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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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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山上住了两日,顾寒和原蒲依然没有消息。冉青的两位家人则在山门外打了地铺,庵里的师太找了两张草席和薄被交给阿童,托她带出去了。
这两日我心神不定,总是提着一颗心。既担心家里因此受到牵连,又有点担心那两个念书念傻了的书呆子。那是缇骑啊,全天下最令人畏惧的势力,他们两个人一匹马,手无缚鸡之力,就敢去缇骑手里救人。
早上起来走到一个回廊时,见旁边的照壁上写了一排字:
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
我心想这话倒是不错,若不是我要来玉迦山为母亲还愿,也遇不到这许多事情,更不必牵连到这样一桩大事里来。可我若不来,大约顾寒几人在山下的茶肆里喝茶,就要等来缇卫提着他所追随的那人的人头下山。
一切的一切,被因果的线牵起来,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所有人都反抗不得。
我的思绪飘忽,听着比丘尼念经的声音也宁静不下来。
到了第三天,我没有等到顾寒,却等到了父亲和冉大人派来接我们的人。父亲派的是常伯带了四名家仆过来,都是刀法娴熟的儿郎。冉大人那边也派了四五个健儿,其中还有一名老猎人,对山里的情况门儿清。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他们在第二天就抵达了这里,只是被缇卫派下山的人扣了下来,直到今日才放人。
那就是说,山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心里默默地想着,也不知道顾寒究竟有没有救出那个人。
我们下了山,茶肆里栓的马还在,老板照料的很细致。付过草料钱后,我翻身爬上了我的白马,轻轻抽了一鞭,当先而行。
一路无话,我一点兴致都没有了,在城门处和冉青道了别,和阿童,常伯,还有四位家仆一起回了家。
那匹缇卫的马,那块缇卫的腰牌,顾寒你可一定要还我啊!
父亲急坏了,又要留他的自尊。我进门的时候,转过照壁,就看见他危坐在大厅的花梨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看着大门的方向发愣。
见我进来,他明显露出放松的表情,可随即他却冷哼一声,训斥道:“你还知道回来!”
这个套路我再熟不过了,嘴唇一瘪,一股气从胸口升到眼泪使劲挤了点出来,眼眶顿时就红了,我带着哭腔说道:“爹,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父亲那张脸这下绷不住了,他蹭地站起来,对我张开双手,快步走来抱住我,心疼地说道:“鲤儿,苦了我的鲤儿了!来,跟爹说说,到底怎么了!”
这下我边哭边说,一面抽噎一面添油加醋,把这件事又向父亲说了一遍。
经我的描述,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上山时被两个读书人所骗,声称山上有高人开坛,做祈福法会,说是为父母求,可令父母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我们上山去还愿拜菩萨后,冉青累了不想再走,我便和阿童一起去找那劳什子法会,谁知竟撞到了缇骑的埋伏圈,险些丧命。着重讲了那令人后怕的一箭,还将头发上中箭的位置指给父亲看。后来被一位叫骆易的新任提刑司俭事所救,又赠我宝马和腰牌,我们才得以堪堪脱险。后来又遇到那两个读书人的同伙,冒充缇骑的人,来收走了我们的腰牌和马匹。我们在山上又累又怕,十分无助,不敢乱走,便在寂证庵住了下来,直等到常伯他们上山。
父亲听我连说带画地讲完,已是老泪纵横,他摸着我的头发,颤声道:“可怜我的鲤儿一片孝心,竟被人如此利用!我苦命的鲤儿啊!”
这番说辞我张口就来,一半真一般假,只要不是亲历此事,绝难查验真伪。可我看父亲这么难过,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抱着父亲的胳膊,呜呜咽咽地哭,心里却在想:要是这顾寒再不还马,那骆易找上门来要,可就糟了!
“想不到这清党中人,也做得出这种事情!”父亲忽然恨恨说道。
我心下好奇,渐渐地收住眼泪,抬起头,抽抽搭搭地问道:“爹爹,什么是清党啊?”
父亲摇了摇头:“你一个女娃娃,这些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又作出潸然欲泣的神情,使劲拽着他的袖子说道:“女儿差点都死在山上了,你却连是谁害的我都不让我知道!”
父亲没了脾气,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皱眉想了片刻,却仍是说道:“还是不说的好,还是不说的好。”
可是到了晚上,我们用过饭,在花厅里闲坐的时候,他却主动开了口。
这时母亲已是第十一次握住我的头发,细细查看那被一箭射中的地方。那箭确是凌厉,除了将我束发的带子射断,还削了一缕头发下来。母亲反复抚摸着头发上的断口,心疼地直皱眉。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下次我再去寂证庵帮你求一道平安符来!”她说。
父亲端起茶杯,用盖子撇去面上浮沫,呷了一口杯中的上好松针,不慌不忙地开了口:“鲤儿,这里就我们一家三口,这清党是怎么回事,为父告诉你。以后你要是再遇到他们,切记要敬而远之。”
我连忙点头。
伺候在一边的阿萃听到这里,福了一礼便慢慢退出去了,花厅里现在便真的只剩我们一家三口了。中秋已过,明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花园里的湖面上也映着细碎的微光,几尾锦鲤在光影中悠游嬉戏,倏然又钻到了假山里,只在湖面留下几片月影随着波浪扭曲。
“清党做的事情很多,我没办法一一道明,他们四处奔走,为的就是把当今鹿相拉下马。前段时间,青远就来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我摇摇头,随即我想到了那个信任的提刑司俭事,便说道:“是骆易么?”
“骆易算什么?不过是一个马前卒。是鹿相的独子,鹿崇。”父亲郑重其事地说道。
“鹿崇?”
“正是,鹿崇现任户部侍郎,鹿相是内阁首辅,多的我也不必说了。今次获闻清党人士齐聚玉迦山,鹿侍郎便亲临青远城,还有大队缇骑随行。这些事为父本不知晓,来玉迦山接你的常伯他们被缇卫所阻,就派了人回来向我报信,我又多方奔走,才从秦大人嘴里得了这些消息。”
我听得似懂非懂,顺手抓起石桌上的蜜饯往嘴里塞了两块。秦大人是转运司副使,父亲的顶头上司,权柄极重,消息更灵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秦大人说,鹿相最初听闻清党人聚集青远,便发了脾气,说既然他们号称清党,要来对付我,那我便是浊党了?说完还摔了茶杯。鹿相入阁二十年,绝少发怒,一发怒便要出事。以前清党中人再怎么折腾,那也是各自为政,最多三五人聚在一起。可这次玉迦山上据说来了八十多人,那是要对相党摊牌了。然则人多眼杂,毕竟不能成事,有人就跟鹿相告了密。”
原来顾寒他们是清党,而清党中人还出了内鬼,看来这所谓清党,恐怕也“清”不到哪里去。
“这次在玉迦山,是不是被一网打尽了,我不知道,但提刑司的大牢可是实实在在的关了人进去。你认识的那个骆易,便是相党中人,为什么鹿侍郎来青远,便要提他做青远提刑司的俭事,提刑司掌管的就是监察刑狱,有人猜这是要在青远城就把此时处置妥当。恐怕这些被捕的清党中人,连押送进京受审的机会都没有。”说到这里父亲忽然话锋一转,对我说道,“鲤儿,以后见到清党中人,切记一定要敬而远之!”
我点头答应,可心里却十分不安,若是顾寒也被抓了,那马和腰牌落入缇卫手里,缇卫们会不会踢开我家的大门呢?
我在这样的担心中过了三天,吃吃不香,睡睡不稳,晚上也做噩梦,梦到穿大云纹服的缇卫提着锁链,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这样的梦天天做,半夜也被吓醒了好几次。
第四天夜里,我实在心烦意乱得很,想到过了这么多天,顾寒还没有归还马匹,就想他此刻是不是正在缇卫的手里受苦,被严刑拷打。缇卫正一点一点从他嘴里撬开答案,或许此刻已经知道了是我把马留给她。我不禁后悔为什么我要对他说我的真名,我该随口编个假名字的。
想着想着我就毫无睡意,穿好衣服带上门就出了闺房。
到处都静悄悄的,入了秋连蝉鸣也没有。所有人都睡了,外面打更的声音都听不到。
我不敢走得太远,怕惊动了父亲母亲,也不想吵到府里的下人,就在外面花园里找了个石凳坐坐。
万籁俱寂,只有微风拂过,树叶和小草会发出的如同在耳畔轻语的“沙沙”声。坐了一会,我有点口渴,便起身想回房里倒一杯凉茶。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隐约的“嗒嗒”声。
我的脚步一停,凝神细听。
“嗒嗒……嗒嗒嗒……嗒……”
这个声音毫无规律,时强时弱,根本不是打更的梆子声,好奇之下,我循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出了我的小院子,又折而向后,经过两条长廊,路过柴房后,我来到了后门。
“咚咚咚……”离得近了,声音也更清晰,不再是“嗒嗒”声了。
门外有人敲门。
是缇骑么?还是顾寒呢?又或者,是骆易?
我站在门后,望着后门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外的敲门声停下来了,我看了一眼一丈高的院墙,放弃了翻上去看看的想法。
是福不是祸,我咬了咬牙,伸手取下了门栅。
两扇门一拉开,一匹骏马映入眼帘,正在门口轻轻地抖着鬃毛,是那匹骆易的马!
此时一个人影恰好从我大腿的高度倒了下来,吓了我一跳。我低头看去,发现那人好生面熟。
正是顾寒!
我险些没有认出他,他死死地把缰绳抓在手里,双目紧闭,在朦胧的月色下,嘴唇也是乌青乌青的。
他生病了。
我借此机会仔细打量着他,这才发现他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脸上还有几道细细的伤口。他清秀的眉,此时因痛苦而皱起,头发也蓬松散乱,真是让人心生怜悯。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此时门外的街道寂静,几片落叶被风刮起来,盘旋着娓娓坠下,等到下一阵风来,又身不由己地匆匆腾起,去往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心知像顾寒这样的清党中人,那是万万不能接近的。于是我伸手到他的怀里,摸索片刻,想找出那枚腰牌。
不可避免地,我摸到了他的胸膛,清瘦,结实,带着微微的温热。然而在此之外,我感觉在他里衣似乎是湿热的,在里衣之内,还有很多布带子,将他的胸膛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没心思多想,很快就摸到了一块铁牌,这块铁牌被他贴身存放,也是暖的。
我摸出铁牌一看,趁着月色,勉强可见上面刻了几个阴文:缇卫九所玄字戊寅陈。
前次骆易将铁牌给我,我并未注意上面写了什么,想来便是这枚,不会有错。
我正准备将铁牌放入怀里,忽然觉得手上有些异样,似乎黏糊糊的,被冷风一吹还有点凉。
带着一丝疑虑,我把手伸到眼前,在月光下,赫然发现大半个手掌上都是鲜血!
顾寒不止发烧,还受了伤。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忍和同情,抓着顾寒手中的缰绳,想要从他的手里扯出来。
然而我没料到的是,顾寒虽病得奄奄一息,手上却抓得很紧,我拽了几次都没有把缰绳拽出,反而把他拖起来了一点又重重磕下去,脑袋撞到门槛上,痛得他不自觉呻吟起来。
此时或许是再次刮来的冷风,或许是他被摇晃地太厉害,他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慢慢地,用力睁开了双眼,然而这些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量,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一面喘气一面看了我一眼,尽管已经到了极限,他的眼神也并不迷茫和慌张,仍是那般从容温和。他抓住我的手,把缰绳放到我手上,勉力勾起一丝嘴角笑道:“陶姑娘,后会有期了。”说罢便松开手,背靠门槛望着前方,那双恬淡的眼睛里已没有了光泽。
我心里乱得厉害,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大概要死了吧?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本就素不相识,只是一起从玉迦山脚走到寂证庵的这点缘分,我还借了他一匹马和一块腰牌,说起来还是他欠我的。
他欠我的,所以他就算死在这里,我也问心无愧。
他是清党,和宰相作对的人,我不能帮他,没有想过把他送官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他就要死了……
我抓起缰绳,绕过顾寒,牵马走进了院子。我把马栓在院子里的一棵榆树上,转身去关门。我木着脸不去看他,只把目光放在门把上,放在门栅上。
可是在门即将合拢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倚靠在门槛上,右手捂住身上的伤处,无神地望着前方,似乎并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呼吸已经愈发微弱了。
他就要死了啊。
我又想起了那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从容,除了那天他问我借马借腰牌,为了他的理想。如今他就躺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甘,只是静静地等待死亡。他是第一个夸过我名字的人,还说我为天下苍生做了一件大好事。
他也曾奋起,说要去救一位能解天下苍生于倒悬的人,为此出生入死,临死前竟也记得答应了要把马匹和腰牌还我。
可此刻他要死了,以后世上就没有这样的人了。
我的思绪又乱了,乱得很厉害,可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就这样关上门。
我不想让顾寒死。
“什么就陶姑娘后会有期,要叫陶兄!你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呢!”我忿忿然骂了一句,骂完便挽起袖子,用尽吃奶的力气拖他进了大门。
我架着顾寒的胳膊,一路拖到了我的闺房。路过柴房的时候我也想要不要就放到这里,可低头一看,想要是把他扔这儿,和杀了他也差不离。
寻常时候,女儿家的闺房自不能让他进,可他现在就剩一口气,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陶……陶姑娘,不必……不必为顾某费心……顾某,顾某……”他一路被拖着,还有气无力地对我说话。
“什么顾某顾某的,我陶某今天就非管这个闲事不可了!”我拖着他,累得气喘吁吁,懒得听他废话,打断了他的啰嗦。
他也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我折腾。
我把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累地瘫坐在床边喘气,他可太沉了!
我摸索着从抽屉里找到了火镰火绒,将房里的蜡烛点燃,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光亮努力地撑开了。我端着蜡烛来到床前,点燃了床头的油灯,吹熄蜡烛。我将被子拉开一个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他的上衣。
油灯将我的影子拉长,映在牙床的纱障上:一个纤细的人影弯着腰,长发顺着肩膀垂落到床上,床上是一个仰面躺着的人影,鼻梁英挺,长长的睫毛。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轻轻解开。
我的手很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我解开了他的里衣,轻轻揭开,顺着他肩膀匀称的线条往下,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从胸口往下,直到腰部,一层层都是缠的布条,缠得很厚,也很紧。从边缘处还能看出来这本是白布,但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全变作了湿润的红布。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害怕血,害怕伤口,可这种时候,我不能让自己慌乱。
他的伤口裂开了!我忽然想到。
于是我从抽屉里又取出剪刀和针线,又坐回了床边。
我深呼吸几口气,用剪刀沿着他腹部的布条开始剪,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我把布条慢慢剪开。剪到一小半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条伤口,从他的右腹部开始,一条可怕的约莫两指深的口子,斜斜往上,向着他左胸的方向蔓延。
没了布条压住,伤口的压力一松,暗红色的血顿时便要流出来。我一时慌了神,忙抓起床尾的被子来捂住。可我转念一想这样不是办法,便取了针线,来缝他的伤口。
我的针线活很差,可基本的针脚绕圈什么的我还是会,于是便先缝了他腹部的伤口。缝好后,我将被子上的布条撕下,又将里面的棉花取出来,用棉花塞在里面,布条裹在外面,给他包扎完毕,包扎之前还专门把房间里的米酒在他的伤口淋了一下。做完这些我才接着剪上面的布条,剪下来以后又缝,缝好了再包扎。
整个过程顾寒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会不自觉的呻吟一下,待我长舒一口气,抬头去看他时,才发现他嘴唇发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了过去。
此时我累得全身都没了力气,坐在床边低头望着他,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我已经做了,我救了他。他未必能活下来,可也未必会死。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亮,我手上都是鲜血,床上也是一片狼藉,想瞒是瞒不下去的。于是我来到旁边的厢房外,敲了敲门。
“阿玉,你醒醒。”我轻声喊道。
阿玉是伺候我的婢女,只是我平日里要求并不严格,所以她亦不需要时刻提着一颗心,此时她睡得正香。
“阿玉,你醒醒。”我又敲了一次门。
“是二小姐么?”里面阿玉轻声问,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是我,你去烧点热水来,我要洗个澡。方才做了噩梦,出了一身汗,你烧好水直接倒在你的木桶里,我来你房里洗,”我吩咐着,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再给我熬个人参,怕是秋天身子有点虚。”
“是,二小姐。”阿玉在里面答应着。
我迈步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靠在门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坐下来,一个人发着呆。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