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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焰钢】信者 ...


  •   ***

      1935年4月。

      阿尔方斯推辞掉同事的好意,回绝房东太太小女儿欲言又止的饭食,叹着气关上了大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尚未散去,从临街的二楼看去如同一群拥挤的工蚁。青年早岁间的悲天悯人历经数年已脱胎换骨,学会在济苍生面前优先选择担忧自己的哥哥。他们流浪着游荡着,从慕尼黑到科布伦兹,再到杜斯尔多夫,在离开德国境内的前夕,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是今年以来的第二个第三天。

      **

      爱德华·艾尔利克现身那天正赶上晴天。

      抢救室的灯刚刚熄灭,刚从死亡线挣扎活下来的病人满脸霜色,尚在昏迷当中。推车的护理厉声驱赶挡在路中央满是迷茫的青年人。这位金发金瞳的青年面容尤有稚色,四下看了几眼才让开通道,目送病床上的罗伊·马斯坦离去。
      他甚至不由自主跟上几步,便被配枪的警卫拦住,识趣的站住了脚。

      他的脚尖处,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不断起伏涌动,分割出明显的交界。
      爱德华探手去掬那光——温暖,却并不刺痛——留意到上臂卷起的袖口和零星溅起的血渍。

      他这个月跟阿尔匆忙离开慕尼黑,连修斯先生小女儿的十岁生日都没来得及参加。
      时局艰难。
      高原上冷寂的冬天总令他身体生出钝意,温暖的炉火无法驱赶断肢的酸痛,最终变成一道痼疾,踞在他心口,也蟠在他梦里。艾尔利克哥哥平日清醒时绝无暇想起故人,只在梦回之后为旧事写一两封短笺。
      弟弟十次有一两次被吵醒,桌上的烛灯便总是亮的。
      然而从来没有一次;

      ——爱德华难以置信地去摸自己的右臂:温暖的,并不刺痛的。

      像这一刻一样,回到了故乡。

      *

      「我呀,不愿在所谓科学的洪流里变成新时代的瞎子/
      「宁肯去听从一个古老的心愿/
      「即使拖着我行将冷却的身躯/
      「也要等一束光/
      「等百年孤独的灯塔重新开放」①

      ****

      马斯坦并不喜欢朝令夕改。
      但这确实是他第二次撤销隔离指令。

      警卫班长刚刚被连人带枪掀翻在地,震惊中还有一丝了然。他反射性看向上司,病床上的男人捏捏眉峰,让他出去。
      爱德华不像一开始那样对这事充满好奇,只当做久别重逢一般,问候前上司:“你院怎么住这么久?”
      顺手捞过矮桌上的苹果,做做样子地开始给削皮。
      “我要个兔子。”
      爱德华削皮的手一停,勉强忍住没再一刀扎过去,时光大概还是教会了艾尔利克温柔善待老头子和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也只能教到——”喂,医疗兵,给你老大买只兔子!要白的!!“说着,拍上了床头的通讯钮——这种地步而已。

      “……我要吃苹果。”
      “就剩半个了。”
      “半个也吃。”

      爱德嘴都张了一半,看着眼巴巴的好像少了口吃的的罗伊,最后还是没忍住,切了一块给他。
      白嫩的果肉还未锈红,色泽光鲜。坑坑洼洼的表面只留出一小块光滑完整的外皮,被切出了个内三角,变作一对俏皮的耳朵。

      “大佐。”
      青年拿逗狗的姿势招呼前上司,军衔早已晋升的马斯坦知情识趣,张口去够那只心血来潮的产物。
      「钢。」

      爱德喂完苹果,还顺手帮他擦掉嘴边睡糊的口水印子。暖和而略有粗糙的皮肤触感称不上熟悉,只是久违的干燥。岁月的痕迹顺着颊边的法令纹爬上眼角和眉鬓,他看着罗伊,对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褪去了婴儿肥,仅有那阴沉的全黑的单边眼罩没有变过。

      “我之前听护士有提过义眼的手术。”
      马斯坦小块水果入口,一边脸撑起来,倒有几分年轻时候包子脸的感觉,听爱德华提起这种话题包子脸恨不得褶成十八股的烧麦,连馅儿也要漏出来。
      “讲这个做什么,瞎眼可是大总统标配。”
      褶子简直要从他不大脸上飞到后脑勺:“苹果这么酸也好意思给我吃?”
      “诶诶诶,我可没要你吃。”
      这样辩解着的前国家炼金术师犹嫌不够的去翻果篮里的卡片,说起“哈勃克真是了解你啊”,昧下了电话。

      “哈勃克的话,”到了这把年纪,所有情绪似乎都混成一坛死水,更平静也更具腐蚀性,“在六月的流血事件中已经去世了。”
      他像块沉重的铅压在爱德的肩上,逐渐恢复平静的脸显出几分难言的肃杀。爱德华不止一次在周围的街坊中看到这幅面孔,不止一次在急速奔驰的第三帝国中感到那股洪流,上一次他目睹——
      “那边好不好。”
      罗伊·马斯坦问道。

      爱德华揉揉发涩的眼眶,双手合拍,利用掌心的炼成阵将青年人的样貌恢复如初。绷断的发带束不住灰白的长发,瞳色几经易变,由浓郁的金色蜕成鲜亮的血红,只有露出的皮肤依旧雪白——“他”的肤色绝不像其他典型的伊修瓦尔人一样,异族通婚为这位年轻准备了先天的改变,而而作为“伊修瓦尔新族”长大的一份子,爱德华猜想,“他”应该是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这重身份赋予的枷锁。

      罗伊原本还在闲散坐着,见到炼金术的闪光惯性支起腰背,等真看到爱德华久违的“变装”,先是一愣,随后难堪地别过了脸。

      “我在那边……”

      艾尔利克将发带修好便摘掉了手套。炼成阵的力量陌生,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却依旧像第一次见到它时令人迷醉。
      它迷醉得让他一瞬失声,说不出那些灰暗的挣扎,讲不了那些迂腐和天真。①
      他们在德意志的边境已经盘桓了半年多,爱德华的身体总是时好时坏——长时间接触放射性物质让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二次昏迷了——弟弟为他想门路找办法,然而他却在医生面前保持缄默,再不提起另一个世界的一切。
      他甚至不是两兄弟中更拎得清,更放得下的那个;然而脚仍然不听他的脑他的心,执着地向前跨出。

      ——艾尔利克仅仅是,想,留下来。

      “我在那边一切都好啊。”挤出了一句游子在外的报喜不报忧。

      他瞟了一眼门口待命的医生,直视罗伊平静的双眼。

      那个伊修瓦尔孩子②的灵魂还留在这具躯体的深处,像是累极了蜷缩成婴儿的姿势,沉睡着、沉睡着,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醒来的迹象。他们因此从来没有交谈。

      这男孩作为马斯坦大佐、罗伊中将、国家大总统的弟子成人,性格被老师养育地极为骄纵,越到成年、便越是如此:罗伊教他炼金术的知识,本人不用,也不准学生去参加国家炼金术师考核。
      直到有一天,那孩子在老师随身的怀表里发现了早已亡故的“师母”:红衣黑衬,金发金眼,小小的,少年老成的愁结在眉心。照片四四方方的,像是从某份报告上仓促撕下的大头证件。
      一切便有了单方面的错误的开端。

      罗伊除了荒谬更觉得好笑,一次、又一次,对这位小少爷下了强制隔离的命令。
      然而上次是为了什么而撤销的呢?

      强壮的士兵朝那男孩走过去,硬梆梆地说请配合调查。

      病床上的人想,可能是他刚醒来时不清不楚的脑子,或者还有那孩子偶然迸现的熟悉的灵魂,让他产生的错觉。

      男孩,他其实更应当被称作青年,目光终于从罗伊脸上扯下来,双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套和风衣都放在手边,所有人都紧绷精神预防他的反抗。他指尖微颤,便让马斯坦按住了手背。
      很快,他的腕间铐上镣铐,被拉扯着,从罗伊的手心里溜了出去。

      “钢!”
      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警卫和医生都回头看向大总统。

      “我写了情书给你。”

      爱德华·艾尔利克第一次回到亚美斯多利斯是在三个月前。
      然而无论在中央市还是东方司令部,或者任何一个可能的收信地址,都没有收到罗伊·马斯坦的信件。

      夹住他的士兵慌张地捂上他的嘴。
      医生哆哆嗦嗦给大放厥词的青年注射镇定剂,不知为何,顺手遮住了他突然涣散的双眼,哽了一下。

      *****

      “我在漫长的黑夜里 / 保持着战斗的姿态。①”

      阿尔方斯握着哥哥渐渐冰凉的手,念出声来。

      —END—

      注:①标注诗句节选自沙尔·波德莱尔《灯塔》。
      ②“这个伊修瓦尔孩子”为本文原创NPC,爱德华只有灵魂短暂地回到了故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焰钢】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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