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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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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艘画舫的消失几乎悄无声息的,夜巡的宫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几百盏宫灯一齐亮起来,太液池畔通明如昼,但真正的危险却潜藏在漆黑辽阔的湖面之下。
很快就有眼尖的宫人发现了她丢在湖面上的那件外袍,雪白的料子在漆黑的夜里鲜亮无比。太液池里的水并不是死水,几十个侍卫下水沿着下游一寸寸搜寻,找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找到沉舟的残骸。
李琰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荷塘,莲叶田田,枝蔓交错,密密匝匝覆盖了下面的水面,再更远处,是一片藻荇横生的蒲湾……
“把那片荷塘全部砍了。”他道。
宫中的草木是不能随便砍的,那是宫庭的颜面,若采一两朵倒还好,若全部砍了形容就要大变,此乃宫中大忌。而此时,距离沉舟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即便找到了人,也已经不大可能活着。
“殿下?”一个老太监极有眼色地上前来劝道,“那片荷塘在江小姐船的上游,想必不会流离至此,殿下如果还不放心,奴才再带几个侍卫去仔仔细细搜寻一遍。”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侍卫上前来跟随。可这片荷塘广阔深邃,人藏在其中如若不砍伐枝叶,根本无法搜寻。
“砍了。”李琰重复道,露出几分皇子的威势来,一边抽出腰间佩剑涉水而行,大有自己动手的架势。
“是。”奴才们也只能一一应了。
众人连砍带踩,采倒了大半片荷塘,也没有找到踪迹。李琰衣袍全湿了,目光深邃,望向远处那片芦苇丛。那些蒲苇长了半人高,枝叶摇曳,遥遥望去好像一大片洁白的羽毛,倘若人藏在其中,是难以发现的。
但他今日是非要把人给找出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再放任她一而再地悄无声息消失。李琰吩咐奴才道:“留二十人在这里继续找,其他人跟我去那片芦苇丛。”
江皎轻轻将面前的拨开一条缝,便望见遥遥地一大片明亮的灯火朝她这里来了,怎么会往这里找呢?她已经在冷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做好了假死的准备,现下已经无处可藏,不得已只能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池水,屏住呼吸,等待真正的溺水到来。
不知是梦是幻,最后的意识中,她望见一位白衣神君,提灯涉水而来。她伸出手将要抓住对方的衣袍,就被湮灭在层层苇草之中了。
再醒来的时候,江皎望见一座陌生宫殿漆黑的穹顶。她身上极冷,耳边还留有嗡嗡的水声,猛然坐起来,呕出半口泥水,犹觉得胸口发闷,忽有一只手在背上狠狠一拍,她喉间苦涩又呕出一大口,艰难道:“殿下……”
殿内烛光昏昏,照在李琰的脸上晦暗不明,她无法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只见一双骨节修长的手递过来一块帕子,李琰冷声道:“先擦干净。”
她问道:“殿下,我们现在何处?”此处的宫室并不是伏望宫,看起来精致纤巧,倒像是女子的闺阁。
李琰道:“枍诣宫。”
枍诣宫,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当年穆贵妃的住处,自穆贵妃被赐死后,文安公主就被贬至慈恩寺中静修,此处便成了一座废宫。
她刚刚灌了一肚子冷水,脑子混混沌沌,没头没脑地问道:“那么,公主呢?”
李琰没有答她,而只是将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道:“喝了。”
他语气平淡温和,江皎却莫名觉得好像不得不听对方命令似的,端起来饮了一大口。那茶色看起来清清淡淡,吞下去却辛辣得很,她几乎要呕出来,却被对方淡淡一扫,不得不咽下去了。
她哑着嗓子道:“殿下,我们为何在此处?”
但李琰今天似乎并不想答她的话,他打断她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还能妆回去吗?”
“啊?”江皎揩了一把脸,望见了镜子里的残妆,道,“不过是脂粉,倒也不必画回去了,二哥会找个机会离开,我洗把脸再扮作他就可以了。”
李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你二哥江陵御还在宫中,这里脂粉都不缺,你若能再扮回去,便随我回永安宫,若不能,我只能宣告你死了,让你二哥来收尸。”
江皎一下子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我二哥为何还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李琰看了她一眼道:“你祖父中了毒,太医正在医治。”
江皎急问道:“怎么回事?”
李琰只道:“你若能回到永安宫,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若不能,不如出宫等消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徒曾担忧罢了。”
可她本来是打算让江家三小姐这个身份彻底消失的,江皎攥紧了衣袍,沉默了片刻道:“我能。”
永安宫平日里没有什么人来,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江皎便恢复了江家三小姐的形容。
二人沿湖快步走了一段,江皎忽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殿下,有见到我身上的玉令?”
李琰在她身前止住脚步,却不曾回头看她:“七弟的?”
江皎猛然想起来,他也是给过一块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她硬着头皮问道:“七殿下的玉令,殿下知道在何处?”
“我若说在湖中遗失了,你相信吗?”
……
江皎沉默了片刻道:“凡是殿下说的,我都相信。”
李琰依然没有转身,他只是微微仰头,望向天边半轮将升的新月:“你,那个时候,叫侍女送梅枝给我,是什么意思?”
啊?这有什么意思可言?
她愣了片刻道:“我见殿下似乎很喜欢,便赠与殿下了,殿下若不喜欢,便还给我罢。”
李琰犹不死心道:“那你送的那幅画呢?”
江皎诧异道:“殿下难道未曾揭开?”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她:“为何要揭开?”
江皎道:“那幅画背后的有夹层,夹层后是章怀皇后的旧迹,臣说过会归还给殿下,如今完璧归赵还与殿下。”
只是原物奉还吗,月光照见二人雪白的衣袍,像是落下一层轻霜,他们靠的极近,影子却暗自分离。
李琰神色黯然,缓缓道:“你既然已经送出,我就不会再还给你。”
许久,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喟叹,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还给你”。他说着这样的话,却还是自袖中取出了那枚玉令,递与她。
江皎看着他手中那枚玉令,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心或是假意走错了哪一步,接下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接过玉令,狠狠向湖心一掷,道:“七殿下的玉令,我落水之时遗失了,再也无人见过。”
“你!”
她回头,果不其然看到对方脸上惊讶的表情。
李琰垂下目光,极认真地看她:“你做了,就不要后悔。”
他们到时,搔乱已经被制止了,江皎穿着一身白衣,跪在庭下,衬出苍白如雪的一张脸,十分可怜。
羯族人诈降,在内宫的禁军里安插了人手,谋划了一场刺杀。眼下情势已经被控制住了,高高在上的李煦正对经手的人一一问责。但这件事是与江皎无关的,她按理不应当知情才对。
李煦看着她,问道:“江皎,你说说你是如何落水,又如何被救?”
江皎答道:“妾行舟湖上,不知怎么船忽然开始摇晃,紧接着几名身量极高的壮汉将妾拉扯下水,妾挣脱不得,过了一会儿就昏迷了过去。妾后来听说是五殿下带人救了妾。”
李煦眼神询问:“你被救时候是昏迷的?老七说今日送过你一块皇子玉令,你是否还带在身边?”
江皎道:“妾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身边,想来是落水遗失了。”
李煦看向李琰道:“老五江家三娘是你的人找到的,发现的时候可见过这块令牌?”
李琰道:“臣的人找到江小姐之时,未曾见过,恐怕是遗失在水中了。”
李煦轻笑了一声,对江皎道:“可是有人却在禁军中,发现了老七的令牌,你看看是不是你丢的那块?”
此事其实不该问她,若要问那玉牌的去向,只需和与李弘以及他身边的人核对即可,既然问到她这里,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宣武帝已经信不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其二,他信不过的其实是江家,毕竟就算异族来犯,也没有杀害一个京中贵女的理由,她落水这件事显得莫名其妙。除非江家勾结外族,她是故意落水,给他人传递令牌。
江皎看了一眼宫人呈上来的玉牌,道:“妾不曾仔细观察过七殿下的令牌,仅凭上面的图样判断不了是不是遗失的那块。”
李煦看向李弘道:“老五,你怎么说?”
李弘道:“此令有两块,一块在儿臣身边近侍手中,一块儿臣随身携带,今日儿臣将平日带在身边的给了三小姐,此令并不是真的。”
她手中遗失的那块,是李弘亲手所授,有众侍卫作证,理应是真。但从另一面想,正是因为理应是真,才可作假。
倘若江皎手中那块是假,那么羯族人拿到的拿块也就可能是真,她这块假的,正好为那块真的打掩护。而她闺中少女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越单纯无知,一切就合理。
江皎正思索着如何周旋,才能让李煦相信,忽然有几个宫人踉跄着疾奔进来。
李煦蹙眉问道:“又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宫人伏地而跪,不敢抬头,答道:“陛下,江阁老……卒了!”
“你说什么?!”
江皎恍惚间听见耳边响起人的恸哭,她愣愣抬起头去搜寻那声音的源头,那哭声交织成一大片,像一团理不出头尾的乱麻,密密匝匝向她蔓延过来。
“不要,不要哭!”她奋力嘶吼,想要制止那片哭声。忽然什么声音都停止了,血从喉间翻涌出来,江皎愣愣低头,望见自己衣襟上鲜红的一大片。
有宫人惊呼着向她跑过来,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直直站起来,径直向外走去,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失去意识之前,她触到永安宫冰冷的地砖,那寒冷让她清醒,又忍不住幻想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只是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