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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取 被塞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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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沉睡了相当久的年月,所有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好不容易挣脱了困意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终于变得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晨光和陌生闹钟上显示着陌生的四点半。
回想起昨天,黄昏没落与路灯点亮的时分在公共汽车后座上睡去的记忆。究竟是发生了怎么样的灵异事件,今天才会在醒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呢?
更大问题是,那种理所应当的疑虑却很快被睡意吞没,仿佛这具身体也要拉着我睡回笼觉。
我在这张被夸张的睡姿搅地一塌糊涂的床铺上翻了个身,好不容易赶走了点困意,找回了点清醒的意识。
房间的原主人似乎是个不怎么喜欢收拾的学生,从床上下来,脚一落地就能踩到换下来的衣服,书籍,CD,电线没有挽好的游戏机,喝到一半的饮料瓶,还剩不少渣滓的膨化食品袋,揉成一团的纸巾,没有一样东西待在本该待的地方。
从窗外看去,天已经大亮,而床边的闹钟却显示着才四点半。
啊啊,问题大了去了,如果钟上的时间没调错的话,说明现在的时节已经接近夏天了,这一觉不是在空间上跨过了南北的赤道,就是时间上跨越了大半年
我注视着窗外,未曾见过的街道和住宅,而窗户的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属于14岁少年的脸,稚嫩的脸上还有些许倦意,还未整理的浅棕色头发翘得有些凌乱。
这是张有些熟悉却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脸,大概是长得有点普通吧,我捏了捏腮帮,真实的疼痛毫无疑问地告诉我,现在这是你的脸。
我伸出右手,端详起从掌心到指尖的陌生纹路,之后手掌不断地重复握拳和摊开的动作。
[现在这是你的身体]
通过真实的触感所认识到的无可辩驳的现实,一时间叫我茫然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姑且整理了下揉乱的被子和床铺,把扔在地上的外套抖好叠起来。在另外的衣架上挂着整齐的米黄色学生制服,大概这个人今天还要去学校吧,这么看来我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考虑今后的事。
啧,时间可真够少的,无论是和这名少年的家人和盘托出的勇气也好,还是扮演他继续生活下去的准备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就拖着不断冒出倦意的身体换好了衣服,类比自己现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处境,收拾起这间杂乱的房间。想着若是能在整理房间的同时,可以一同整理下自己现状就好了。
这名少年挂满红勾的试卷被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了,无论我收拾房间哪个位置,总能翻出来一张,除了那十分醒目的槽糕分数外,上面清楚写着这名少年的名字。
[沢田纲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好像在脑海里有种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的印象,甚至还能引起一点微妙的好感,但是这种印象在我看来太过于淡薄了,很快便抛至脑后。
在总算把各科分数糟糕的试卷整理了一摞后,我已经不知道是该吐槽这个人槽糕的学习能力,还是把试卷分散藏得到处都是的行为【换做是我大概会收集起来,在后院悄悄地烧掉吧】
也许这名少年糟糕归糟糕,但我看到那些试卷除了有种无力吐槽的脱力感,倒也没什么想要嘲笑这个人的想法,毕竟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几样不擅长的事,有的人不擅长学习,有的人不擅长运动,这也是人之常情。
比起自己这种尴尬得进不是退也不是的处境,那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的少年或许还比较幸福,他可能是个笨拙的人,但至少在面对这种情况下不会像我这样,只能非常夹脚地闷在房间里,惴惴不安地盘算着,毕竟我觉得自己非常不擅长圆滑的交际和违心的演技,也没有那种可以无视周遭氛围的开朗性格。
再说了,我这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出现在这么一张普通却本应该洋溢着青春的朝气的脸上,终究是不太合适的吧。
这么想着,心中对少年还没有见过的家人和亲友那种愧疚又一次变得揪心了起来,尽管我完全没有勇气去想象面对他们的场景。
抛开名字和分数,仔细看看试卷印刷部分的信息,得知了这名少年的学校和班级。
[市立并盛中学][二年A班]
这样的成绩居然至今没有留过级,真是辛苦你了。
学校的名字算是知道了,至于怎么去,稳妥点的方法,也就只能找个大致的方向,然后跟着同样穿着米黄的制服的学生走了。
我没有翻到自行车的钥匙或通行电车的IC卡之类的东西,说明学校不会太远,这个方法应该可行。
对着房间里的镜子整理制服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今天装着任下性,装着生病的样子在这个家里逃避一天会比较好,说不定过了这一天,我就会从现在荒谬的处境下解脱出来。
不,这个荒谬的处境怎么可能说解脱就解脱呢,我总觉得在冥冥之中有种恶意一直在精准地针对我。而且就算躲过了今天,有句话叫‘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与其畏缩不前还不如咬咬牙扛过去。
校服的领带很难打,领结总是让我打成一团,以前我很少穿需要打领带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固执地将带子解了又系不知多少回,总算是达到了勉强满意的程度。
离六点还有点时间,看似杂乱的房间整理起来其实也不费多少精力,顶多也就东西乱放,长期累积的污秽和灰尘几乎没有,想必这个人的家人有时常帮忙收拾吧。
虽然这个少年是个怎么看怎么普通的中学生,但是让我感到有些奇怪的地方倒也不少,比如房间的一角挂着的奇怪兜网,里面装着小号的枕头和被褥,比如夹在那堆衣服里显得不合时宜的棉线手套,再比如放在床下缠绕着可疑气息的黑色手提箱,严格地上着密码锁。
不过就这些还不足以让我脑补出什么奇怪的想法,之后在楼梯之间的声响和女性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也对啊,家庭主妇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准备一天的家务和一家人的早饭了。
说不定再过一会就有‘XX君,早饭已经做好了’之类的话
“纲君,再过一会儿早饭就好了哦”
…………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尽量推迟那个时刻的到来,即使自己心里很清楚那是早晚要来的。
谨慎地将门拉开一小条缝,屏息听见楼梯上响起另一个略轻的脚步声,想着大概是个小孩子之类的,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软糯的正太音,应该是这个少年的弟弟吧
“纲哥的话,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
“啊啦,风太今天也起的很早呢。”
“嗯!”男孩被夸奖了,现在大概正露着开心的笑吧“我来帮忙吧”
“也难得纲君可以多睡一会呢”
“因为reborn早上有事出去了吧,不然他一定会把纲哥准时叫醒”
“连早饭也不吃就出门了,这可真少见啊,碧洋琪也……”
伴随着厨房忙碌的声响,对话还在继续,这个家里的成员的数量似乎远超我的想象,我嗅着从楼下厨房飘来的烹饪的香味,听着温柔的母亲和懂事的弟弟之间的对话,胃正渴望着用带有温度的食物来填充,而我感觉得到刚刚苏醒的身体每一粒细胞都在贪婪地摄取能满足其欲望的东西。
“我去叫蓝波起床吧”这是另外一个更加稚嫩的声音,还带点奇怪的口音,听上去像是个小姑娘
“一平酱,蓝波的话,早饭好了自然就醒了”
“排名星给出的排行里,蓝波对食物的的嗅觉可是很敏锐呢,一平你坐这里我去给你拿坐垫”
“xiexie,风太”
我本该不安的,这个少年的家人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本来就微不足道的勇气显得更加渺小更加不值一提,可是鬼使神差地我却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离开了本该蜷缩的房间,一阶一阶走下楼梯,而少年的家人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地灌入我的耳朵里。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在驱动着我的身体呢?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时间似乎停滞了下来,下往客厅的楼梯也变得漫长了起来。
对于自己的怯懦和退缩打心底里的憎恶?又或者是来自这名少年本能的某种渴望?又或者两者都有?
从心底里涌出的炽热而冲动的情绪不允许我调头缩回房间里,它来得太过于迅猛,就像是一直吞没到我头顶的洪水,将我全身上下都浸了个透。
涌动的情绪如同水流般絮絮叨叨,而我从中只听得见一句从这个人跃动的心脏中发出的诘问
[为什么你要逃避家人,要让他们做不必要的担心,为什么你要像做错了事那样躲避他们?]
在这句话即将作为眼泪涌出眼眶之前,我咬着牙将它吞了回去,我明白了,这个少年想在早晨见到他的家人们,就像以前度过的无数个平凡无奇的日常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若是这里有谁犯了大错,也只能是我]
在心底里,我这样默默地回应着那份灼热得像火焰一般的感情,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能为这个少年做的事了。
站在餐厅门口,花了点时间整理好心情,至少别让人看出来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抑制住某种爆发的情绪【老实说我认为很难,只要你还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在发自内心想哭的时候还忍得住眼泪】
“纲哥?”之前被我认为是弟弟的,叫做是风太的男孩子睁着眼睛望着我的脸,大概是我脸色实在是太差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妈妈,纲哥下来了”
“早安,阿纲”那个在四五张软垫上打着坐的小姑娘轻声地和我打着招呼,或许太懂得察言观色的缘故,她那像熟鸡蛋一样椭圆得可爱的脸轻轻地皱起了眉头。“脸色好差,没有睡好?”
“啊,昨天,不小心做了噩梦……”我装作揉眼睛,借此遮蔽掉了他们关心的目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难怪今天的纲君看上去特别没精神呢”在我还没来得及下意识回避时,她就凑到了我的跟前。
“你看领结都打歪了呢”就像看见自己孩子犯了迷糊的家长一样,捂着嘴的笑里带着三分狡黠和十分的关怀
我略微低着头,看着她解开我之前打的颇为笨拙的结,看似纤细内里却非常结实的双手触碰着衣襟,在转眼打好了一个完美的领结。
柔软的浅棕色头发剪成那种虽然很常见却非常干净爽朗的短发发型,衬着圆圆的脸蛋,就像一般的亚洲女性那样身材娇小,印着可爱图案的围裙沾染着烹饪的香味。
我需要将视线稍微压低一点才能对上她的双瞳,少年现在的个头只比妈妈高了一点点,或许在过个两三年,做母亲的想要好好端详孩子的脸就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他才行了。
“好了,纲君”妈妈露出的笑容就像是黎明时分柔和的晨光,若是真的在夜晚做了什么噩梦,到了此刻残留下来的阴霾也会一扫而空吧。
之后就早饭时间,在围了七张椅子的餐桌边,落座在其中一张,和少年的家人们一起共进早饭的情形比我想的要平静许多。
在走下楼梯时,那汹涌得要将自我吞没的情绪,也没有再出现的迹象,我用嘴细细地咀嚼着米饭,数着心跳的拍数,一分钟六十下。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走到了将近七点。
回房间拿背包,借此最后在镜子前好好整理下着装,这一回连领结也打得完美无缺,整个人都完完整整立在镜子前。
[这个人就是沢田纲吉]
再一次确认好当下的状况后,却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沢田纲吉,那么我又是谁呢?我凝视着镜子中那张属于沢田纲吉的脸,镜子里的那对清澈的双瞳似乎也在替沢田纲吉凝视着我那充满惶恐和燥郁的心。
然而糟糕的事不会单个来造访你,它们通常都是排队来敲门。
我听见了手枪拉开保险的声音,透过镜子,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婴儿正将枪口对着我的后背,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做好开火的准备。
“你”他顿了顿声音,爵士帽帽檐的阴影罩着他漆黑的双瞳,以及仅仅一瞥就烙在我脑海里的复杂神色。
“究竟是什么时候?把纲给……”
那是一种,将怒火冻结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