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被风吹过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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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呐...”
几个简短的音节从口中蹦出之际，女孩语调绵长无力，眼神却忽明忽暗，起伏中好似草草浏览了一遍艾斯的人生。
莫谙低垂的眼睑完美的遮盖住了自己的情绪。她脸上波澜不惊，脑中闪过以前一些破碎的画面，像被剪辑后随意拼接的电影镜头。没有什么逻辑性，只是单纯、根深蒂固的执念。
那个少年在死前对她笑了笑，他的笑容那么亮，甚至有些刺眼，连阳光都要被那时他牙齿的反光压过去，莫谙身旁的战国发出一声闷愤又不屑的嗤声；还有那天那个过分嘈杂的行刑场，四面八方黑压压一片粗野的咒骂盖过来，那是愤怒、厌恶和一切妒恶情绪的混合体，莫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隔得那么远听清楚艾斯的声音，在风里洋洋洒洒。
女孩看着那些画面，心在胸腔里摇摇晃晃，似一颗亮晶晶、在空中悬而预坠的钻石。
太阳好像又往下坠了点，窗外的夕阳和树荫慢悠悠的涌进房间，僵硬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在艾斯发出一声疑惑的“啊？”后，就陷入了沉默，只有屋外路飞的嬉闹声偶尔传进来。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愣不愣的望着对方，谁也没有后退。
“我说错话了吗？”艾斯气哼哼的问，又努力维持住自己话语的平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面对这种场景。
“没有。”莫谙说。
她对着艾斯快速得眨了下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动作打破平静如木浆划破冰封的湖面，一时间气氛好像没有那么糟糕了。“我是我父亲的第三个女儿，在我上面有两个哥哥，同父异母的。我的父亲是个地位很尊贵的男人，所以他能拥有很多女人，只不过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在我出生的时候。”
女孩慢慢的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艾斯怔了几秒。前几秒他们还在为一些好像微不足道的事情赌气，可等莫谙自然的说起自己的往事，他又不由自主的被带了进去。
——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好像活了过来。
艾斯再小一点，是个冷漠乖张又充满戾气的孩子。黑色眼瞳倒影着碧蓝的天空，透着漠视一切的孤戾。
而在他变成那个样子之前，距离那个时间点再往前，他第一次触碰这个世界时，常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想落泪。
他小时候，很多次想哭都憋不住眼泪，就哗啦啦的往下流，整张脸被打得湿漉漉的，狼狈的像个被遗弃的狗崽子。他在心里喊着，“妈妈。妈妈。”
波特卡斯·D·露玖，那个和海贼王产生纠葛，又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命来保护艾斯的女人。
艾斯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从卡普的口中得知的。他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值得纪念、会让他在此后每见到就想起她的东西。
——可是她爱着我啊。
——她是世界上唯一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的人了。
那时候艾斯什么也没有，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打架，常常站在科尔波山上的野兽堆上，面无表情的望着某处，眸子黑得空荡荡，科尔波山的天空蓝得有点忧伤。
达旦家族的山贼在背后说，那可是“鬼之子”哟！万一被政府探出什么消息来，你觉得我们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风车镇酒吧里的海贼说，海贼王？那个人男人就应该去死,他的儿子也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和他一起去死，他身上流着的就是最罪恶、肮脏的血液。
...
年幼的艾斯默默望着天空，有时愤怒有时又忽然很难过，可不管他愤怒的咆哮还是悲伤的哭泣，他都没有丝毫能力去改变什么。他感觉自己被这个冷漠的世界碾在脚下，别人看他都像是看什么廉价、罪恶的东西，他再怎么拳打脚踢也只是个被遗弃的、没有人在意的小恶魔。
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在很多年以前，曾经为了他死去的女人。不管再怎么模糊了，那都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啊，你不会把你仅存的东西紧紧捏在手中吗？
谁要是敢碰一下就和他拼命。
虽然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在之后艾斯又拥有了一些新的东西，可他还清晰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感觉，那不是针一样尖锐的东西，是无声无息又让人分外压抑的沉闷。
汹涌而来的过去冲垮了艾斯的思绪，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空气迅速流动，带着不知名的气息。艾斯想都没想就问，“那你父亲呢？”
——艾斯又想起了自己那个让他厌恶的父亲。
莫谙本来正准备开口，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下，说“我父亲把我看做他的女儿啊，就像是他其他的孩子一样。在他眼里我没什么特别的，他又不止我一个孩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咯，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和别人不一样，主流读物也在洗脑，什么“你是不同的！”，“世界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可实际上了，别人看你和看这个平凡的世界没有区别啦，你能做的事大部分人都能做，哪有什么最特别的。”莫谙以一种无所谓、开玩笑语气说道。
“你没有特别的人吗？”艾斯他觉得这个说法有的太悲观了，可仔细想一下，要是他那个混蛋老爹活下来像种马一样给他多来几个兄弟姐妹，他也不知道什么心情。
——除非都像路飞一样...这样他倒是还能忍受。
“哇，你这个问题问的，”莫谙瞪大了眼睛，哼哼着说“还挺有水平的。当然有的，我妈啊，毕竟我妈把我生下来也挺辛苦的。从小大家都说我像我妈，我妈年轻时候美的就往路上一站，被我爹见到了惊为天人，求着宠着娶回家了。”她说着叹了口气，“哪知道生我的时候没挺过去，就这样去了。”
“阿姨..”艾斯对着莫谙淡漠的表情，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句“节哀。”
“没事的。我也算继承我妈的大成了，我妈以后见到我肯定也泉下有知了。”莫谙异常严肃，一秒之后她又神采奕奕的对着艾斯说话，头上的呆毛一翘一翘的，“除了我那个妈，我还有个“妈”，就是我那两个哥哥的妈妈，从我小时候就看不惯我了，一直想方设法的给我使绊子。毕竟我没了，将来她两个儿子分的家产更多。”
“你们家族的关系真复杂。”艾斯感叹。
“贵族总喜欢乱搞男女关系嘛...我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我那个阿姨——其实我还是喜欢喊她阿姨——从伟大航道旅游回来带回来了很多礼物，有鱼人岛那很稀奇的泡泡玩具，还有些甜甜的糖果，阿姨让我去分给我的哥哥们。送我的时候我很开心，那天天气也很好，泡泡们在阳光下看起来五彩斑斓的。”
“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莫谙问他。
“还能...怎么吗？”艾斯还真顺着思路想了想，觉得这一派温馨和睦家庭剧情景，简直能想象的到更为年幼的莫谙在草地上笑容灿烂的吹泡泡的样子，怎么想怎么美好。
“等我把那些哥哥的礼物送过去，里面有阿姨用盒子装好的糖果，当天晚上两个哥哥都拉肚子，阿姨气势汹汹的去找我爹。”
“她弄的？”艾斯很快反应过来，说出来后连他自己都愣了，这已经完全超过艾斯能理解的范围了。
“我是按着她吩咐我的拿给两个哥哥的，还乖乖的给哥哥们问候了“晚上好”，然后晚上被子还没捂热就被吵醒了。我爹身后跟着阿姨和一群侍从，浩浩荡荡的冲进我的房间。”
“他们怎么你了吗？”艾斯有点紧张。
“没有呢，我是不一样的。”莫谙想着，花之国还靠我这个天才呢，“我爹其实心里也清楚，他做了一辈子贵族了，这种后院明争暗斗他都经历过。当晚也只是轻描淡写问了句，你想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吗？就堵住了阿姨的嘴。我那时候在意的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只有阿姨知道，还是哥哥也参与。”
“你难过吗？”艾斯轻轻的问。
“还好吧。”女孩一脸不在意的耸耸肩，“人活着总得有些难说出口的事情，大家都差不多啦。”
这样老气横生的话，从一个小女孩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滑稽。
“那时候我就想，真的要随时随地留个心眼啊。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我们国家的俗话。不说其他的，有点警惕心总是没错的，别随便路上看个人都捡，也别看到个漂亮女孩觉得别人内在和脸蛋一样“温柔”、“美好”啊，这世界上的“恶”多得是。”
莫谙眨巴着澄清碧绿的眼睛说，“这个世道，可真是很难活下去啊。”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别太好心？”艾斯有点诧异。他很少和别人这样坐着慢慢聊天，莫谙看起来也不是那种热爱抒发自己感情的傻白甜，谁会说了那么一哒堆就为了告诉他这点东西？
“不然咯？”女孩反问，晃了晃头，发丝飞舞“谁会没事这么矫情的和你诉说自己的悲惨童年啊，怪肉麻的。这种东西要埋在心里，老是说出口就没有意义了。我是真的不想这样说的，可是一上来就说教。“你谁啊你，凭什么这样教我啊，烦不烦啊，罗里吧嗦的。”——你肯定这样觉得咯。”
艾斯望着暗处莫谙在空中乱颤的眸子，如划过夜色的墨绿色流星，他心口动了动，一下子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对着艾斯吐了吐舌头，“还记得你当时把我背回来吗？当时我哼着歌就在想，这小子是做慈善的吗？让爱充满你我他？上一个这样想的都不知道坟头上长了多少野草了。”
黑发的男孩不说话，晶莹剔透的眸子望着某处，弥漫着春日雨后的薄雾。
他心说，也会有人这样忧虑着我吗。
“那时候你的样子，真是看起来就让人来气啊。我最讨厌别人那样了，呆呆的，等别人卖了你看着你那个样子都难受...”莫谙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轻微的颤抖藏着她难以言喻的心情，她喃喃道，“你不会明白的。”
最后几个字，虽然很轻，但也能听见。不管怎么组合起来，在旁人看来都是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语，总觉得有点“觉得全世界都不明白自己”的中二少年的既视感。
原本默默地看着莫谙的艾斯，忽然感觉自己从中听出点什么来，他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离女孩更近了。一切都联系得上了，他的眸子亮了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觉得你会害了我的样子——你的一切假设都把自己放在了这样一个位置上，所以你觉得要和我保持距离...”
这几把鬼逻辑你都能连上？
莫谙只能说“不,不是的。”
艾斯丝毫没有停顿，这些话像是憋在他心里，他不说出来就不会舒服，“我第一天见到你，那天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盯着女孩的眼睛，冷静的说，“我认可什么了，那就是我的决定，如果我选错了，那就说明我只是个这种程度的男人，那也就注定只能到这了。”
面对那双流淌着光、黑镜般的眸子，莫谙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吐槽十几岁的男孩自称男人，还是怎么，只能挣扎着说，“你根本不明白，你只是个什么都没有承受过就觉得自己可以面对的小鬼。”
莫谙很固执，她觉得艾斯会后悔，你没有经历过你知道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自己以后会因为这个跌的很惨？你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就像曾经她觉得艾斯临死前的不害怕也只是在假装。
“我想好了那就不会后悔了。我可是要做海贼王的男人。”男孩厉声说道，眼神坚定如磐石。
莫谙差点以为自己在什么海贼王宣誓现场。
她充分理解到了以前高中教导主任看自己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以后的路我都给你走过一遍了，经验都给你总结好了，可是这熊孩子就是一脸坚毅的说，我不听，我不听，我要自己走，然后她只能对着几个不羁少年恨得牙痒痒。
莫谙被气的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晕过去，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立马冷冷的看了眼艾斯说，“我已经通知海军了。”
“什么？”艾斯瞪大眼睛，愣了下。
“我说，山贼窝就在这科尔波山上，我早就通知海军了，很快大片的海军船只就会到这，把你们全都抓住。”这话莫谙说的磕磕绊绊，语调却越来越快，女孩抬起头气鼓鼓的望着他说。
艾斯木讷的表情还被定格在脸上，马上又轻轻的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微微颤动，一点也不相信的样子。
这让莫谙很沮丧，她的生气好像也成了不成气候的愤怒，连威胁人被艾斯轻易戳穿，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哭闹耍赖的小孩子。“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早就偷偷去联系海军了。”
“别逗我了，小屁孩。”艾斯压根就不信。
“你看一下吧，很快就....”女孩突然闭嘴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有人在房屋里点亮了一盏灯，昏暗的光流动在艾斯的眉眼间，对上他那双墨如点漆的眸子的一瞬间，莫谙一惊，完全清醒过来，她胸口那股有点彭拜的火缓缓熄灭了，带着飘飘摇摇的青烟。
——男孩的眼睛带着摄人心魄的黑，像莹玉，悠然的温柔。
他怎么能在现在露出这样的表情呢？像是你要教训把你家弄得一团糟的小猫，可是它喵喵叫着爬到你身上，撒娇一样的往你怀里钻，翻过身让你挠挠它雪白柔软的肚皮。你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你这是作弊啊，作弊。
莫谙沉默着垂下了肩膀，带着颓然的感觉，仿佛能看到她之前高涨的旗帜落下。
艾斯定定的看了会莫谙，才认真的说，“骗人也要编的像点，最近的海军地点在风车村最外缘港口，我都要走上半天，就算你腿好了，以你现在的体力也根本不可能一个白日就到。”
“怎么喜欢开这种玩笑？”男孩说着轻轻摩挲着莫谙的头顶——她坐在床沿上，艾斯很自然的就能把手升到那个高度。
路飞还在隔壁房间玩耍着，透过一层薄薄的木板零零散散传来他的嬉戏声。寂静的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是一抹弯月，月色顺着窗户水银般落下，把床边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莫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的影子，烟青色的睫毛在月色下根根分明，眨眼的时候划破了月华，落下斑驳的阴影。艾斯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自己就这样盯着她低垂的脸庞上那颤动的睫毛发呆。
莫谙突然说，“时间很长的，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你是这样想，可是要是我以后真的为了什么把你送上世界政府的行刑台呢，你肯定会恨我的。”
“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艾斯说着露出纠结的神情，从剧烈的表情变化中是看出他真的在思考，“那我上行刑台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莫谙愣住了，想起那时候艾斯的笑容，真是比太阳神阿波罗王子笑的还灿烂，一行雪白的牙齿亮的像八心八箭的钻石，配上那个身材真的来个麦克风就是他的个人演唱会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什么时候死根本不重要啦。只要我死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那就好了。”艾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反正不能是现在，现在我还没想清楚自己活着的意义。”
“那样的话，也不会恨我吗？”
“当然咯。”艾斯奇怪的看了眼莫谙，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直纠结于这个问题。
莫谙彻底不说话了。她的视线一直放在地面上两人交织的影子上，随着乌云遮挡住月亮而忽隐忽现，她白皙的脸庞也被照得一会暗一会亮。一言不发还双手随意垂在裙侧的女孩看起来及其乖巧，虽然神情有点萎靡不振，又像是陷入了诡异的沉思，可到底还是好看的发光的，坐在那，连带整个简陋的小木屋都被衬得带上层人鱼粉的滤镜。
窗外的虫鸣和森林飒飒的抖瑟声被风吹进来，艾斯极为亲近的站在女孩身边，抚摸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湖面般的碧绿瞳孔中，一闪一闪的亮光，映出点周遭的颜色，湖水像是在慢悠悠的摇晃荡漾着。
也不知道怎么地，艾斯好像从莫谙身上听到什么细微、比虫鸣还琐碎的声音——什么东西在这个精致熠熠生辉的外壳里，张牙舞爪着，慢慢、慢慢得长出来了。
艾斯突然一种有种微妙的触动，这样看莫谙还是有点孤寂可怜的——他没底气的想。
这诡异的沉默被回家的达旦打破了，她一把掀开了门，大喊着“吃饭了！小鬼们。”，隔壁房间的光泄进来的时候，路飞惊喜的喊叫、锅碗瓢盆清脆的碰撞声和山贼们粗野的叫喊一并传进来。
达旦看到两个人的动作，庞大的身体明显震了下，看了眼莫谙说，“吃饭了，小女娃，可别说我们不给你饭吃。”还嘟囔着，“也正常...这是艾斯第一个接触的同龄女孩子的吧？”
艾斯刚想说点啥，看到莫谙扑腾一下落地，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格外灵活，他大惊失色，“你腿什么时候好的？”
——说话的语气还有点惋惜，就好像希望莫谙在床上躺个什么两、三年。
“早好了。”莫谙没好气的说，“大哥，我只是脚腕扭伤，不是残疾了。”
“也是哎...”艾斯想着，思路一下子顺起来，这腿好了下一步是不是应该就要回去了，这离风车村也不远，到了风车村就能去找海军了，海军们虽然平时玩忽职守，但是对待贵族什么的还是很尽心尽力的。
艾斯突然又不高兴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之前忽略了什么问题，某种重要的事情，连他自己之前都没有察觉。
莫谙在这呆的太久了，久到他不知道怎么已经习惯了。
——可她还是会离开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被风吹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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