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尔豆】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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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的愤怒，像是森林中反扑的暗火，在一切落幕后死灰复燃。
他侧身躺在陪床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尔方斯。弟弟正在熟睡，身材因为错过大半生长期而瘦瘦小小，松软的被子几乎淹没了他的头顶。他仔细端详着，掠过阿尔瘦削的面颊和睡乱的长发，最终，凝固在翕动的鼻翼与颤抖的睫毛之上。爱德华情不自禁探出手，悄悄摸着他的颈侧：脉搏迟片刻砰砰回应，令他内心的慌乱稍稍安定。
在爱德华有限的记忆里，上次碰到的如此脆弱的生命还是亲自接生的小婴儿——弟弟的脉搏、阿尔的心跳，也和婴儿一样又快又软；与那副自带缭绕回声的钢铁铠甲，截然不同。
推门而入的查房护士惊退了爱德华的手；他于掩饰一道并不擅长，僵着半边身子拉了拉弟弟的被角，欲盖弥彰地压实。
长期营养不良让阿尔有些低烧，所幸并不严重，一袋盐水足以使他半宿的提心吊胆全都安安分分回到肚子里去。护士小姐手脚麻利，收线抽针，病人没有醒，她便招呼家属按好手背，按住溢出血珠的伤口。
爱德华看得一阵牙酸，难得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经验丰富的护士姐姐许是猜到他的想法，挤挤眼睛悄声说道：“我会跟医生说您已经回去了，钢之炼金术师先生。”
艾尔利克哥哥在这医院也算有名，不遵医嘱不服管教，守着即将成熟的麦子似的看护艾尔利克弟弟，压根无视自己楼下病房里崩溃的医护小组——住院第二天他就搬到了楼上。
自然，迫于压力，他偶尔也会回去换药，复查一些无关紧要的伤口。
“呃……感激不尽。”
爱德华实在讲不出关于拔针力度的一二三，也推辞不掉那个该死的沉重的名号，只好傻笑目送护士出门，怕轻又怕重，在阿尔方斯的手背上磨蹭好一会儿，一确认血止住了便戳弟弟脸出气，沿凹陷的颊线蹭蹭，如同他记忆稀薄的幼年期，守着母亲和弟弟也充满无限的好奇。
指腹传来人体和软的温度，如同一枚火星溅入林火未熄的焦土，令那些未曾褪色的情感一并蜂拥而至，灼烧着艾尔利克内心的堤坝。那堤坝混合了愧疚与责任，又遭一些不知名情愫的野草蔓生覆盖，暗无天日的漫长发酵中，最终酿成一樽难言的苦酒。
他这样注视阿尔，有时候觉得是真的，有时候却觉得是假的，反正他做过无数次的梦；然后梦醒了，他们依旧在路上。
在摇晃不定的火车车厢里，在长途跋涉的步行中。
有些梦过于真实，他乃至偶尔想要相信，想要停下脚步，然而愧疚与愤怒紧紧勒住辔头，让他衔枚埋头重新启程。
真理之门前那句笑着的抱怨，反戈一击，最终由一句无奈化作自我检讨。这种自我检讨几乎贯穿了他短暂的年岁，他尝试过逃避，尝试过发泄，在无数深夜辗转反侧，幸好他在很多事情上不如阿尔敏感，哥哥也当得有模有样。
年轻的国家炼金术士唯一后悔的只是把阿尔方斯牵扯进来，一次次为自己承担，乃至仅剩的灵魂。
——幸好一切终于结束，结局圆满。
终于玩得有些困倦的爱德华在阿尔身侧爬伏下来，手指梳理他遮眼的刘海，俯身轻贴他的鬓角，回过身便对上了阿尔方斯的双眼。他眼神有一瞬的迟疑，似乎将眼前的哥哥与谁弄混，好一会儿，才满足地蹭蹭枕头，语气说不上揶揄还是怀念，讲道：“真温柔啊，哥哥大人。”
“说什么呢！”爱德华抬手就是一下。
阿尔闭紧眼等着钢铁手臂将头盔击飞，片刻只等来了哥哥松快的调侃，“睁眼，大个子。”
阿尔方斯抱着爱德华的右手，自己微烫的掌心反衬得他的手汗湿冰凉。权当那句大个子是在鼓励他，笑着，“我刚才梦到妈妈了”，如此复述。
这是他几年来再一次做梦，正好，还是个美梦。
“真的？她说什么。”
爱德华兴致盎然，睡乱的头扬起来，表情居是期盼的，挤上不甚宽裕的病床，半条身子都挂在外头。然而他们的手仍牵在一起，爱德华没挣开，连故作男子汉的嘈哄也没有，反握紧阿尔方斯，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小小的哥哥就总是迁就他拉着手挤在一块一起睡。
“她、跟我说晚安，还有一个甜蜜的晚安吻。”
“阿尔……你真是小孩子……”
小孩子阿尔方斯不忿，却很快被身躯的疲倦捕获，只消看哥哥一眼，便经不住合上双眼。他身边的艾尔利克哥哥，让被子里的温煦熏了个醉，在听见妈妈的晚安吻一刻已经禁不住诱惑，落入黝黑的梦里，那里天降甘霖浇灭汹涌的大火，万物新生。
他们于是在首都暂时停了下来。
新生活刚刚开始，无论是阿尔方斯还是爱德华，他们都有许多新东西需要学习和适应。
阿尔身体简单恢复后，最近开始了复健。他大概有些不习惯一天到晚躺在病床上，因而对恢复课程尤其热衷。尽管人类的□□总是非常容易困倦，但他的精神仍然始终高度亢奋着。那些血肉之躯上的酸疼和瘀伤，几乎也称为某种隐秘的见证，他从来没如此清楚的确定他在过着与哥哥相似的生活，成为和爱德华一样的人类，享受着身为人类的辛苦和快乐。
爱德华隐约能明白他对人体的无限好奇和漫溢的由衷喜悦，便极其自觉担负起后勤部长的职责，平日里监督他合理锻炼防止运动过度，私下里牟足劲儿折腾营养配餐，大言不惭炼金术士和厨师同出一脉，他既然看得懂菜单，破得了谜题，做个菜自然手到擒来。
所以直到如今，阿尔方斯也只喝过哥哥每天热的牛奶。
当然，哥哥的本意应该不在于此，起码爱德看着他品味美味佳肴似的一脸满足，震惊得就仿佛他作出什么惊天壮举。阿尔见他的目光实在迫切，舔舔奶胡子，给他剩了半口。
“哥哥，要尝尝吗？”
“不客气不客气不客气！！”哥哥也只有这种时候还可爱一点。
爱德华心平气和地拒绝了阿尔的关爱，给他换另一条腿按摩。边缘不甚不整齐的指甲不时勾起阿尔的裤子，露出开始长肌肉的小腿。他的手指甲最近是开始恢复些力气的阿尔帮他剪的，一点一点修了一上午，作为这段日子的简单回报。阿尔方斯大概还没能从照顾人的角色中脱离，因而对哥哥的照顾有些坐立难安，在最开始的日子里连他帮他剪指甲都会脸红心跳。
前炼金术师倒是泰然自若得很，声称只是为了终将到来的某一天提前练习罢了。
“哪一天？”弟弟问他。
“我们老的那一天。”
爱德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梳麻花，高扎的马尾流下一两丝发缕，拂过他的手背，搔得人浑身无力。阿尔猜大概是分离的那几个月让哥哥陌生起来，说着这话也不像十来岁时天真的誓言，除却脸烫到胸口还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爱德华你……”阿尔方斯咽咽口水，自然地念出哥哥的名字，惹来他惊诧的注视，“哥哥你……总会比我老的快才对。”
爱德华扬起的眉峰再度回落，脸上的充血飞速平复，从喉咙底挤出反击：“担心你自己吧操心的艾尔利克。”
随后，难得的安静下来；这安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仿佛心中压着千万话语，却只能仅以沉默作结。
“……爱德？”
多少年以来，他们都同进退共承担——爱德华闻言停下手指，抬头回望——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少年人别开目光，冷静地开始收拾餐具，仿佛随口提及，“霍恩海姆。那个该死的混蛋刚才特地打电话来问候，问我们为什么烧了他的房子。”
“你没跟他吵架吧？”
“我会是那种人？！”
“当然不是啦，你是如果能顺电话线爬过去你会揍他一拳骂他负心汉的那种人。”
“……阿尔方斯……”
“还有烧房子这件事我劝你好久别这么干了爱德。”
锻炼了一整天的阿尔靠在床头。长发还没剪掉，由那人编成了松散的麻花辫。他捏着自己翘起的金色辫尾，老神在在欣赏哥哥跳脚，再也忍不住笑容。也许多年灵肉分离的生活让他对于控制表情并不拿手，因而幸灾乐祸的神色格外明显。
他与爱德华的性格迥然相异，世人多评价他温柔敦厚，细致体贴，永远也不应该包含如此跳脱的风格。
铠甲时的他总如同困兽死守财宝，夺回身躯之后却生出几分胆魄：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哥哥那扇高大的满布奇异纹路的门，他们那么多年一直连灵魂都紧紧系在一起。
——他知道，那扇门是如何在眼前一块一块消失的。
爱德华将自己形容为靠近太阳总被灼伤的伊卡洛斯，然而他们之中终归是他更有冒犯神明的勇气，去接近他的太阳。
爱德华“狡辩”没赢，就大人大量地强制阿尔方斯休息，撤了靠枕扶他躺下，嘟嘟囔囔的唠叨。
“爱德……”
阿尔松松搭上他的手腕，低唤出声。
不是“哥哥”。
那些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扯住爱德使他动弹不得，连起码的回应都无法给出。
“……帮我向爸爸问好。就说，\'混蛋老爸，欢迎回家。\'”
他注视着他的双眼，笃定他无法违逆自己的请求，无论如何，那是他们仅剩的血亲。
“你、给、我、好、好、休、息。”
爱德华一字一顿，猛地把被子拉高，狼狈的撞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门外，罗伊·马斯坦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见他过来自动凑上去想接过餐盘。
爱德华神色古怪地闪开，把餐盘护在怀里，“做什么？！”
马斯坦悻悻收回手，重整表情欲言又止，那张欠揍的脸上居然浮现了慈祥和遗憾。
艾尔利克显然猜到了他的来意，不消说混蛋大佐绝不是第一个出言安慰的人。对此，他除却麻木竟还浮现些许可笑，“麻烦你这大忙人跑一趟。告诉婆婆老头子的葬礼、我不回去了。让他享美事替我们守着妈妈。”
“钢，”军衔还没来得及升的现大佐，困惑地问道，“什么婆婆？”
“……中尉知道你过来吗？”
“当然！！”
“护士长，帮我接军部！找莉莎·霍克艾中尉！”
“诶？等等钢等等……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啊很抱歉！！”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女性温柔的声音，钢之炼金术师接过电话，瞅着秒怂的未来大总统由衷感到一阵欣慰，便不动声色将马斯坦绕过去，说起近况以及再等阿尔恢复些就要启程回乡的安排。
“路上小心。”中尉在那边嘱咐道，“还有，撒谎可不是好习惯，爱德华，让那个无能赶紧回来。”
便利落挂断了。
“……我知道你很抱歉。快点上路。不用担心我。阿尔也不劳费心。”
爱德华毕竟还是自诩硬汉的，生硬的告了别，丝毫不搭理某无能的怨念乃至苦笑。
一切尘埃落定，反而是老头子首先得偿所愿。
艾尔利克未尝回身去看阿尔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想，大人的人生真是狡猾。
如今他大概也没资格这样谴责霍恩海姆了——如果阿尔有一天知道了，就道歉好了。
他撒过的谎数也数不清，自然不差这一个；况且最大最惹人厌烦的那个，虽然拙劣，不仍在好好保密着吗？
可算对自己和弟弟一无所知的爱德华·艾尔利克今天，也依旧觉得自己在骗人这件事上天赋异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尔豆】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