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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晚 ...

  •   更漏敲过了三声,皓月当空,长安城像是睡着了,笼上一层静谧柔软的光辉。
      “害怕吗?”
      冷月下,女人苍白的脸色好像一团揉皱的废纸,汗水浸透了鬓发自两颊密密地流下。她的喉舌早已被堵上了,只能拼命着摇头,颤抖着求饶。
      有一双极温存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止住了那颤抖,紧接着一声轻若蝉翼的叹息落在她发上。
      “可是,现在怕,也太晚了些。”
      那双手比耀州白瓷更皎洁,柔弱得像是连药碗也拿不住,却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对方的下颌。
      漆黑的药汁灌下去,女人连哭嚎声也发不出来。约莫过了半刻钟,血开始慢慢从身下沁出来,近而染红了一大片裙摆。美貌妇人终于收了手,蹙眉对小厮道:“把地擦干净,去楼下看看,不要吓到了客人。”

      江皎点上了眉妆,在鬓边簪了一朵白梅,铜镜里露出因担忧而微微泛白的唇色。
      江家现在是一锅将沸的热水,表面依旧是平静的,底下已经是波涛翻涌。江逾这一路的行踪都有人定时来报,可是收到的消息里有几分真的,几分假的,她已经不敢再相信。
      博山炉里袅袅燃着百和香,江皎信手将花笺塞进了炉里,瞬息间化为青烟。
      门外传来婢女轻轻的两声叩响,大婢霜知推门而入,道:“小姐,该走了。”
      江皎从妆台前站起来,微微侧身望向霜知,引得对方一声惊呼。她以一指抵在她唇上,轻声道:“嘘,是我,莫声张。”
      霜知压低声音道:“今日端阳宫宴,小姐若不想去,不如推脱?何至于如此?”
      江皎道:“既然已经下旨,自然不能推脱,相反,得让众人皆知江家三娘今日赴宴才行。”

      宫中设宴,虽延女眷,但女眷与外臣终究是不同的。江皎没有和江陵御一起走延政门,而是第一回走了女眷用的银汉门。
      银汉门虽不大,但却精致灵巧,阑额以红木雕成,饰以流云细纹,两边檐柱离地尚有丈余,雕刻紫藤萝,花藤繁密,娇蕊低垂,栩栩如生。
      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两排青色女轿,皆以四人舁之,烟色织金做帷,檐雕木兰花。因着是端阳佳节,立柱上各捆了两束艾草和菖蒲。而江皎就在左列最后一顶轿子里,这个顺序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刻意避让的结果,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忍不住亲自走到她面前来的人。
      李弘此时正奉旨在宫内巡逻,遥见银汉门外喧嚷,皱眉驱马过来。只见宫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婢,个子小小的,嗓门却大得很,正和守门的侍卫争执些什么。
      “怎么回事?”他问道。
      那小婢女牙尖嘴利:“他不让我们进去!”
      但李弘其实问的并不是她,他看了一眼守门的侍卫。一个侍卫急急应声道:“他们没有花笺,不能进去。”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宫中宴请臣子家眷都有名单记录,原不以纸笺为准。可李弘在军中长大,从来最厌恶逾矩之人。
      他泠然道:“按宫中规矩,小姐既然没有花笺,不能入内,请回吧。”
      只听那帷帐后传来女子清冽的声音:“妾奉圣诏而来,如何逾矩?”
      李弘眉间微蹙道:“你是什么人?”
      只听帷帐后的女子道:“昆山白玉温润高洁,妾虽与殿下未曾蒙面,但想必殿下该识得我。”
      “你是江皎?”
      江皎道:“是的,殿下。”
      李弘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江老做了两朝老臣,最是细致周全,小姐却为何如此粗心大意。”
      江皎道:“妾虽然未携花笺,却带来了圣旨为证,不知该向谁展现。”
      众人皆微微一惊,他们之中并没有人接得起圣旨,即使李弘也是一样。
      而若确要论起来,以花笺为信才是逾矩之举。
      宫中设宴本来的规矩是要以名册与画像一一核对放行,而那花笺原不过是文人之间往来所用,图一时风雅而已,一二百年中并没有什么改变。
      传说先皇后卫氏未嫁之时,曾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陛下以此花笺往来,陛下即位后,此物便渐为宫中所用,成了延请家臣女眷的凭据。若要归本溯源,闺中少女与外男来往实为失礼,只不过是二人后来成了帝后,没有人敢出言相谏罢了。
      李弘微微蹙了眉,他要对方循规蹈矩,而这个江家三娘却抬出圣旨来,警告他克己复礼。他思忖片刻道:“小姐言重了,圣旨是陛下下给小姐的,旁人哪里敢窥看。只是小姐此来虽是奉旨,但未携花笺多有不便,不如持本王玉令,可一路畅通无阻。”
      宫中最严的规矩,不过是看主子颜色罢了。他此言一出,侍从便收回枪戟,不在阻拦。
      江皎道:“皇子玉令尊贵,妾不敢受。”
      “但为小姐行方便而已,倘小姐不肯收,宴后再差人送回就是了。”
      “既然这样,那就谢过殿下,秋槐收下。”
      婢女秋槐上前收下了玉令,跪下谢了恩。
      李弘望向纱帷后女子若隐若现的形容,道:“小姐既然要道谢,怎么让婢女代劳。”
      江皎轻轻挽帘,莲步微动,下了轿子,盈盈作礼道:“谢过殿下。”
      “你!”
      “怎么了?殿下?”江皎微微抬眸,平静的目光像是一潭止水。
      他的那惊讶只有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眼前的这个女子,形容清淡,仪态端庄,和她二哥并无半分相似。
      李弘道:“无事,你与你二哥长得并不十分像。”
      江皎微笑莞尔:“殿下说笑了,男女有别,纵然同胞而生,又怎会相似呢。”

      有了李弘的这块令牌,主仆一行人得以在宫中畅行无阻。江皎在宫中常出常入,对宫中的道路十分熟悉,因着方才在门外耽搁一会儿,故而直接让仆侍抄了近道。
      过了太和门,轿子就走不动了,她与秋槐便在廊腰间快步穿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永安宫前。
      贵女们正在丹陛之下成列等待觐见,遥遥望去像是一片绚烂的轻云。江皎低眉走过去列在最后,那丹陛高丈余,既看不见王座之上的天子,也不见袖手旁列的君子。
      她跪在座下,御座上坐着九五之尊的天子,左下列次坐着诸皇子,右下四五位坐着她的阿翁和兄长。江皎惊讶于江逾的出现,她日日收信,却仍然不知祖父是什么时候回京的,看来,他们瞒着她的事,不止一两件。她心中虽有一万个疑问,眼下却已经没有退路。
      那高座上的天子,望着她和蔼笑道“你抬起头来,给孤瞧瞧。”
      江皎微微仰起了脸,她今日是上了妆的,形容已经大变,寻常人却看不出来。在他们看来,面上不过是淡淡扫了眉妆而已。
      宣武帝将她看了半晌,转头对江逾微笑道:“你家三娘真是端庄朴素,清丽自然。”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但却要由她来回应。
      江皎叩首道:“陛下谬赞,臣女不敢当,祝陛下万寿无期,娘娘千岁长安。”
      龙座之上天子意味深长地一颔首,便是应允了她可退下了。
      她正要退下去入女眷席,却被一句话拦住去路。
      一直端坐在旁的李琰出声道:“小姐鬓边白梅不俗,可此时并不是梅花的时节,不知小姐从何处所得?”
      天子蹙眉打断他:“老五,怎么如此没有规矩。”
      大庭广众之下,对待字闺中的女子私语,是为失礼。但李琰,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只是望向江皎,他已经退缩了太多次,失去了太多机会。
      江皎垂下眼睫,浅淡的阴影落在过于苍白的肌肤上:“万物有时,取其尚好之时采撷,风干收敛,珍之重之,方能久留。”
      李琰苦笑道:“哦?是么?看来,我已经错失良机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盈盈作了一礼,便退下去了。

      此次端午宴,宴中不止有朝中百官,还有刚刚来朝的羯族使团。
      异族人个个身量奇高,容貌英俊,碧眼虬发,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江皎只是低眉端坐,纹丝不动。随行的还有一列胡姬,腰肢轻柔,姿容艳绝,妩媚多情与中原女子全然不同,不知何新学了中原话,带者异域风情的腔调唱起江南小调别有一番意趣。
      她们每唱一句,便有宫人呈上相应的物品,刚刚赐了锦衣,又献酒。那金樽呈到宣武帝面前之时,被一双枯瘦的手挡住了。
      江逾站起来,接过杯子道:“天子不与歌女同饮,便由臣代饮。”
      他向宣武帝作了一礼,得到颔首示意,便将杯子举起来一饮而尽。中原王庭规矩森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些胡姬也只不过是柔柔一笑,收回了杯子,神色如常。
      江皎往向高座之上的祖父,心中忽然有一丝惶然不安。宴中谈论国事,女眷须得回避,她与众贵女一同离席,游湖泛舟斗草作乐。
      她等的时刻,终于到了。
      十七艘画舫整齐地列在太液池上,笙歌自远方响起来,丝绦低垂,琴瑟齐鸣,隔岸望去一片繁华喧嚷。
      江皎就在最末的一艘画舫中,装模做样地弹了一会儿琴,又写了几首小令,便脱掉外袍,扔在船尾的水面上,自己悄无声息地潜入船底,以腰间锋利短匕狠狠砸向船底朽木。
      不多时,那船便真被她捅出了一个窟窿。她又胡乱搅动了几下,池水自洞口涌入船身,整艘画舸便开始摇晃起来。但那个洞并不大,船也没有立刻沉没,只是吃水渐深。
      时值五月,太液池里的千瓣莲才刚起了几个苞芽,而莲叶却早已田田,亭亭而立。江皎像一尾银鱼穿过黑暗的水流,游向叶底,潜入更深更远处的水草和蒲苇之中去。

      皇子是不能离席的,李琰心中惴惴不安,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皎与众贵女一起离开,他饮罢半盏残酒,忽有一个青衫子小婢上前来,递上了一盒。启盒一观,盒中正躺着江皎发间所簪的那枝白梅。
      那小婢瞧着面生极了,并非宫中之人,而似乎是江皎此行带在身边的。李琰问那婢女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不跟着你家小姐?”
      那婢女低眉颔首,道:“奴婢名叫秋槐,是我家小姐叫我来的。奴婢此来,是替小姐带给殿下一句话。”
      “什么话?”
      “小姐说,‘不晚’。”

      不晚么?
      夏风微醺,李琰紧紧攥住了手中白梅。
      当真还为时未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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