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楼西畔》打油诗

1、第 1 章 行路深远

　　第一章
　　京城，此时立冬方过小雪将至，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霜枝，已呈初冬景象。
　　城西顾府内的集雨湖已经结冰上霜，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已经看不见鲤鱼的踪影，鱼儿们大概都已经窝到哪个角落的石缝里去冬眠了吧。
　　湖旁的长廊里，不时能够看到已经穿上棉袄的佣人们急匆匆的身影。
　　这样的大冷天谁不想在暖和和的屋里呆着啊！
　　一个穿着粉红夹袄的小姑娘缩着脖子提着一个小酒壶，步履匆匆的从远处走来打算穿过长廊。
　　寒风将她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她尽力的将手缩进衣袖里，想赶紧去厨房打完酒回去复命，好能待在温暖的阁楼里。
　　她的主子命她去打壶酒来暖暖身子，这可苦了她了，谁不知道顾府的丫鬟当中她最怕冷了。
　　这时，对面的小楼有动静传来，她有些好奇，便停下脚步隔着集雨湖望向对面的小楼。
　　那是三小姐顾画意的“画楼”，而顾府的大少爷顾流云，也就是她的主子住的是“云轩”，二小姐顾诗情住的是“诗阁”。
　　隔着集雨湖看不真切，只见一名紫衣少女被一名穿着粉红夹袄的少女搀着坐进一顶轿子里，一行人向外走去。
　　“那是出府的方向啊 ”心里疑惑，小姑娘不禁喃喃自语。
　　那紫衣少女必定是三小姐了。这顾府里谁不知道三小姐喜穿紫衣，而旁边跟自己一样穿着粉红色夹袄的应该是表姐兰心了，她是伺候三小姐的。
　　三小姐身子弱，从小最受不了风寒，到了冬天连她的画楼也很少出，这会子怎会出府呢？
　　正想着便觉得后脖颈一阵凉，冷得她一个激灵，伸手摸摸，摸到一点水迹。
　　小姑娘蓦得想起自己要去干什么，赶紧握紧酒壶提起衣角，加快脚步奔向她的目的地，而这个小插曲便被她完全丢到了脑后。
　　长廊边一棵老松树因寒风轻轻摇了摇，树上那层薄薄的雪被风吹落在长廊的石砖上，薄薄的一层，似雾似霜。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府大门前，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挡在一顶小轿前。
　　轿子一旁身穿粉红色夹袄的丫鬟将轿帘子拂开，自轿里下来一位十七八岁的紫衣姑娘。
　　紫衣姑娘自轿里下来直起身，方看得清她那张小脸儿，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可人儿。月牙儿弯的柳眉下一双杏眼，此刻微微笑着，这眸子中便泛起水意，如朦胧的残月，神秘却又不知有多么的可人疼。凝脂般白皙的肌肤衬着桃红色的唇瓣，使得这张只能算清秀的脸蕴含着一股特殊的魅力。
　　她就是顾府三小姐，顾画意。
　　“岳总管，我实是不明，你这般阻我究竟所为何事？”
　　“三小姐，这天儿冷，您身子弱，回头受了凉伤了风可怎么好啊？您要买什么奴才派人帮您买，您请快回画楼吧。”岳总管已年过不惑，掌管了二十多年顾府内的大小事宜，此刻被顾画意平静的目光瞧着竟有些不敢直视，只觉得这个从小就冷冷淡淡的少女浑身散发着一股气势，这与平日里客气疏远，甚至容易被人忽视的她有些不同。
　　“我只是去城南观音庙里上个香便回来。”顾画意顿了顿，见那岳总管还是不为所动，脸上便冷了下来，“怎么？我这顾府三小姐连府我都出不得了，去寺院烧香还要岳总管你的同意？”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小姐莫气，老奴派人保护小姐吧。”
　　见岳总管态度软化，顾画意也不再板着脸，“不必了，备辆马车便可，有兰心和梅儿呢。”
　　“三小姐······ ”岳林脸色颇有些为难，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转身吩咐小厮去备一辆马车。
　　“小姐，小姐······ ”跑得气喘嘘嘘的，额前泌出细细的汗珠，十六七岁的少女将紧抱在手里的披风披到自家小姐的肩上。
　　顾画意转身微微一笑，轻轻地捏了一下少女的鼻尖道：“瞧你跑的一身汗，急什么，仔细着了凉。”
　　身边的粉衣少女兰心也笑道：“可不是，若是着了凉，可莫要求我照顾你，我还得伺候小姐呢。”
　　那少女正擦着汗，听了这话便吐了吐舌尖做了个鬼脸。
　　“我是怕小姐等久了着凉嘛，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好好，下次出门我一定穿得严实，定不让你再跑回去，好了吧。”顾画意纵容的一笑。这两个小妮子从小跟着她，平时随便惯了，总爱跟她这般撒娇，若是被爹爹见了怕是又会骂她们没规矩了吧。
　　“兰心，梅儿，咱们走吧。”
　　岳林皱着眉看着马车渐渐驶出视线，转身招来护卫吩咐道：“跟着保护三小姐，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汇报。”
　　只听两声“是！”，就见两条人影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踪而去。

　　顾画意的马车到了城南观音庙。
　　近日天儿渐冷，进香的人稀少，观音庙里略显冷清。
　　顾画意下了马车，吩咐梅儿照看着马车，在寺庙的门房处候着，自己与兰心进了内院。
　　绕过院子里那顶香炉，顾画意瞧见静凡师太正端坐在正殿诵经。
　　正殿宽敞洁净，案上燃着清冷陈旧的香，使得大殿越发的显得肃穆。
　　顾画意上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了双眼。片刻，向菩萨叩拜后便站起身，轻轻走到师太身前立定。
　　静凡师太缓缓睁眼。
　　“师父。”顾画意向静凡师太行过合十礼。
　　“顾施主来意，贫尼已知晓，请顾施主虽贫尼入内殿。”
　　见师太起身走向内殿，顾画意便转身吩咐身后的兰心在大殿里候着，自己则随师太身后而去。
　　内殿里有几尊较之正殿小上许多的菩萨，静凡师太径自走向其中一尊端坐着，手中捧着石盒的菩萨走去。
　　她走到那菩萨面前伸手在那看似只是一块石头雕成的实心盒子上摁下，盒子侧面立即弹出一个小匣子。
　　顾画意静静的看着师太的动作，心中却有些微微惊讶，没想到这尊菩萨身上居然有这样的机关。
　　静凡师太自小匣子里取出一本书和一个书大小的木匣子递给顾画意。
　　“这东西也该是时候交给顾施主了。”
　　“这是······”顾画意看着手里的那本书，上面写着《画意小纪》。
　　“贫尼猜想，这大概是顾夫人写给顾施主您的嘱咐的话语吧。”
　　“那这木匣子呢？”顾画意摸索着精致的木匣子，发现它上面一个小巧的锁。
　　“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贫尼只管保管好顾夫人托付的物品，至于内容贫尼并未知晓。”
　　“娘她为何要将这什物留着这庙里？”
　　静凡师太笑道：“这贫尼就更不得而知了。”
　　顾画意暗道：莫不是什么藏宝图之类？可娘为何不直接留给爹爹？若不是自己不小心将娘留下的首饰盒碰掉在地，发现娘留下的信，自己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了吗？娘这样做到底是何道理？为何要如此故弄玄虚？
　　“师父，娘可有交代下什么话？”
　　“顾夫人只说等到顾施主长大自会来取这些东西。”静凡师太微微一顿道：“顾施主自小就在贫尼处听讲经文，这世间万般因缘可悟得，醒得？”
　　顾画意垂下眼道：“万般事，万般缘只可随心而去，不可强求，因，为果取法，果，为因开眼。”
　　师太微微颔首道：“去吧，看能得否。”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顾画意一人望着眼前端坐的菩萨静立。

　　兰心在大殿里等了许久，还在菩萨面前又求了好几件事儿才见自家小姐出来。
　　兰心立马迎上去。
　　顾画意将木匣子交给兰心，自己捧着那本《画意小纪》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给吾儿画意，此生机缘可循处······
　　顾画意觉得视线有些朦胧便合上本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转眼与兰心走至门房处，唤了梅儿出来。
　　庙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名乞丐，见顾画意一行人出了庙便一哄而上向顾画意乞讨银子。
　　顾画意被这些人一惊，本子便落在了地上。
　　“不得放肆，都起开点儿，仔细惊了我家小姐！”梅儿急性子，当下便呵斥道。
　　这几名乞丐不是小娃儿就是老人，被梅儿一喝不禁都退了好几步。
　　这时，里面唯一一名年轻人上前，自雪地上拾起掉落的书，细细的弹了弹书上粘的雪，微笑着将书递给了顾画意。
　　“书这样珍贵，莫要弄湿弄脏才好。”破衣的落拓少年出口声音极为温和动听，叫人听了便觉得心里温暖得紧。
　　落拓少年的破衣十分单薄，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他的一只手还被一个小乞丐握着，想是刚刚被硬拉来的。他浑身脏污，与一般乞丐无异，只是那一双眸子干净清明，阳光的照耀下更是泛着宝石一样的光。
　　顾画意不禁看得失神。
　　但这失神也只是一瞬，她立即掩饰住心里的波动，微微笑着向少年道了声谢，便转身吩咐梅儿将马车里的糕点拿过来。
　　顾画意将糕点分给大伙儿，老人们则是又给了些银子，让他们做点小生意，独独没有给那少年一份。
　　分了银子糕点，顾画意转身便向马车走去，似是忘了那少年一般。
　　刚走几步便被身后蕴含笑意的嗓音叫住。
　　“这位小姐做善事为何不做尽？莫不是小姐看不到在下？在下又并非身怀隐身之术，小姐为何不对在下也施舍一二？”
　　顾画意听了这话也不走了，转身故作严肃道：“公子此言差矣，小女子见公子谈吐不俗体魄强健，气质亦是上佳，施舍二字实是谈不上，若是小女子给了公子什么，那才是贻笑大方。”
　　说完便静静站在原地，看他如何回自己。
　　“哎呀呀，公子二字可是不敢当，这位小姐端的是心思细密口齿伶俐啊，直教在下汗颜。在下确实读过《三字经》《弟子规》等旷世巨作，可惜生不逢时啊！”说完竟抬起自己脏兮兮的衣袖假兮兮的拭了一下眼睛。
　　身后传来梅儿的窃笑声，顾画意自己也有些忍俊不住。
　　“即是如此，小女子也想效仿一下伯乐，公子可愿随小女子走？”
　　落拓少年听了似是极为认真的沉思了片刻，表情严肃的道：“在下此刻也是贵为城南丐帮分舵帮主啊，若是随小姐回去只能做个门客，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在下谢小姐美意了。”
　　顾画意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豁然好了起来，与刚出庙时心情截然不同。
　　“公子即是不愿，小女子也不好勉强，只是不知公子的大名······”试探着问出口，顾画意并不确定这少年是否会告诉自己，但不知怎的直觉只要他说了，便必定是他的真名。
　　少年静静看了顾画意片刻，清明的眼中闪着与他之前好笑的谈吐截然不同的睿智光芒。
　　两人隔着纷纷飘落的雪花对视良久，彼此具是自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些从未在任何其他人眼中看到的东西。
　　只听他缓缓道：“路远，在下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