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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年人的智齿治疗要谨遵医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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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岛二人乘次日的飞机去了墨尔本。
他们租了一辆小型房车,在市区稍作休息,采购完毕后继续出发。
从悉尼到墨尔本,游人减少,景色又是一新,只有天空依旧。
司机换人,黑尾车速不快,开得平稳。月岛在一堆老磁带中挑挑拣拣,喃喃抱怨着车是老古董。
“房间够舒适就好咯?”黑尾笑着打趣,“真当咱们在私奔逃命中了?”
新换的歌蹦蹦恰恰,再来一串高耸入云的吉他电音,堪称混搭典范,气得副驾驶狠狠按掉开关,图个清净。
“逃命?逃命就该给你放一段交响。”
“那我岂不是变态高智商罪犯?!”
“……变态犯我承认,高智商算了吧。”月岛躲开他捞过界的手,身形矫健地逃进轿厢,“好好开车啊,我这儿还难受着。”
黑发司机通过窄小的后视镜深深看了他两眼,表情尤其不怀好意,到底没有过多追究。考虑到本日行程,他昨晚在旅馆还饶了月岛一回,不成想某萤反倒恃此行凶,躲起清闲。
车很快驶入大洋路。断崖与海与天相接,云朵低压,紧挨绝壁才能看到掩映其中的沙滩,天一下拉近;风将山磨蚀成海中孤零的石柱,剥落山势和草木痕迹,涛声滔滔,天一下又推得远。
满是水气的风包围,从半敞的车窗灌入,带来自然的凉意。
云量分布不均,从公路的柏油路面延伸出去,只给太阳偶尔称雄的机会。于是光也一丝一缕,圣光般洒落,呼应着奇伟的绝壁和石柱。
月岛靠在车窗附近的躺椅上,栉风侧卧,撑开头顶凉棚,暖却不晒,好不惬意。他发出舒服的喟叹,眼神再度在这海天一色中流连忘返。
黑尾这时候突然插嘴:“我真后悔,早知道不自驾游了,搞得人家看也不看我一眼。”
月岛就在车厢里酸他:“司机师傅专业点,别总跟乘客搭话。”
说着,故意伸了个唱作俱佳的懒腰,趁着暖和打发困意。
而他口中的司机师傅,自然不辜负这大好日光,十分专业地找好地方靠边停车,就地取材地“教训”了一下下这位语言不逊的眼镜精英,让他亲自尝试尝试古董房车的舒适度。
因车速过快而中途失神的月岛睡至黄昏,才迷迷糊糊的醒了,摸索着枕边。
黑尾体力尚佳,一会儿浅眠已体力充足,正在灶火旁边研究菜单。他正跟此后行程的店家确认延迟时间,不防月岛晃晃悠悠坐起来,他便做贼心虚地背过身,降一个音量,迅速挂掉电话。
他们错过午饭,再闹下去只怕只能赶上宵夜。
超市买的海货都十足新鲜,却因整个下午的闲置而汁水嗒嗒。
月岛眼睛还半眯着,远远看着黑尾收拾到一半的海鲜,口气难得吞吞吐吐起来。
“咱们讲好,你不吃生蚝的,可以、不可以。”
“…………生蚝?月月什么生蚝?”
“我讲实话好了,你不吃它们也要弄死我了,”他围着自己的小毯子,格外楚楚地暴躁着,“你是笨蛋吗????”
黑尾只好骗他说那只是普通牡蛎,只是个头稍微大;打算在晚餐的时候剁碎掺到海鲜粥里,给殚精竭虑爱操心的月岛君补一补。
他将没休息够的恋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比挖蛎肉更娴熟,怕他睡太多会饿。表面醒了的月岛头发毛毛翘翘的,眼镜都不戴,迷茫地投怀送抱以求几分钟的宽宥。
他的肌肤触手温热,半梦半醒间,埋怨起黑尾的手凉。
黑尾就在耳朵边恐吓他:“我光着穿的围裙,当然凉。”
于是美男计临阵鸣金,直接退兵三十里,“我醒了,我醒了,你离我远点。”
摸了老半天的眼镜也终于找到。他窘迫地拿毯子把镜片擦干净,才肯戴上。
照入车内的光压成一线,给万物镀上两眼的金边。
“萤,日落了。”
黑尾铁朗迎着光,自然地朝他伸过手,笑着发出一声喟叹。
月岛也就按他说的转头看去。
半个天空的云层层递进,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太阳还被隐隐约约地捂在云层之外,余晖撕开一道道裂口尽情挥洒,又极快沉落。
它缓缓的,缓缓地,终于跃入海天相接的空档,只在那一瞬将天地照亮,便满意地径自西沉,徒留满天星斗与云彩无力抗衡。
半池大洋依旧彤红沸腾,涛涛不息,仿佛这轮红日正栽入深海,一同照亮水面之下。
这是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们也一起,仓促间,看了日落。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窗户前,被胜景摄去心魄。
他半环着他,像把天上的那弯月亮守在怀里,终于在心神动摇之下吐露实情。
这是一场匆匆上路的旅程。
机票时间是忙昏头的黑尾铁朗忘记而定错的,旅馆和饭店是临行前通宵时的偶然为之,连行程都是众多意见的综合体。
只有惊喜是切实的存在过的。
“……你说什么?”
夜风习习,美景坏绕,月岛逃不出去,安分听他忏悔,对这番说辞意外地保留好恶。
再精明的黑猫也有糊涂一刻,黑尾不好意思地继续补充:“是草莓园的老板打电话问我今年还来不来,我才突然想起已经冬天了。”
“草莓园?”
莫宁顿半岛的阳光草莓享誉世界,“我在那附近买了一块草莓田……”
帮忙打理果园是当地的果农,只在年初买地的时候见过老板一面,往常跟雇主都是电话邮件通讯。黑尾工作繁忙疏于联络,邮件也看得囫囵吞枣,错过果农的亲切解释:因为正值草莓秧的第一年,园内放眼郁郁葱葱一片绿,快忘了收成吧。
朴实的澳洲大叔打电话想面见商量办法,雇主倒也爽快,问都不问清楚就说圣诞假期过来。
于是一场惊喜由将来变了过去,采摘也成了寻宝。
“哦吼,干得漂亮黑尾君。”
这回换黑尾凑上去去施一计西施入吴,好教敌军主帅说不出“尖酸刻薄”的风凉话来。
“我的——草莓——几时——成熟——”
“月月!月月!!”
云层遮天,看不见银河,也看不成圆月。
涛声阵阵的大洋路景致错落,即便落日后,也依旧别有姿色。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耽误了好几天,终于在圣诞前夜到了果园。热情的果农收留这对平安夜做客他乡的旅人,临时摆放的礼物是用一年微薄收成特制的果酱。
他们果园结出的果实红而小,看着像未驯化的野生品种。汁水不丰,却滋味饱满,果酱也尤为诱人。
分不清是对这种水果初心不改,还是更青睐蛋糕的甜味,月岛萤看着熬煮的锅子,显得格外兴致勃勃。
黑发男人挪步,凑到他眼皮子底下,明知故问地采访:“请问农家今年年景如何?”
年下的恋人则不吃这套,帮女主人去拿浅盘,捧读一场权作回应,他说:“平安夜快乐,记者先生。”
黑尾铁朗的窘迫由笑声,紧紧跟上他的脚步,像是圣诞驯鹿脖子上响个不停的铃铛。
他们从悉尼带来的特产早早登场,作为做客的礼物锦上添花。而那张悉尼一景的明信片同草莓小园的卡片一起,提前踏上归国的旅途。
圣诞树上小灯闪烁亮起,小礼物缀满枝头。好玩的男主人悄悄打开新买的家用造雪机,欢呼着这场平安夜的降雪。
月岛微微侧头,看着女主人抱怨他雪花沾到菜上,垂下眼睑去看黑尾写的明信片。
手指和发丝轻轻碰在一处,在暖光下接线模糊。槲寄生编织的藤桥悬在他们头顶。
这张卡片的正面是悉尼的标志性建筑,晴空万里之下,歌剧院的正面像是隐约失真的证件照。它大概是那一套中最没艺术性的一张了,连反面也正经八百地留出大片空白。
黑尾铁朗动笔补完那首诗,那首他念念不忘的莎翁情话。
“我偶尔想到了你呵——我的心怀/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我记着……”
月岛的肩膀紧紧挨着他的,终于肯开尊口,在耳边小声打岔:
“我读别人的文笔,却读‘你’的爱。”
黑尾流畅的笔尖一顿,墨水晕开糊成意味不明的疙瘩,隐隐约约,在这对情侣眼里,好似整颗心的形状。
薄雪再降,纷纷扬扬。
——他羡慕她们什么呢。
月岛不禁想到。
注:
文中提及情诗均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分别为二九、三二,后一首略有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