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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Mark-04-(上) ...


  •   -Mark-04-(上)

      怪兽战争注定是一场悲喜交加的斗争。

      这是月岛萤困在驾驶舱里的第五个小时。
      惊怒的海水一下又一下用力冲刷着跌落的钢铁巨人,溅起雪白的浪花。撕裂的操作舱暴露在漫天的风雪当中,刀子一般切割裸露在外的皮肤,破损的操作服失去了它应有的保护作用,像块厚实的冷铁向下坠去,压得人无法动弹。
      海水临近冰点,早已漫过膝盖,令副驾驶的月岛下半肢几乎失去知觉。粗糙狂放的机械手臂却将他高高吊起,侧面倒仰,看不清背后被撕开一半、浸泡在水中的机舱。

      狼狈万分的机甲已经无力再站起,只有通感还没有中断。

      几近断电的操作舱光线幽暗,仅仅靠平衡翼上飘忽闪烁的外灯能依稀辨认出轮廓。他的手往后够,想要去摸扭曲朝下中控台。过度的尝试和搏斗的瘀伤消耗着他不多的体力,然而脑内逐渐撕裂的通感,一级一级垒摞,折磨着这位年轻得甚至可称呼为孩子的青年。自尊和妄想束缚着他的喉咙,使他无法发出声音,也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两个钟头的嘶吼声带先他一步崩溃,只留下倔强倨傲的灵魂困兽犹斗。
      舱外,怪兽发出剧烈的咆哮,尽管声势赫赫,也已走入穷途末路。
      他像是找到什么指望,用力地晃动起身躯——机械臂轻微位移,显出仁慈,让他勾到了中控台。
      喷溅的血渍迅速结冰,红艳艳地无法拭去,刺啦乱响的机甲控制系统也仅剩小半个驾驶员救生模式还在运转。

      月岛萤哆嗦着,重启了神经元搭桥。
      记忆的大浪泥沙俱下,他只感觉脑袋被重锤狂烈一击,随即像滚了钉板,绵密牙酸的疼探入骨髓。
      失去主驾驶员的奥罗拉之影手指弹动,却好似力不从心的醉鬼,无法从柔软的沙滩中挪动分毫。
      机械臂一颤,随着称重的变化猛地一坠。

      ——黑尾铁朗的手向上无力地伸着,想要接住他,却一下抱空,穿过了他稚嫩得多的面庞。
      ——他站在天空之下水面以上,孤零零地呆了五分钟,如同过了五年。

      月岛的嘴唇终于动了。
      绵软的手掌不断拍击毫无反应的控制台,眼睛已经充血,双颊通红。单人无法独自承担的Drift系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得四分五裂。
      然而像是祈祷,像是祈求,他小声嘟囔着“哥哥”,终于仿佛忍不住,嘶哑地吼出他的名字。

      机舱应声崩塌,他如同一块冻僵的生铁,砸穿黑尾铁朗徒劳张开的怀抱,重重地坠入海中。

      海参崴的冬夜,冷又长。

      钢铁之躯熄灭了。

      奥罗拉之影第二驾驶员神经元连接失校,为这场本应荣光的胜利蒙上了一道阴影。
      救生人员打开舱门时,在东京湾泡了五分钟的机舱因为排水及时,只有些许湿漉漉的痕迹。黑尾铁朗搂着面色惨白的月岛萤,小声答应着一句又一句的“哥哥”,一下又一下哄拍着怀中的男孩。素来冷静精明的月岛弟弟,一物降一物地,安静的由他去,仿佛并不信任操作战服的自动加热烘干系统。
      分开他们没有花费许多力气。月岛难得消沉,乖乖任主驾驶披好毯子,牵好手指,亦步亦趋地登上了返回基地的船只。
      奥罗拉在他们身后留下短短的浅影,只探出海面半个上身,一如从前在原地等待回收,目送两位英雄归去。

      回声军刀和鸦喙则要比他们早一步。
      两姐妹乘救生机首先抵达,姐姐的伤势严重,急救从直升机做到了手术室,他们到达时急救灯还在亮着。卡捷琳娜守在门口,焦头烂额地临时更换了办公地点。孤爪冲他们俩点头示意,提交赶出来的战损报告。影山和日向手足无措地围着简单包扎伤口的妹妹,想尽办法安慰她。
      回声军刀驾驶员受伤,便是另一重阴影。
      尽管已经做完基础救护,也注射了镇定剂,游侠妹妹却没有停止不自觉的亢奋。她的手紧紧交握,紧张而焦虑,时不时触发应激震颤。她甚至没有看向松松合上的门扉,只死盯着操作服的鞋尖。所有人的话语都没有传入耳中。
      她有一瞬、有很多瞬,以为她们还是连着的。
      如今只有她自己左手握住右手。

      ——如果能一起……

      “喂!!醒醒!!”
      指挥官在她眼前打了几个响指,她浅樱色的唇上下相碰,想必是时间仓促连妆容也不够仔细。
      姐姐的口红还在她柜子里,还有一只浅咖色的眼线笔,和应下的帮她化妆的诺言。
      “我醒着,您说。”
      那口脂是檀色的,闻上去香极了,像一支开到一半的花苞。
      卡捷琳娜欲言又止,然而他们大都能猜出接下来的话是什么。
      战损和伤亡,在东京基地这个怪兽袭击的重灾区内,一向不是新鲜的话题,它伴随每次的袭击,伴随着日常大量的超出人极限的训练,伴随着高强度的加班和紧张的工期。
      “机甲你就先别管了,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你姐姐。”
      她似乎松了口气,后背靠上墙壁,喉咙像是黏住了,讲不出“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句话。她内心是感到抱歉的,也应该道歉,首战即是终战,连基本的海防线都没守住,不像其他人,全须全尾地帮上忙。

      ——如果能一块儿;

      “能一块死了,就好了。”

      她茫然的目光朝远看去,捕捉到了微微笑着的月岛萤。他没有戴头盔,没脱操作服,正把眼镜推正。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淡漠,吐出的话也毫不留情。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大发慈悲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一块死了才好呢,是吧?”

      月岛平常负责基地内几台机甲的检查维护,不因她们身为女性而过多优待,连打气也只会说句干巴巴的“加油”。若是关于武器使用有问题不懂,八成也是一边嫌弃着说能不能上班时间问又再讲一遍。
      他的脾气和嘴巴都是基地里出名的坏,常常骂得人回不了嘴,但与此相对,那代表他时常都是对的,都是敏锐得惹人生厌的。

      “打赢怪兽什么,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卡捷琳娜面色铁青,出声打断他:“Kei!”

      围观的人群隐隐约约起了骚动。
      这一年年初开始,怪兽战争以往两年积攒的正面态势渐渐消失了,人类借助机甲的力量向未来借来的时间终于加速飞驰,怪兽从消遣、手办、周边渐渐变回了太平洋上纵横虐杀的王者,变回了一个个破碎家庭的噩梦。从一月到八月,从两个月到一个月,愈加缩短的袭击预测时间仿佛终于滚大的雪球,引发了惊天的雪崩。
      覆巢之下,完卵难存。

      “二级不够还有三级,三级不行还有四级、五级,一头太少那就两头三头、十头八头。”
      他侧望的视线回转,对上她的,仿佛从她颓废的双目中望见了过去的自己,望见那个等在救护室外的萤,望见一路行来不断牺牲的战友。

      “你要是害怕打架的事儿就让男人来。”

      “小兔崽子!你骂谁呢!给我滚去禁闭室反省!!!”

      卡捷琳娜兜头就是一巴掌,火冒三丈中充斥着严厉,那是以往月岛不曾享受的待遇。
      武器装备部代理总长刚刚戴上的眼镜飞出老远,雪白的皮肤瞬间肿了一大块,由下巴至侧颈红得亮眼。他抬眼看向回声军刀的第一驾驶员,眸色平静冷酷。
      他年少时曾和哥哥组队,他们一起在科迪亚克岛⑦接受训练,一同守护海参崴的防线,一心以为天下无敌所向披靡。但生死别离的五年过去了,他研发的武器总会被快速进化的怪兽赶超,负责装配的机甲一次次被撕成破烂;再一次登上机甲,他还会不由自主陷入迷障,像那只永远被困在迷宫里的怪物。

      只有搭档的手依旧拽得死紧。
      黑尾铁朗接住下坠之物的手,他甩不开也躲不掉。

      “就让我来。”

      他轻巧地说道。

      他的视线模糊,若要勉强看清,便只能缩短距离,迁就这该死的视力。
      月岛手腕轻轻挣开了黑尾的五指,轻松地反扣住他的掌心。
      失焦的眼睛令猝然靠近的上唇只贴上了另一处下唇线,咬合成了一枚完整的印记。
      月岛并没有发觉,还照平常那样笑,讽刺着。

      “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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