的末尾。
林珂思发现，这个国家的南方也很湿润，偶尔下场大雨，让难民们既开心又忧心，因为他们不但走公路，也要走小路和山路。下雨就意味着山里会爆发山洪，这样的自然灾害不是他们能应付的，只能等雨停，观察山里状况之后才能继续前进。
而有时候，这场雨会连续下好几天。
难民大部队也只能在远离低洼地带的地方停下来，大家分散开来躲雨。
雨越下越大，林珂思蹲下来，躬身为孩子挡雨，将小婴儿紧紧裹在胸口，然后拉开外袍遮住。而这里的所有母亲都是这样为孩子挡雨的，大家没有雨具，只能用瘦小的身体为孩子撑起一小片晴天。
透湿的衣物给身体带来阵阵寒意，尤其在夜里。
入夜后，大雨已经停歇，这是林珂思来到这个国家的第几个夜晚，她已经记不清了。疲累的身躯和精神让她十分困倦，但是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之前所经历的一幕幕，在她脑中反反复复重现，看不见却异常清晰，连各种细节都会无限放大。
多次夜间空袭的恐怖经历，给她的精神造成巨大打击，她经常出现恍惚和幻听。当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她以为自己还在军事基地的小黑屋里。而听到雷声，看到闪电，她以为又遇到空袭，惊恐慌张地找地方躲避。恍然之中，她听到可琳和马克在叫她，听到黛西和阿玲在喊救命，还听到翠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林珂思时常想起被烧焦的阿玲和凯文的尸体模样。那张大的焦黑的嘴似乎在责备她，不该自负，不该带她们走上绝路。
而林珂思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悔恨，这是她的心病，成了折磨她的魔障。
深夜，土路上密密麻麻睡满难民，有些难民一躺到地上就发出鼾声，但更多难民像林珂思那样，难以入眠。
孩子趴在她怀里呼呼酣睡。今夜是几天以来少有的宁静安稳的夜晚，没有空袭，没有爆炸，没有枪声，也没有烈火中的悲怆呼喊，只有虫鸣的嘈杂。
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林珂思脑中的恐惧繁杂忽然消失不见，心里突然间就感到很平静。
她仰头望向夜空。
大雨的冲刷让今晚的夜空很干净，点点星光，一眨一眨，有点像可琳的眼睛，很清澈灵动，也很像孩子的眼睛，充满纯真好奇。
她想到自己和可琳在非洲的初次相遇，想到她们的数次‘偶遇’，想到她们七人旅游时的互相打闹，关系越来越亲密，想到可琳邀请自己去她家农场做客。她记得，自己答应过可琳，保证一定会去......
林珂思用一整夜的时间，来回忆她们七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十分短暂的相处，却成就了刻骨铭心的友情。从相遇到相熟，从非洲到这里，从生离到死别，经历的快乐和痛苦，兴奋和悲伤，还有可琳那些令人捧腹的故事，都让她永生难忘。
想着想着，林珂思笑了，却泪流满面。
时间在回忆中一晃而过，暮色渐渐退却，天边微微泛白。
林珂思看着还在沉睡的难民，抱起孩子，站起身，一瘸一拐，缓缓离开。
饥饿会让人丧失理智，丧失人性，这里的难民们越来越缺少食物，有些难民甚至把主意打到孩子的身上，那样的眼神让林珂思感到不寒而栗，她决不能让她的孩子受到那样的遭遇。
而且，她身上的食物已经没有了，她能忍受几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却不能让孩子饿上一顿，她希望能早点抵达下一个城市，给孩子找点食物。
所以，她决定提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四章 第一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