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兄》苏沁如

73、【得女】 陌上花开，

　　此时薛家庭院中，薛元笙正奋力地朝冯安婉展示他从越辰父亲那里学来的功夫。

　　“看好了，”薛元笙将银枪在空中滑了一圈，随即绕到自己身后，左脚一蹬，右手用力刺了出去，“这招就叫猛龙过江！”

　　“哥哥好厉害！”冯安婉看得入迷，连忙给他鼓掌。

　　薛元笙见她不哭了，心下总算松了口气，这丫头一大清早就因为她爹还没有醒过来哭个不停，生生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薛元笙收回枪，想着这个时候厨房的丫鬟姐姐应该做好了早饭，他牵起冯安婉的手往饭厅走，“好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冯安婉乖乖地跟在薛元笙的身后，只觉得这个哥哥跟自家爹爹一样厉害。

　　薛昭南口中的“一次”接近晌午才结束，正好赶上冯墨醒来，薛昭南便同宁素素一同去看望冯墨。

　　宁素素给冯墨端来一碗补药，她已经不认得他了，只是莫名感觉眼前的男子十分亲切。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冯墨有些激动，这些年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生离死别成了家常便饭，难得再遇故人。

　　薛昭南也是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听婉儿说，你们在打仗的时候和胜男失散了？”

　　提起安胜男，冯墨既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我明明让她带着婉儿去守关卡就好，她非要偷偷跟着上战场！”

　　冯墨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了，下了床就开始穿衣服，急着回去寻找安胜男。

　　“阿墨，”薛昭南拦住他，劝道：“你伤还没好呢，再休息几日吧。”

　　冯墨摇了摇头，“眼下战事吃紧，我得赶紧回去，也不知道胜男怎么样了……”

　　“胜男？”宁素素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虽然她实在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但光是念几遍这个名字也让她觉得开心。

　　“我认识她的，对吗？”宁素素问。

　　冯墨震惊地看着她，薛昭南解释道：“素素之前生了场大病，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冯墨回想起那些年在上海滩发生的荒唐旧事，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记不得了也好。”

　　冯墨望着眼前的宁素素，一双杏眸里仍是带着柔和的笑意，与八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些属于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

　　看起来她被薛昭南照顾的很好。

　　他的视线落到宁素素手腕上的白玉镯，回想起已故的容夫人，冯墨禁不住轻叹了口气，“这玉镯，你一定要好好保管。”

　　宁素素认真地点了点头。

　　冯墨本想再嘱咐她，每年在容夫人离去的那日记得祭拜，但话到嘴边还是放弃了，既然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那就仍由自己做吧！

　　做哥哥的，不就是应该比妹妹承担多一些吗？冯墨这样告诉自己。

　　“对了，婉儿呢？”冯墨想起女儿，环顾四周也没瞧见她的影子，心里不免开始担心。

　　“别急，”薛昭南瞧出他的心思，安抚道：“她刚吃了午饭，现下正和元笙一处玩呢。”

　　“元笙是谁？”冯墨问。

　　“是我和素素的儿子。”薛昭南答道。

　　冯墨有些难以置信，“你们、你们都有儿子了？”

　　薛昭南想起调皮捣蛋的薛元笙，颇为无奈道：“是呀，已经七岁了，成天顽皮得很，这性子既不像素素也不像我。”

　　冯墨原本对薛昭南当年利用宁素素报仇的事情极为不满，只是此去经年，事过境迁。眼下自己的妹妹看起来过得很好，冯墨也不再计较许多，他拍了拍薛昭南的手，恳切道：“薛大哥，好好对素素。”

　　薛昭南笃定地握住他的手，“当然。”

　　他三人从房间出来时，正碰到两个小家伙在庭院里玩耍，薛元笙背着冯安婉不停地转圈圈，看起来十分开心。

　　听见身旁的冯墨突然叹了口气，薛昭南关切问道：“阿墨，你怎么了？”

　　冯墨愧疚地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婉儿，她一生下来就在战场上，跟着我和胜男到处跑，平日里也没人陪她玩，现在还跟着我受苦。”

　　薛昭南望着庭院中粉嫩嫩像个糯米团子的冯安婉，对比起自家那个捣蛋鬼，他想要女儿的心再次被点燃。

　　薛昭南试探地朝冯墨提议，“阿墨，不然你把婉儿留下来？她在这儿有我和素素照顾，元笙也能陪她玩，再者打仗还打不到这里来，婉儿留在这里会很安全。”

　　冯墨纠结地望着正玩在兴头上的冯安婉，虽然薛昭南的话句句在理，可他真的是舍不下他的婉儿呀！

　　“等仗打完了，你和胜男再来接她。”薛昭南补充说。

　　除了自己想有个女儿外，薛昭南也的确很想帮一帮冯墨和安胜男，这样一对敢于在乱世战场上为百姓拼搏的勇士，他是真的敬佩。

　　“好。”冯墨沉默片刻，在舍不得婉儿和为她长远打算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次他运气好碰上薛昭南相救，可下一次呢？如果他带着婉儿再遇到了危险，又该怎么办？他的婉儿还那么小，他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薛大哥，婉儿就交给你和素素了，”冯墨下定决心，“我会定期寄钱过来，权当婉儿的抚育费。”

　　薛昭南连忙拒绝，“阿墨，你这样就是见外了，婉儿留在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冯墨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冯安婉，再多的不舍，也比不上让她平安长大重要。

　　三日后，繁江码头。

　　正是雨水多的时节，白沙镇自清晨起便下起了一场绵绵细雨，雨声滴滴哒哒，仿佛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奏了一曲离歌。

　　“爹爹，什么时候仗会打完呀？”冯安婉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冯墨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也许等婉儿长大了，仗就打完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冯安婉拉住冯墨的手，“这样爹爹和娘亲就能快点来接婉儿了！”

　　冯墨忍住心中的不舍，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好，婉儿要乖，要听干爹干娘的话知道吗？”

　　冯安婉乖巧地点了点头，“爹爹，那你要快点回来接我。”

　　冯墨撑开油纸伞转过身上船，怕自己再看一眼女儿就忍不住流泪。

　　“阿墨，你要保重呀！”薛昭南和宁素素冲他挥手告别。

　　秋风吹起江上涟漪，船缓缓离开渡口驶向前方。

　　“爹爹……”冯安婉眼看着冯墨随着船远走了，不禁又抽噎了起来。

　　“不哭不哭，”薛元笙从兜里掏出糖喂她，“哥哥带你去看皮影戏好吗？可好看了。”

　　薛元笙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薛昭南，“爹，可以吗？”

　　“嗯。”薛昭南点了点头，“去吧，记得带婉儿早些回来，别耽误了吃饭。”

　　薛元笙受宠若惊，若是换了往日他这样说，薛昭南大抵会直接让他滚回去读书，他看了一眼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冯安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爹还真是区别对待呀。

　　“慢些，你们当心脚下！别跑出伞外面了被雨淋了！”宁素素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叮嘱。

　　薛昭南牵住她的手，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昭南，你笑什么？”宁素素有些疑惑。

　　薛昭南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母亲了。”

　　“那你喜欢我这样吗？”宁素素侧过脸问他。

　　蒙蒙细雨中，好闻的桂花香气在空中浮动，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心之所在的地方，声音温柔却坚定，“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宁素素莞尔一笑，害羞地捶了下他的胸口，“昭南，我们回家吧。”

　　雨水带来的雾气缭绕着这座安宁的小城，道路两旁的桂花开得正好，薛昭南撑着伞，执着宁素素的手往归家路上走。这日再无其他的事情，他们可以拥着彼此慢慢地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远处的码头传来浑厚的鸣笛声，一艘大船逐渐朝岸边靠了过来。

　　“少爷，咱们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莫鱼一边提着行李，一边不死心地继续劝说霍琬琰，“要我说您二叔父根本没安好心，什么养病，压根就是想把您赶出来，他自己就能霸占霍家的产业了！”

　　霍琬琰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有时候离开，并不一定是坏事，万事随缘。”

　　“可是咱们日后可就得留在这儿……”

　　莫鱼还想说些什么，霍琬琰打断他道：“你别这么浮躁，算了，你年纪尚小，浮躁些也是应该的。”

　　十五岁的莫鱼目瞪口呆地望着霍琬琰的背影，没记错的话他家少爷今年才八岁而已？

　　霍琬琰折下路边的一枝桂花，低头用心感受着芬芳的花香。

　　“本灵玉……”霍琬琰顿了顿，改口道：“本少爷觉得，此地甚好。”

　　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摇着扇，大步流星地朝着新的故事走去。

　　“少爷，等等我呀！”

　　莫鱼跟在后面，方才那艘停靠岸边的大船，此刻再次踏上旅程，恰如永不停歇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