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兄》苏沁如

68、【罪】 一场旧事。

　　斑驳的光影漏进沐恩堂紧闭着的大门，偶有几缕阳光落在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上。

　　她半闭着眸子，仍静静地挂在墙上。

　　不久前，曾有两个多年不见的故人在她面前再次重逢，一个心怀欣喜，一个心生憎恨。

　　“好兄弟？”容世轩喃喃道：“是的，他是我的好兄弟……”

　　白珍红着眼瞪着容世轩，“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为什么！”

　　容世轩眯起眼，努力回想起与那位好兄弟度过的点点滴滴，“拜把子那一晚，我真心想把他当作一辈子的大哥，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他长叹口气，倏地冷笑起来，“和我比起来，那时候的他多耀眼啊，身体强壮结实，又那么聪明，我彻底湮没在他的阴影之下，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再后来，我喜欢的姑娘也爱上了他，哪怕他一个鳏夫还带着儿子，她也不介意，还光明正大地同他示好，却也不肯瞧我一眼。”

　　“那日，薛弘抓到了掉进捕兽陷阱里的山崎冈一，那个蠢男人，嘴上还叫着‘锦瑟、锦瑟’，说自己是日本人，还问我们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女人，说是他的妻子不见了。”

　　容世轩抖动着肩剧烈地笑了起来，“谁能想到，他竟然最后死在那个女人手上！薛弘最痛恨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日本人，立即拿了绳索把山崎冈一绑了起来，他转身要去找村长，让我看着山崎冈一，这个时候你来了，你拿着给他做好的草帽来了！”

　　容世轩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天的太阳多烈啊，晒得人都睁不开眼了，可我偏偏看见你对他笑得那么好看，却啬于给我一眼。说山崎冈一蠢，他也不蠢，他把我的心思全猜到了，他用下巴指了指腰间的皮夹让我打开，那里面有一把消音枪，还放着好多的银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

　　“我激动地把那些银圆塞进怀里，我穷怕了！被包子铺老板拳打脚踢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总有一日我要有很多的钱！山崎冈一说，杀了薛弘，女人是我的，钱也是我的，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可以帮我拿到任何我想要的一切。”

　　“我看着那顶你给他做好的草帽，我嫉妒地发狂！偏偏这个时候薛弘回来了，他来拿那顶草帽，外面的日头太毒了。他转身的瞬间我又想起了你的笑容，只对他有的笑容，毫不迟疑地，我开了那一枪。”

　　容世轩捂住双眼，“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丧心病狂的山崎冈一，竟然要我放火屠村，我没有选择，只能一错再错。可我不后悔杀了薛弘，只有没了薛弘，你才能看到我！”

　　白珍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你、你……”

　　容世轩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薛云天不在里面，我没有告诉山崎冈一，后来凭着替山崎冈一办事，我在上海滩混出了一点名堂，我派了好多人去找你，可是都找不到。”

　　“那时我的心整夜的疼，直到后来，我无意间遇见了小茹，从眉毛到鼻子，还有那低头的神情，她和你多像啊！哪怕她是个病秧子，我也毫不犹豫地娶了她。”

　　“了却了这桩心事后，我发誓要成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不敢欺负我，谁都不能欺负我！我再也不是那个藏在薛弘影子下的窝囊废！”

　　他顿了顿，缓缓沉下身蹲在了地上，“可就在昨夜里，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小茹的尸体，猛然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了，小茹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女儿也没有了。”

　　他痛苦地捂住头，“这辈子我究竟做了些什么？”

　　白珍呆呆地看着他，“原来是因为我？竟然是因为我！”

　　容世轩长叹了口气，听见刺耳的笑声接连不断地从白珍嘴里发出。

　　他愣愣瞧着她，顷刻之间，白珍猛然抓起桌上的刀刺入了小腹中——

　　他着急地想送她去医院，可白珍却把刀往自己腹中刺得更深，“我求你，不要、不要救我，让我赎罪……”

　　赎罪？容世轩怔住了，他抬起头，那画像上的圣母玛利亚那双眸子正牢牢地瞪着自己。

　　刹那之间，容世轩倏地明白过来，该赎罪的，原是一无所有的自己。

　　屋子里浮动着淡淡的满天星花香，怀里的白珍已没了气息。

　　容世轩低下头，此生终于拥抱住了这个他惦念了一辈子的姑娘。

　　门被推开了，白茫茫的亮光有些刺眼，容世轩嘴角缓缓划起一抹笑意，是时候赎清他的罪了，可赎得清吗？

　　直到子弹打穿了脑门，他也没能想明白。

　　凉风乍起，柳絮无力随风乱舞，偶有些许在冰冷的墓碑前坠落，而后又随着猛烈的大风起飞。

　　飞过开满花的山头，飞过河面上的轮船，飞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