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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出皎兮 ...

  •   十五岁的时候,他曾经爱过一个人,尚未说出口,便泯灭了。
      如今世人都道,公子琰是皎皎君子,而江皎是混世的妖魔。
      可不知,建义二十四年,他们也曾并肩坐在同一个屋檐下,游云和污泥搅和在一起。

      循着大梁祖制,皇子六岁便开始在上书房进学,直要读到十几岁开府受封。
      每位皇子都是有伴读的,少年时一起读书,长大了便一起入朝,倘若侥幸封了太子便可从此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了。故而京中的王公大臣都把眼睛牢牢盯在几位皇子的身上,旁的皇子七八岁就开始有了伴读,唯有五皇子李琰十几岁了才有了一个伴读。这伴读年纪不大,来头却不小,出生于三代帝师的江家,乃是江家二公子,江陵御。

      “江陵御”刚进宫门的时候,是卯时初,蓝帷小轿在宫中堪堪走了半个多时辰,连过了十几道关卡才终于到了上书房。
      星辰已泯灭在身后的重楼玉宇中,天际虚浮着半轮暗淡的残月。有两个小太监迎上前来,从他瓷白的手中接过了玉牌,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江二公子”,便将他放了进去。
      他到的不算早,虽未开课,可房内早已有人。
      明亮的灯火下,坐着一个冰雕玉砌般的小公子,闻人来也不抬头,重睫掩住幽深的黑眸,淡扫一卷书册,玉指轻拨,又翻动了一页。
      江陵御走过去,阴影落在小公子书册上,虚虚作了一礼道:“臣,江陵御。”
      外头都传五皇子性子温吞,他倒是不信这样还能不理踩他。
      那小公子五指压在未读完的那一页上,其中一指虚指着一行,慢慢抬起眼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道:“李琰。”
      他被这一眼扫得心里一惊,唯恐自己露出什么破绽。那小公子却从容地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道:“持此令,可出入宫无阻。”
      皇子令,每位皇子只有两块,或自行携带或赐给身边亲信,他这样的伴读,每日不过在宫中一出一入,活动范围也受限,其实并用不到这玉牌。这难道是信任他?要他常来走动的意思?
      江陵御接过了玉令,谢了恩,没敢再说话,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今日授课的是岑夫子,讲得是《春秋公羊传》。这一卷他早已读过了,熟得几乎能背出来,听着听着就渐渐觉得困倦极了。很久没有起过这么早了,他平日在府中都是睡到自然醒,而今日寅时初就起来洗漱折腾,在轿子里摇晃了半天,又强撑着装了一早上勤勉,此时眼睛也睁不开了,眼前的字渐渐模糊成一片,更不知讲到了哪一页哪一行。
      将睡未睡间,忽然听到了有人叫“江陵御”这个名字,立刻就惊醒了。岑夫子拿着一把戒尺,在桌上“砰”地敲了一声,说:“江陵御,从刚刚讲到的地方往下念。”
      他根本就不知道讲到了哪里,微微用眸光扫了一眼旁边人的书册,那人立刻环臂将书本圈住,挡住了他的视线。
      江陵御:……
      他又伸了伸脖子,瞧见了前排李琰的座位。好像故意让他看似的,如松如玉小公子微微侧身,露出了正在读的那一页,还在某一行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圈做笔记。
      他看清了,是《宣公卷*宣公六年》,刷地一下翻开《宣公卷》,瞪大了眼,居然发现《宣公六年》那一页被人撕去了。
      江陵御:……
      行吧……还好他早就已经会背了。
      他合上书,接着李琰笔记的位置答道:“君将使我杀子,吾不忍杀子也。虽然,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遂刎颈而死。灵公闻之怒,滋欲杀之甚,众莫可使往者。”
      岑夫子轻应了一声,没有罢休,又继续问道:“士为何自刎?”
      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勇士见赵盾俭而仁,不忍杀之,故自刎。但这显然不是夫子所要的答案,不然也不会来问他。
      江陵御轻轻挑眉答道:“赵盾撞见晋灵公杀膳宰,灵公愧,使人杀之。不过一膳夫,尚且如此。赵盾身居大夫,勇士受灵公之命而杀之,事过岂能苟生,必为灵公所杀。等死,死仁可乎?况赵盾素有嘉名,勇士因他而死,于情于理于众人之口舌,都会护着其父母妻儿。以一人之死换全家周全,不亦可乎?”
      他答毕,满堂都静了一静。
      岑夫子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捏住稀疏的一把胡子,将他瞧了一瞧,不置可否,半晌道:“你坐下,其他人呢,可有异见?”
      堂下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起来作答。
      江陵御也没有依言坐下,而是站着等了片刻,在确定无人作答之后,又把书翻至了《宣公卷》,故意发出哗啦一声响。
      岑夫子蹙眉道:“江陵御,你为何不坐?”
      他“啪”地一下举起残本,道:“夫子,我的书被人撕了,今晨弟子来时,便是如此了。”
      他顶着江夫子孙儿,江二公子的名头,谁敢撕他的书。更何况,他今日是头一回来,用的书,还是昨夜夫子亲自备下,放到她桌上的。
      岑夫子气的脸色大变,肃然道:“何人所为?”
      江陵御将堂下的诸多皇子及其伴读都扫了一遍,心里已经大致有个底,却对着李琰道:“今日,我来之时,见五殿下早已到学,不知殿下可曾见此人?”
      李琰闻言神色淡淡,温声道:“未曾。”
      少年人藏不住情绪,他刚刚扫了一遍就已经大致知道是谁干的,只是没有证据。要查出来也不难,那人不是昨日深夜就是今晨趁早来的,这两个时间段,来往的人少。加之宫内有宵禁,不能随意出入,此人必然是持有哪位皇子的令牌。这样一来,嫌疑人范围其实非常小,再和宫人一对质必然能问出来。
      只不过能进尚书房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世家子弟。倘若真和宫人对质,查不查得出来,都要伤了各家的颜面,这个法子夫子不能用,江陵御自然也不能提。故而他才问了先来的五皇子,但对方偏偏不肯答,如此一来,便要成一桩悬案了。
      他心里已经打算吃了这个闷亏,日后再偿还回去。岑夫子却不肯罢休,厉声将堂下众人都训斥了一顿,皇子是不能罚的,除了江陵御以外的伴读却都被罚了二十戒尺,包庇之罪。

      下了学,挨了打的少年们一个个恹恹地回去了。
      五殿下理东西理得极其斯文,一样样妥帖地合上,慢条斯理收好。江陵御自己的东西早就已经胡乱塞进袋子里,第一次见这样规规整整的小公子,也是新奇,只坐在一边看他理。
      李琰被他瞧了许久,神色却分毫不变,同往常一样站起身,准备回宫。他一站起来,他也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几步跟上去,道:“五殿下,臣有个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殿下。”
      李琰停下脚步不说话,看了他一眼。
      他笑意盈盈,极其自然地说下去:“灵公实为赵穿所杀,为何说赵盾弑其君?”
      他二人身量差不多,李琰只比他略高半寸,视线正好落在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半晌,垂眸道:“不知。”
      “哦?不知?”
      “不知。”他又说了一遍,转过身接着往外走。
      江陵御还要跟上去纠缠,李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此去江府须得一个多时辰,天色已晚,二公子不如今日就留在宫中用晚膳。”
      此时已经是酉时末,他抬眼瞧了眼窗外的天色,确实有些晚了,换作平日此时已经不知道往肚子里塞了多少零嘴。不过既然要他留下,总不至于是真想请他吃顿饭这么简单吧。
      忍住了要摸一摸鼻子的冲动,他从善如流地答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宫中规矩多,李琰好歹是个皇子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他本来不觉得有异。可实在跟得紧了些,让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位五殿下,似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却并不发话。
      膳间,他与李琰同坐,不知为何座位挨得极近,对方突然伸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盘里。他顿时悚然,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连忙要下跪谢恩。
      李琰却制住他一只手,淡淡道:“不必。”
      又冷声对伺候的太监道:“你们退下。”
      那些太监却纹丝未动,领头的老太监满脸堆笑走上前来:“殿下,规矩不能废。”
      这下他明白了,哪里是他不肯发话,分明是这群奴才另有其主。
      江陵御冷冷道:“宫里最大的规矩,就是服从,殿下已经发了话,你为何不从。”
      他话里已经带了几分警告,但也没想到那太监听了这一言真退下去了。他的话难道还比堂堂正正的皇子还要好使些吗?五殿下在宫中活得如此步履维艰,怪不得不肯为他进言了。
      这一顿饭吃的心思百转,等到太监引着他出宫之时,一轮弯月已经遥遥挂在天际。他正要掀帘入轿,一个老太监走上前来,替他掀开了轿帘假意恭敬地笑道:“二公子,可知如今宫中真正的主子是谁?”
      江陵御凛然瞥了一眼,想起来这便是刚刚在宣庆殿插话的奴才。
      他不慌不忙地在轿中坐定,道:“哦?宫中主子还分真的假的吗?这我倒是不知了。那奴才可都是真的吧。”
      赵覆被他一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诺诺道:“公子教训的是。”

      等回到江府,已近亥时,秋槐仍在府门前提灯等着。
      江皎看了一眼她手中那盏花灯,伪装先从眉眼中卸下来。她伸手解下罩在外头的披风,递给秋槐,然后径直就往自己房里走,秋槐却几步抢上前来,在她身侧急道:“小姐,老爷还在等着您。”
      她的父母早亡,秋槐口中的老爷是他的祖父江老先生。
      “嗯,知道了。”再开口已经是柔软的女声,她淡淡应了一声,衣裳也不曾换,换了个方向往祖父屋中去。
      室内燃着袅袅檀香,老先生在灯下批改皇子们的课业,须发皆白,吃力地凑近纸页去看,下笔却仍然有神。
      “阿翁。”
      老先生抬起头:“银鱼回来了,为何今日回来的这样晚,可是夫子留你了?”
      “并不是,只是被五殿下留下用晚膳了。”
      “哦?可知殿下为何留你?”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道:“不知。”
      “那五殿下如何?”
      江皎摇摇头,又答了一个不知。
      他这孙女从小就会猜度人,能让她说出两个“不知”来,相必五皇子不像外面传的软弱午能。
      江逾从面前的一叠卷子中抽出了一张,递给她,这一张正是五皇子李琰的课业。她看了半晌,觉得字还是写得不错的,可也只有字写得不错了。
      见她读完了,江逾才问:“比之三皇子与七皇子如何?”
      江皎十分中肯地答:“文不及。”
      “人呢?”
      “不知。”
      她将那张卷子收好,又答:“不过,可以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出皎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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