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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缇骑 阿童五官长 ...

  •   我和阿童在玉迦山的小径上走走停停,上山就已经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此时我的双腿已经开始有些酸胀了。终于在路过一个凉亭的时候,我忍不住进去找了个位置坐。
      阿童精力倒是很好,一个箭步跳上了凉亭旁的小土坡,土坡上有一棵果树,上面结满了黑黝黝的鸭梨大小的果子。她轻轻跃起,一手抓住一根树枝,毫不费力地折了下来。我看了一下,树枝上大约有五六个黑色的果子。
      她将一个果子摘下来,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递给我:“吃吧。”
      我心里直打突突,这果子黑不溜秋,怕不是有剧毒吧?毒死还好,要是毒得脸歪嘴斜,就真的不用嫁人了。
      “这也能吃?”我露出为难的脸色来。
      “这是黑柿子,”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个黑色的柿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在嘴里呼噜了一圈,吐出一层黑色的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当初跟我爹一起,在北边见过这种柿子,很多年没吃过了。”
      我看她咧嘴说话的时候,从嘴唇到舌苔上都是黑里透着紫的果汁,似乎特别香甜,让我着实犯了馋。
      “要不,我试试?”我伸手从树枝上揪了一个黑柿子下来,小心翼翼地撕掉黑色的外皮,露出里面的果肉来。我凑在鼻端嗅了嗅,果然是一股柿子的清香,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有一点糯,汁水渗出来,从甘甜中又分出了两分酸味和一分青涩,这股酸涩从舌苔一直蔓延到牙根深处,让人克制不住地渗出口水。
      “味道还行啊!”我露出开心的笑容,也不顾什么形象,大口地吃起来。
      “皮不要吃,吃多了肚子疼。”阿童嘱咐道。
      阿童就是这样,事事都考虑得很周到,却从来不多话,我想将来谁要是取了她,也是很好的福气。可惜她右脸上有个胎记,一直长到脖子。这个胎记很特别,像一个倒着的树根,从脖子开始往上分叉,蜿蜒曲折的几条黑线,一把抓在她的脸上。有时候我想这个胎记也像一只恶鬼的手,抓着她,抓走了她的终身幸福。
      阿童五官长得很标致,就因为这个胎记,男人看了她,往往都敬而远之。
      “阿童啊,你说,以后你想嫁给谁?”我一时兴起,装出一副家长风范来关心关心她。实则我是有点好奇,这样平时看起来无欲无求的阿童,到底想不想嫁人呢?
      “二小姐说笑了,”阿童此时刚好吃完一个柿子,她淡然一笑,便不再说话,也不吃柿子,只是望着远处发着呆。过了一会,她又才慨叹道:“我已经送走了大小姐,等将来送走了二小姐,我也该回去了。我小的时候,我爹给我在老家订了一门娃娃亲,后来那家人逃荒去了,不知下落。我再回去看看,兴许他们回来了呢?”
      阿童竟然还订了一门娃娃亲?这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密辛,我这下可是真来了兴趣。
      “你老家我听说在晴州吧?离这里少说几千里地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回得去?”我问道。
      “订了这门亲,不论我答不答应,我就是他家的人了,不去找他,又去哪里呢?总不能说我们余家说话不算数吧。”她努了努嘴,作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一面又把树枝上剩下的四个柿子摘下,从怀里拿出一张方巾,将柿子裹了起来。
      “原来你姓余,我一直都以为你姓童。你见过你的……嗯,见过那个人么?”我又问。
      “阿童是小名……没见过,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爹就给我订了亲,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已经五岁了,那时我们在西北谋生。七岁的时候,我爹不行了,带着我回晴州,看到那家人的大门没有锁,院子里也生了野草,他们已经不知踪影。有人说逃荒去了,有人说被乱兵杀死了。于是我爹又带着我南下,来到了你家。”
      原来是这样。阿童很少提起她以前的事,就好像一片空白一样,我曾经忽略了这一点,总觉得她好像从小就在陶府长大,也把她当成陶家人,可其实她心里,她的家还是那个远在晴州的破房子。
      我后悔问出来她的往事了,有点不知如何收场的感觉。于是我只好拍拍手掌,站起身来,准备出发。
      此时我全身忽然汗毛倒竖,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向我袭来,鬼使神差地,我低了一下头。
      “嗒!”
      “嗡~”
      “小心!”阿童急喊道。
      我抬头一看,冷汗从背脊、额头瞬间冒了出来。
      在我左边的凉亭柱头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方才“嗒”的一声,便是羽箭射进了柱头,直到此刻箭羽还嗡嗡作响!
      “快跑!”阿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拽过去,拉着我沿着山路狂奔,
      身后不时传来嗖嗖的破空声,我想回头去看,这时一支羽箭呼啸着追来,在我转头的一瞬间射穿了我的发髻,我感觉挽起的长发被狠狠地拉扯了一下,随即脑后一松,青丝如水银泻地般披散下来。
      毫厘之差,我险些就丢了性命!
      我不敢再回头去看,只是不要命地跑,竭力逃离。
      “当~”一把五寸长的飞刀撞到了身侧的巨大硬石,被弹地跳了起来。
      我一边跑一边暗暗求菩萨保佑,但愿这些不长眼的武器不会落到我身上。
      又跑了一段路,渐渐地我再也听不到羽箭破空声,阿童回头望了一眼,用手拉了拉我,示意已经没有追兵,我们才逐渐放慢脚步停下来。
      “你……你……看清是谁了么?”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不清,”阿童也在喘气,可比我好多了,“但能用弓箭,还会这一手飞刀,不是悍匪,是官府的人。”
      弓箭是朝廷明令管制的武器,除非聚众造反,否则寻常是见不到的,更不用说还有这一手凌厉精准的箭法了。
      可我听得一愣,“我就是官府的人啊,我爹是转运司判官呢!这些人……这些人怎么不问问就杀!”
      说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发冷,官府拿人,除非是对付江洋大盗,否则一般都是用铁尺锁链长刀大棒,而且往往也是以缉拿为主。这天下有本事见机杀人不问是非黑白,还有如此精准箭法的,那大概就只有一家。我不禁害怕起来,轻声问道:“阿童,你说,你说,这些人是缇骑么?缇骑的人怎么来玉迦山了?”
      缇骑是皇帝近卫,也负责收集百官言行,查访天下反迹,临事有生杀大权,大家都很忌惮他们,连父亲都不敢多说。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阿童的话不多,但非常有用。
      我想起了顾寒,他是和缇骑一伙的么?亦或是缇骑要对付的人呢?缇骑出身的人,都是多年练武,顾寒看起来可是十足的书生,那么,看来缇骑要对付的是顾寒和他的同伴了。他在山下拦着我,对我说山上不方便,若他是缇骑,便可直接亮出腰牌,谅我也不敢再上山。他若不是缇骑,那么这山上究竟有什么,值得缇骑出动呢?
      谁在山上?
      我不敢再想下去,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判官的女儿能去想的。
      我抓住阿童的袖子,语气有些惊惶:“我们找路回去吧!”
      “回寂证庵还是下山?”阿童问。
      我想了想,说道:“寂证庵。”
      寂证庵里有冉青,庵堂外还有她带的家人,我们总要安全些。再则跑了那么远,我已是筋疲力尽,下山路途遥远,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我只想先歇一歇。
      道路两旁的树林草丛,已不复上山时的清思雅静,枝丫虬结的松树,叶茂神秘的榕树,落了大半叶子仍诡异地伫立着的杨树,还有树林中的鸟叫虫鸣,都令我觉得不安。十六年来我何曾受过这样的惊吓?
      “阿童,扶我一下。”惊吓加上疲劳,我的双腿都有点打颤,我向阿童伸出了手。
      阿童扶着我,辨明方向后,我们小心地在山道上行进着,犹如两只受惊的小兽。
      此时我又一次想到了顾寒,尽管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的恬淡宁静却令我印象深刻,要是他在这里,或许有办法吧?不过总算还有阿童在身边,她扶着我,让我心里宽慰不少。
      就这样我在极度紧张和心神不定中,我忽然听到从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男人的呼喝声:“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我蓦然回头,果然见到一队缇骑,约莫有十来人,他们穿着整齐的暗红色大云纹服,腰挎貔貅吞口的狭长弯刀,带头的几人一手挽着缰绳,一手已放到了马侧的角弓上。
      我们不敢再继续走,只好站立不动,任由这队人马将我们包围起来。
      我和阿童背抵着背,抬头望向勒马绕着我们来回走动的缇骑小队,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女人?长得倒还挺标致。”其中一个瘦脸小眼睛的男人冷笑着说道。
      我害怕极了,四处张望,越过人群,我看到有一个穿岩灰色锦袍的年轻男人正策马缓缓靠近。他的四方髻上戴了一顶漆纱小冠,剑眉入鬓,目光散漫,神色冷峻。
      身后的阿童微微蹲身,右手似乎已按在了刀柄上。此刻我才想起我也配了剑,连忙也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虽然没开锋,砸一砸人还是不错的,要是砸不死别人,我便一头砸死自己。
      缇骑们绕着我们转了两圈,开始策马逼近,一个个脸上几乎都写满了“不怀好意”四个字。
      “这是青远盐粮转运使司陶大人的二女儿,姐夫是前礼部侍郎杨庭远杨大人的孙子!还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护送我二人到前方寂证庵!”情急之下,阿童忽然喊道。
      缇骑们停住了,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是青远盐粮转运使司陶大人的二女儿!诸位大人行个方便!”阿童又喊道。
      她的武功对付寻常毛贼和江湖客还行,面对这么多的缇骑,还是力有未逮。
      “陶大人?可是陶判官?”清朗的声音越过人墙传进来,缇骑们分开了一个口子,那个锦袍年轻人坐在马上,缓缓靠近来。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见到一个讲道理的人了,我想起母亲平日里教我的那些礼仪礼数,敛了敛衣袖,敛衽福了一礼,尽量平静地答道:“正是家父。”
      年轻人倒是很懂礼节,没有大刺刺地坐在马上受我行礼,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姑娘多礼了,在下新上任的提刑按察使司俭事,骆易。久仰令尊大名,初来此地,早有拜访之意,今日有缘得见姑娘,正是再好不过。”
      我心中计较了一番,由于从小在家中耳濡目染,对这些官职多少了解一些。提刑俭事是管刑名督查的五品官,我的父亲是转运使司的六品判官,这骆易能对我如此礼遇,实在是托了盐粮转运使司的福。每年青远城要向盐商发二十万引盐出去,向朝廷输送大批的银钱,同时还有数十船粮食被解送进京,这些都是盐粮转运使司分内的事情。所以我的父亲虽是小小六品官,但往往见了四品五品的官,也能不卑不亢。这骆易作为新上任的提刑俭事,若能搭上转运使司的线,想来也是不错的。
      “骆公子青年俊杰,家父想来是愿意与公子一叙的。”我心里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敷衍着跟骆易打哈哈。
      “在下心中有一个疑问,陶姑娘且莫见怪……”骆易露出犹豫的脸色来。这都是官场的小把戏,他就等着我说不会见怪呢。
      然则如今人在屋檐下,我也只有捏着鼻子配合,客客气气地说道:“公子但问无妨。”
      “这荒山野岭,姑娘为何而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然而他原本略带散漫的目光在此刻一凝,像是要直看入我的心底。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我心里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脑子一下就转得慢了,不自觉带了两分委屈,实话实说道:“我是来玉迦山寂证庵为我娘还愿的,还了愿本想出来随便走走,谁知道差点就丢了性命!”
      我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这个委屈和心酸就收不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寂证庵?”骆易转过头向一旁的缇骑求助,那名缇骑翻身下马,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二十里?”骆易一边听一边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随即他向我问道:“寂证庵距此地足足有二十里,姑娘出来随便走走,竟走了这么远?”
      本来我不想提这茬,但眼看是瞒不住了,可我也实在是太委屈了,莫名其妙被追杀,刚才还莫名其妙差点又被人抓了去,我活了十六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外落,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我本来就是……出来……出来走走……没走多远就……就被你们的人追杀……差点一箭射死我……我跟阿童一路跑,一路跑,一路跑一路跑……”
      “一路跑到了此地?”骆易接话道。
      我举起袖子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哭归哭,可该撒的谎还得撒,关于顾寒和我为什么离开寂证庵,我是打死都不说的。
      “陶姑娘受到惊吓,骆某在此陪个不是,如今缇骑在山上有公务要办,骆某亲自送姑娘下山吧,”骆易拱了拱手,又牵着马过来对阿童说道,“烦请扶陶姑娘上马,二位姑娘就骑我这匹马吧。”
      我在阿童的搀扶下上了马,阿童也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我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眶里仍包着泪水,撇着嘴委委屈屈地对骆易说道:“烦请公子送我回寂证庵,我还有朋友在那里。”
      骆易想了一下,道:“好,那就送姑娘回寂证庵。”
      骆易的马给了我和阿童,一名缇骑下了马,将马让给了他,他只带了两名缇骑,剩下的七个人都留在了原地。
      一路上骆易偶尔和我说话,我要么沉默着不说话,要么就“嗯嗯哦哦”两声敷衍过去,有时阿童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会帮我回答一句,于是骆易也就渐渐地不再说话了。
      其实倒不是我不愿理他,主要是方才在他面前哭成这幅样子,我一张脸都没地方搁了。现在一想起我刚才在人前的样子,就想自己独自找个地方静静。等过个三五个月,我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了,那时要是我在青远城里纵马奔驰遇到了他,我坐在马上冲他拱拱手道一声“兄台久违了”,那是没问题的。
      我们一行五个人在这样怪异的气氛中,不紧不慢地向寂证庵赶去。
      不多时,我们就来到了寂证庵的后门,还剩十余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骆易一眼,勒住了马。
      “这便是寂证庵了吧,”骆易瞧了瞧庵堂的朱红木门,从怀里摸了一块腰牌出来递给我,“这是缇骑的腰牌,姑娘收好。”
      我现在没心情跟他客套,但也不想随便接他东西,就仍然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一边的野草,草上有一只蚂蚱,在两片叶子上跳来跳去,停了一会,又在同样的两片叶子上来回跳跃。
      我心想这蚂蚱可真是蠢,照这种跳法,跳到明天它还是在这里。
      骆易见我不接腰牌,便解释道:“待会姑娘必定也要下山,持此腰牌可保平安出入,等姑娘离开了,可托人将此物转交到提刑司,我便收到了。这匹马姑娘也骑着吧,到时和腰牌一并归还便是。”
      我这才点点头,伸手接过腰牌,接腰牌时我的食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指,我感觉他的小指似乎动了一下。
      阿童在身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我们又缓缓向着寂证庵的后门走去,骆易三人留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开。
      走了四五步的距离,我想想就这样走了似乎不太好,我回首,越过阿童的瘦窄的左肩,对骆易说道:“多谢骆公子!”
      他难得地展颜笑道:“姑娘客气了,今后有缘再见,姑娘珍重!”
      说罢,他兜转马头,催马前行,两名缇骑跟在他身后两个马头的身位,也一起离开了。
      我和阿童来到后门外下马,推开了未上栅的木门,牵着马走了进去。
      尽管筋疲力竭,我还是勉力支撑,又再次路过了菜圃,路过那些豆荚树,穿过重重殿宇。路过的比丘尼看到我的憔悴模样,都吓了一跳。我问明冉青的位置后,径直往茶室走去。
      阿童在门外牵着马等我,而我在茶室找到了冉青,彼时她正和一名比丘尼坐在一起品茶,我也没细看,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她看到我头发披散,眼睛还红红的,也吓得不轻。
      “阿鲤,你这是怎么了?”她顺从地被我拉着走,一面走一面问我。
      “你别问,我们快走。”我说着就拉她往大门的方向走,阿童牵着马跟在我们身后。
      出得大门,顾寒和原蒲果然还在,只见顾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一面划一面说,原蒲在旁边皱着眉听得十分仔细,偶尔还指指点点。
      冉青的两名家人也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玩意出来,面色凝重地盯着看,我凑近一看,原来这两个混蛋竟然画了个棋盘在下六子棋!
      见我出来,顾寒和原蒲伸脚就将地上的东西抹去了。
      “陶……陶兄这是?”顾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称呼我陶兄。
      我不想理他们,我想缇骑会上山,多半就是因为他们了,害我差点丢了性命。我走到那两个下棋的混蛋面前,一脚把棋盘上的石子踢飞,没好气地说道:“还不走?”
      说罢就往山下走去,那二人赶紧收拾了东西跟上。
      我走了两步,觉得腿实在很酸,走到阿童旁边,抓住马鞍想翻上去。这时顾寒两步走上前走到我身侧,拉住缰绳问道:“陶兄,发生什么事了?”
      “谁是你陶兄?”我转头恨恨说道,“你这么大的人,眼睛瞎了看不出我是女儿身么?”
      “我……”顾寒被我骂得有点发愣,讷讷说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你还喊陶兄?”我说到这里心头一股火蹭蹭往上冒,质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把缇骑都引来了,你们要造反么?”
      “缇骑?缇骑来了?”顾寒震惊地看着我。
      “这马,”我拽着顾寒的衣领往马后拖,指着马臀上烙的几个字,说道,“看清了吗?缇卫九所制。”
      大宣国官制,凡官马都要烙印,缇卫的马,自然会打着缇卫的印。可我看到这个印,心里也闪过一个疑团,提刑司也有马,为何骆易要骑缇卫的马?
      我又把怀里的腰牌摸出来,在他面前比划,“看清了吗,这是缇卫的腰牌没错吧?本姑娘被缇骑追杀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及时亮出身份,早就死了。人家怕我下山遇到危险,又给了我这块腰牌!”
      顾寒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忽然他抬头,问道:“陶姑娘亮的是什么身份?”
      “这你不用管,总之是官家小姐的身份。”我冷哼一声。
      一旁原蒲拉了拉顾寒,颤声道:“顾兄,先生他们该怎么办!”
      顾寒看着原蒲,眼神里一半是凝重,一半是悲哀。
      忽然他转头看着我,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陶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还请让让,本姑娘要下山。”我推了他一把,他却纹丝不动。
      “此事关系家国大计,天下苍生,请陶姑娘一定要答应我!”他说着一屈膝,竟然跪了下来,一旁的原蒲也跟着跪下来。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闹哪出。
      “请姑娘将腰牌和马借顾某一用,顾某要去救一位能解天下苍生于倒悬的人。下山路途凶险,请姑娘在寂证庵小住两日再行下山。若姑娘因此而有任何不测,”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指头,“顾某发誓,若姑娘有何不测,顾某以命来偿!”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脑袋里有点懵。
      “能解天下苍生于倒悬的人,自然就在庙堂之上,你们是什么人?”冉青此时忽然插话。
      “姑娘,”跪在顾寒身后的原蒲此时抬起了头,“姑娘是官宦人家出身,对朝政或许比我一介寒士清楚,姑娘告诉我,本朝吏治民生,比太祖时如何?”
      冉青沉默了一会,低声说道:“不如。”
      “比世宗时又如何?”
      “不如……”
      “比仁宗时如何?”
      “还是不如……”
      “非不能不如,”原蒲叹气,“是脏污狼藉,贪官横行,而不得不如,是不得不如啊!”
      此时我听出来了一些名堂,我问道:“你们想去救的那人,他打算怎么做?”
      “入阁为相,辅翼君王,澄清寰宇,扫荡一新!”顾寒沉声说道。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转头看着冉青,从她的眼神里,我也看得出她很犹豫。这是大事,借了马和腰牌,就是与缇卫作对,谁有这个胆子呢?
      在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时候,阿童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神坚定地向我点了点头。
      罢了,借就借吧,我圣贤书读得少,可也不是完全不明大义。
      我将腰牌放到马侧的袋子里,转身往寂证庵走去,冉青和阿童也跟着我。
      “姑娘为天下苍生,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顾寒在后面大声说道。
      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就相信了顾寒,很久以后我也想不明白。可我更加没有料到的是,这个决定竟会在未来救了我一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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