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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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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顾府画楼。
因昨日降了小雪,兰心便在阁楼上安置了暖帘。五色花纹缠护的浅紫色锦缎面夹着一层九孔脂蚕珍珠棉两层雪绒棉缎,外侧又别致的嵌了层掠梅冷纱,由远望去海市蜃楼一般如梦似幻,映衬着薄薄的积雪,犹若仙境叫人心神向往之。
这画楼处处简朴雅致却绝非等闲,明眼之人一瞧便可知顾老爷有多么的眷宠这个小女儿。
顾画意斜靠在暖阁窗边,手捧着那本自观音庙取回的《画意小纪》反复思量着。
这本书她还并没有翻开内容来看,只晓得扉页写着:给吾儿画意,此生机缘可循处……是娘亲的笔迹。可她却迟迟不敢翻开看其中的内容,只觉得一旦看了,便会发生或改变些什么。
许是娘的怪诞做法让她产生了不安,亦或是近日来府里的些许变动让她生了些不详预感。
近日天儿渐冷,暖阁里已放置了暖炉,但她的双手却还是暖和不起来。
捧着书的手渐渐有些僵,顾画意低低的叹了口气,放下书,将双手凑到嘴唇下哈了几口气,又搓了搓手。
尚未搓上几下,一只精巧的乳白釉烫金小手炉递了上来。
抬头一瞧,兰心巧笑倩吟的小脸儿望着自己,顿时心下暖了起来。
这兰心容貌心性最是极好,且自小跟着自己,向来知冷知热,与自己胜似姊妹,现今已近二八年华,若是此次生变,定要先将她安置了稳妥人家才是。
心下笃定,顾画意起身下了躺椅。
这时,暖帘被掀起,梅儿进屋道:“小姐,岳总管求见。”
“请他进来吧。”
梅儿出去后,岳林便掀了帘子进屋。也不朝里走,只站在门侧,先给顾画意问了个安。
“三小姐,老爷差奴才前来将苏大人的礼物送给您。”岳林见顾画意没什么反应,便接着道:“婚期将近,还望三小姐好生调养身子,老爷说等忙完了这阵子,便来看您。”
“多谢岳总管,画意知道了。”顾画意还是淡然的样子,示意兰心收了礼物便吩咐她送岳总管出去。
看着炕几上的锦盒,顾画意有些无奈的笑了。
唉,看来这婚约是逃不掉了。
爹爹为她定的未婚夫婿是朝廷的武状元苏昱徽,见过几次面,他也算温文有礼,谈吐较之印象中粗鲁莽汉的武状元,苏昱徽可谓是难得的翩翩公子了。
她不明白的是爹的态度。
顾家是铸剑世家,在江湖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却向来远离朝廷,从未与在朝之人有过联系。但爹却为她定下了这样一门亲事,着实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同时又有些无措。
她与苏昱徽虽聊得过去,却总有着一些隔阂,始终觉得彼此仅是无关的陌生人,甚至连朋友都称不上。
爹却极力的坚持着这门亲事,让她连拒绝都无从开口。
锦盒的盖子已被打开,里面是一颗夜明珠。这样大小的夜明珠是极为罕见的,价值不菲,这苏昱徽也不知是太有钱还是怎的。
顾画意忽然觉得有些气闷,那夜明珠此刻看在她眼里竟有些刺眼,她啪的一声合上盖子,转身吩咐兰心去藏书阁。
画楼内有间藏书阁,本是顾画意的书房,因藏书量极为丰富,顾府人皆称此为藏书阁。
藏书阁坐北朝南采光极好,因此窗外设有一个小露台,顾画意喜好种植花草,尤其喜爱兰花,便在露台上种了各个品种的兰花。但因京城地处东北气候较之江南偏冷,故而种的极为费力。
如今入冬,兰花早已移至屋内,露台上已经空下来,足可站下两人。
兰心随顾画意出了暖阁右转走过垂花拱门,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外门廊上挂着副实木银边牌匾,上头是娟秀淡雅篆体刻着“清岚”二字,便是出自顾画意之笔。
兰心行至外屋便停下,等顾画意进了内室便在门侧坐下,拿了之前绣了一半的锦帕来绣。
顾画意读书时向来不喜欢有人打搅,所以兰心总是坐在外间绣花,若是小姐有何吩咐,自然会唤她的。
顾画意读书至掌灯时分,吩咐了兰心去将晚膳取来,便也打发她去用餐了。
晚膳厨房里弄了一碗冰糖燕窝粥,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红梅虾朵,一碟八宝兔丁,还有一小碗罐焖鱼唇。
因画意自小身子弱,府里重金聘请了一位厨娘为她单独烹制膳食。
这一道道菜,都是精心烹调为她补身体的。
看着桌子上的菜,顾画意叹了口气,突然有些厌,若是平日,便是毫无食欲,她也会强迫自己多吃些。只是今日,她是连一点都吃不下。
愁绪丝丝缕缕的涌现,心底里泛起酸涩,偌大的屋子仿佛泛着冷寂的气息。书香,菜香已经遁去,剩下的只有对生命无常的无奈,力不从心之感顿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顾画意皱了皱眉,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她自小修心养性,自觉已看淡了世间万象,足可笑睨人生,却不想今日仍是陷自己于困顿之中。
垂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起身琴旁,伸手拨动了一根弦,寂静的月夜中,那一声琴音好似能够破解她困顿的清泉,让她身心顿感舒爽。
顾画意震了震精神,焚了香净了手,端坐于琴前,举手抚琴。
一阕《清泉曲》倾泻而出,流畅的音符如一泓清澈小溪,蜿蜒流淌。时而轻松欢快,时而平稳静谧,缓缓的诉说着顾画意的婉转心思。这琴声即倾诉了她心中的情感,又平息了她的焦虑与不安。
一曲终了,顾画意双腿坐得有些僵麻,便起身行至小露台的窗前。今夜月亮似乎格外的明亮,透过窗上糊的细绢薄纸隐隐的照了进来,这一室的灯光反倒成了妨碍,亮着碍人的眼。
顾画意心念一动,将室内蜡烛逐个吹灭,将小窗大开,任月光倾泻入室。
淡银色的月光带着初冬独特的沁凉柔柔的洒了一地,许是初雪方歇,顾画意并未觉得冷,只是呼吸间稍稍有些凉意。但这微凉的气息却令她倍感舒爽,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近几日正值月圆,那一轮圆月明亮清朗的挂在漆黑的夜空之中,间或有几颗星星点缀在侧,更显得明月玲珑,仿若一块上好的谨玉经由碧泉清洗后的纯净美好。
心里越发的觉得清明,仿佛方才自怨自艾的那人不是她顾画意。
猛然心中悸动,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那感觉令她平静的心起了波澜。
顾画意不禁隔着窗子眺望外头。
集雨湖上冰面光洁,与湖畔花灯相映,月光清亮,回廊假山照得清楚明白,哪里来的人啊?
只是那感觉熟悉,却又让她有些挂怀。
对自己有些无奈,只得摇摇头,收回心神。
斜靠在窗边,顾画意将头贴在窗框边,仰着小脸看着圆圆的月亮。
“月儿圆,娃娃脸,摇篮曲唱的蜜又甜,摇摇手,望着天,对着月儿许个愿,小妹妹笑得酒窝儿甜,亮亮的繁星眨个眼,天已荒,地已老,情永不变意不少,梦里轻声笑。”
清声吟唱着小曲,顾画意自得其乐。
正唱的起兴,忽见眼前闪出一个黑影,顾画意心想:不好!刚要呼救,便被人用帕子捂住了朱唇,瞬时吸进一丝香甜的气息,心里想着要闭气,却已是来不及了。
身子一软,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似乎又见到有个黑影儿闪了进来,顾画意自嘲地想着,自己不是很重吧?抬我需要两个人吗?下一瞬却不知被什么撞了脑袋,就此跌进了黑暗里。
后闪进来的黑影见顾画意被扛在那人肩上,便劈手攻那人的左脖颈,这人是个惯用右手的右撇子,此时右肩上扛着顾画意,只得抬起左手勉强挡了那一击。
扛着顾画意的人影被震得后退几步,站定后便欲夺窗而逃,却又被那黑影识穿,只得退到角落。
这后来的人影虽出手阻止黑衣人掳走顾画意,却并未呼叫示警,可见他并非这府里的护卫。
阴冷的双眼瞪着那黑影,低沉出声道:“来者何人?”
那人影此刻站在窗边,月光隐隐地照出他的小半边脸,却看不清全貌。他身上的衣衫似乎是深蓝色,并非夜行衣,让人觉得这人虽夜半私闯别人的私宅府邸,却并非奸险邪恶之辈,只穿着自己的平常衣物,亦未蒙面,似是被人瞧见了也无所谓,竟让人觉得他是堂堂正正进来的。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在下觉得掳走一位手无寸铁的姑娘家,未免有些不妥,还望阁下放下这姑娘。”那人声音倒是不高不低,听着甚是悦耳,但黑衣人哪有空去注意悦不悦耳,若是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黑衣人眯起眼睛,细长的黑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他迅速将顾画意从右肩换到左肩,低声道:“你既非顾府之人,莫要多管闲事,速速让开,否则······”
“请恕在下难以从命。”还是彬彬有礼的声音,却透露着坚决之意。
他只是轻轻松松的站在那里,似乎毫无防备,却让黑衣人不敢轻举妄动,莫名觉得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破绽。
黑衣人未动,那窗边的人也不动,似乎毫不着急。
僵持了一会儿,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出手向那人影攻去。
黑衣人出手极快,他直劈对方脸面,同时又变幻手势攻向那人下盘,眨眼之间已是变换了几招攻势,招招直逼对方要害。
那身着蓝衫之人却不慌不忙地接下这几招,随后出招攻向那黑衣人两处必救之处。
却未料到,那黑衣人抓了顾画意往身前一挡,迫使对方硬生生的收回那两掌。
只是未曾想,他将顾画意拎到身前时,碰到了旁边的高脚小茶座,上头放着的尚未动过的晚餐尽数落了地,青花瓷盘粹在地上,动静不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衣人暗道不好,见那蓝衫人因硬生收招倒退几步的空挡,便带着顾画意飞出窗外。
而蓝衫人也只顿了一下,便也飞身追了出去。
“小姐,小姐,出了什么事?小姐!”兰心忧心自家小姐,也顾不得敲门直直的闯进了书斋,却只看到一条蓝影掠出窗外,屋内空无一人。
“你家小姐被劫,速去求救!”沉稳的声音清晰的传进兰心的耳中,仿佛是凑在她耳畔说的一样,字字清晰。
兰心一惊,迅速拿出了随身携带的预警竹哨子,使劲儿的吹了数下。
竹哨子清脆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立即划破夜空,响彻顾府的集雨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