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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杂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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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修记忆里的林知砚天资不错,短短百年内便结出了元婴,就算放在冲霄剑派,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林知砚没有寻常天才的傲气,他性格活泼,日子过得没心没肺,好似任何事情都不会困扰他,哪怕他是被人威逼上罗浮峰,他也是看得极开。
秦修曾问过他下山之后去寻仇是否需要他帮忙,林知砚那时的表情相当疑惑,说他哪里来的仇?
拐他上山那人给了他师门不少好处,他师门不至于节衣缩食,加之敛锋尊声名赫赫,哪怕只得半分指点也是受益匪浅,他是来给尊者暖床的,近水楼台先得月,碍着同床共枕的情分,秦修不会亏待他,怎么看都是他捡了大便宜。
饶是秦修见多识广,听完林知砚这歪理也有些哑口无言。他不依不饶地问林知砚是否甘心,那人回答说甘心与否都是与实力有关,等到他大道圆满,估计也记不得这些事了。若是尊者闲的没事,他倒是不介意先拿尊者撒撒气。
再之后,秦修收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砸到他脸上的雪球。
等他反应过来,林知砚早就溜得没影了。这人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好长一段时间,秦修都没有看见林知砚在他面前转悠。
他这才晓得,林知砚其实是记仇的,不过这仇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林知砚遇到修行上的问题,这人又凑到他眼前来了。
秦修看得出来,林知砚是想踏碎虚空,往更高的境界走去的。
后来林知砚被体内妖血操控,差一步入魔,恍惚浑噩之际,他哭着求秦修将他体内妖血拔除,哪怕修为尽失,成为凡人重新修行也愿意。
难得地,秦修对林知砚生出一丝敬佩,便花大力气遂了林知砚的意。
个中痛苦秦修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也知晓一二,林知砚都咬牙抗了下来,可见他多么不愿意修魔。
但如今林知砚就站在他面前,因为修为低微,身上魔修的味道怎么也消弭不了。
是否是林知砚觉得重修一世太过苦闷,于是一念之差,修了魔?又是否是因为其他身不由己的原因?秦修不知道。
秦修想得出神,不知不觉间目光便一直追着林知砚走,林知砚被秦修盯得浑身发毛,心想两百年不见,这位尊者愈发不好相与。
莫不是这位尊者嫉恶如仇,看见魔修就想杀?如此说来也不对,要真是这样的话,当年秦修就不会救他了。
猜不透秦修的心思,林知砚决定先自救一下,便道:“尊者,您要是再看下去,奴就得吓破胆了。”
秦修一怔,忽然想起曾经林知砚以前也是这样,嘴上好话不断,下一瞬就往他脸上扔了个雪球,他也是个记仇的人,便调侃道:“你先破一个给我瞧瞧。”
林知砚:“……”
秦修是这些年被应子秋打压太过,脑袋都坏掉了吗?
林知砚把手里的扫帚一扔,规规矩矩地站在秦修面前,道:“尊者说笑了,奴只是说得有些夸张,还请尊者不要往心里去。”
秦修垂下眼,淡淡道:“你家主子既然要我住下,便是把我当成客人,可如今我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与你四目相对……”
他抬眼,对上林知砚的双眼:“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这个人对魔修脾气一向不太好?”
林知砚在心里疯狂摇头,心道:您这脾气藏得可真好,一点儿风声都没走漏。
他其实并非要秦修困在这里,只是他还未曾探明秦修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才让他卡在境界的这么多年,加之秦修身份敏感,走出去要是哪个不长眼的魔修惹怒了他,这人抬手就灭掉一片,他既是天魔,就得负一点责任,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秦修杀掉手下的人。
不过既然秦修想出门逛逛,那他自己陪着他,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尊者若真想出去走走,等奴禀明主上,取得同意后,奴再带尊者出去就是了。”
秦修应了声好,他倒要看看,林知砚会怎么跟那位天魔沟通。
“对了,你还没给我说过你的名字。”秦修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茬,他之前一眼便认出林知砚,故此忘了装模作样地问名字。
林知砚一听,暗自心惊地回答了个:“林阿丑。”
他不是真正的仆人,关于仆人自报家门的规矩他也忘了。
此时二人才发现,自己都以为对对方知根知底,那些本该由陌生人问的话题他们二人一个都没问。好在二人都不是拘泥于细节之人,装傻充愣,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秦修扫过林知砚那张脸,莫名道:“你们魔修审美有什么毛病?”
关于这个名字,其实是引他入魔的那位给他取的,那时他已在凡尘蹉跎了二十年,早就不复修仙时的容颜,在一众或年轻貌美或邪魅绢狂的魔修之中确实算丑的。
林知砚不打算将这些事说与秦修听,便道:“主上取的名字,奴很喜欢。”
秦修眸光微动,方才有短短的一瞬,林知砚脸上出现了些许落寞,林阿丑这名字,说不定还真有些渊源。
他回想了一下先前被抓的经历,那天魔似乎是跟金涛城有仇,带着几百名魔修盘桓与金涛城的上空,扬言要与斩阳真人一战。
斩阳是应子秋的道号。
为首的魔修是位天魔,乃是正道修士大乘期的修为,应子秋本只是个刚刚摸到化神期修士,哪里敢与天魔一战?于是这人随口找了个快要突破的借口,丢下金涛城应家一家老小,溜之大吉了。
等到秦修赶到之时,那群魔修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准备直接屠城了事,秦修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不过戏剧的是,还没等他挺身而出,为首的天魔就已经随手将他抓了过来,并扬言想要救这位修士,须得斩阳真人亲自前往魔界十方城。
天魔的修为虽然在他之上,但他要从中逃脱也并非难事,他将计就计被天魔抓住,一来是想探探这天魔底,二来是想知道,这位天魔是只与金涛城有仇,还是与整个修真界有仇。
起初秦修还有些奇怪,他从未听说过应子秋还与魔界有来往,为何这么一位的天魔非得对出窍后期的修士穷追不舍。
如今他看到林知砚,又发现他与那位天魔关系密切,这一切好似都有了解释。
应子秋当年与林知砚心意相通,跪在他面前执意要带林知砚下山,他本就是打算放林知砚回去的,只是没想到他会和自己的徒弟生出一段情来。
他见林知砚没有反对,便允了应子秋的请求。
他本以为以林知砚的资质和心性,百年之后此方世界又能再多一位天才名字,结果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就遇到了奄奄一息的林知砚,而应子秋也在他救完林知砚一年后,神情落寞地回了冲霄剑派,并且从罗浮峰上搬了出去。
秦修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但他多多少少能猜到,当初林知砚身上的伤,应当是和他那便宜徒弟应子秋有些关联。
如今林知砚入魔,但再快的修炼速度,也不可能在两百年之内修炼出天魔,更何况当初林知砚灵根全废,想要再入仙途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秦修只能猜测,是天魔垂怜林知砚,这才有了在金涛城的那一出。
这种解释似乎很是合理,秦修心想。
魔修喜怒无常,今日将你捧得比天高,明日说不定就能将你踩在泥里。秦修不知道林知砚的境界到了何等程度,应当是不高的,若是想要靠着天魔的喜爱过一生,无异于痴人说梦。
此事本与秦修毫无关系,林知砚与天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他碍着林知砚在罗浮峰上住过一段时日的情分,仍是开了口,道:“阿丑,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魔界?”
林知砚惊疑地看了看秦修的表情,心道莫不是秦修认出他来了吧?可随即他发现此人神色如常,方才那句就是随口一问。
林知砚垂首,避开了秦修的目光,道:“尊者何出此言?”
秦修也觉得刚刚那句话有些唐突,于是补救道:“跟我说说你那位主上吧。”
想想两百年前的秦修,喜怒哀乐都是一个表情,整个人都默然于天地之外,哪能像现在这样八卦的?
至于秦修想要了解的那位主上?那位主上就是林知砚自己,他能说些什么?是夸自己帅得惨绝人寰,还是夸自己法力无边,迟早踢爆应子秋的狗头?
“主子的事情,奴不敢乱说。”林知砚最后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回答。
秦修并未就此作罢,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天魔为何要紧追着斩阳真人不放。”
之前秦修太过淡漠的性子让林知砚误会了,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要杀的应子秋是秦修的徒弟,哪怕应子秋只是罗浮峰上一个记名弟子,哪怕这些年一直有应子秋与秦修不和的传闻,秦修还是的应子秋的师父。
他要杀应子秋时,秦修应当会挡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