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杂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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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砚趁着秦修虚弱的时候，顺手探查了一番，他不敢太过造次，只能稍微感知一下，但这也足以让他发现问题了。
秦修确实有病。
修真之人，一旦筑基就已经告别凡人的伤病疼痛，秦修又是渡劫期的大能，能伤到他的东西少之又少，但据林知砚所感，要是将秦修的境界比作一间屋子，那这间屋子就快要塌了。
这样的一来，林知砚觉得自己就更有理由将秦修留在十方宫了，他不在意秦修是死是活，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将秦修的恩情还干净。
他给秦修挑了十方宫内最清净的一处别院，还特地在外头下了禁制，免得让那群不懂规矩的魔修去扰了秦修的清净。
虽然林知砚觉得自己是在招待贵客，但在外人看来，这的确是囚禁犯人的做法没错了，不过那别院是整个十方宫最好的院子，魔修又喜好八卦，于是这谣言传着传着又变了味，成了天魔大人看上了个正道野男人，带着八百魔修逼上人家门口，把人掳走带回来拘着。
魔修们对这种强取豪夺的戏码喜闻乐见，早就将分食敛锋尊的事儿抛到了脑后，暗戳戳地等着天魔大人跟小美人的后续。
林知砚有点忧虑，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见魔界里的人除了他，智商好像都不太高。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替秦修治病，忧虑归忧虑，林知砚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化出了一个分身，将自己一分为二，让分身坐镇十方宫，本我则是随手去库房偷了件宫内杂役弟子的衣服换上。
魔道正道的血海深仇源远流长，他要是以天魔的身份替秦修治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知砚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要是还像当年那样吃了熊心豹子胆，跑到秦修面前，说一句：“秦师父，我想杀的是你徒弟，我抓你来是想报恩，刚刚都是误会，我现在是天魔，境界在你之上，我见你身上带病，我替你治治。”
秦修很可能会替天行道，当场了结他的性命。
以林知砚对秦修的了解，这人虽然总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不太平易近人，但他对于小动物的耐心总是出奇的好。
这些小动物的范围广泛，总结起来只有一点，只要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秦修好像都挺有爱心的。
关于这个认知，还要从一桩旧事说起。
当年林知砚元婴被废，体内妖血作祟，只差一步就会变成的不人不妖的怪物，金涛城的修士缀在他身后要他的性命，把他好一顿撵，就在他要一命呜呼之际，是秦修救了他。
林知砚还记得，那时他正在逃亡的路上，浑身又脏又臭，倒在秦修面前时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认命似地问了一句：“秦师父，我快变成妖了，你要杀我吗？”
秦修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林知砚觉得这人是在嘲讽他咎由自取，本想就此认命，但秦修的手忽地盖上了他的双眼，轻声安抚他入睡。
林知砚最后是在凡尘某处的客栈里睁眼的，他浑身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体内的妖血也渐渐平息，没有人再追杀他，可惜他一身修为散尽，今生再不可能寻仙问道。
想来秦修也是知道他的下场，所以才将他送到了尘世。
其实林知砚很清楚，修真界每天都有人死去，对于秦修这样的人来说，生死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还是同情心发作，救了林知砚。
不知道时隔两百年，他再扮作当年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林知砚，秦修还会不会同情心发作，让他靠近。
但愿秦修还是像两百年前一样缺心眼。
虽说林知砚的皮相跟从前相差不多，但他从前修道，如今修魔，周身的气质是不一样，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差别。
他站在的院子门口，想努力重塑还是正经修士时的自己，无果，只能安慰自己秦修或许都不记得他，没必要如此的精益求精。
安慰完自己，林知砚便敲了敲别院的门，门内无人回应。
他显然不是个耐心的人，鉴于他已经走过了敲门的过场，于是索性直接推门进去。
此处的院子是上一任十方宫宫主亲手打造，比起别处大金大红浮夸的造型，此处在魔修眼中显得尤为清汤寡水，刚好的迎合了正道修士的品味。
此时院子里静得出奇，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林知砚是来演戏骗取秦修信任的，他不敢贸然张开神识，只能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尊者”。
依旧是无人回应。
林知砚皱了皱眉，这秦修，莫不是跑了？他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秦修厉害归厉害，但他到底是魔高一丈，秦修真跑了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四下皆是无人，耳畔有疾风呼啸，他若有所感地偏了偏身子，一粒石子儿擦过他的脸颊，瞬息之间，林知砚的脖颈上倏地划过一道清凉，秦修拿着一枚碎瓷片，将他的扣在了身前，只要他稍稍一动，秦修手中的瓷片便可划破他的皮肤。
用碎瓷片的杀他，开什么玩笑？
他本想嘲笑的秦修异想天开，但刚一开口又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弱小又可怜的林知砚，可不能让秦修瞧出端倪。
林知砚很快入戏，两手一松，手里的木盒碎成两半，颤着声音讨饶道：“尊者饶命，尊者饶命，奴是奉主上的意思来给尊者送衣服的，奴是无辜的啊！”
秦修拿瓷片的手顿了顿，依言放开了林知砚。
他吃了那天魔给的造化散，周身的灵力凝滞，只有靠体术取胜，天魔派来的人，他再如何心大也得先探探底，不过……
十方宫内皆是魔修，哪怕是杂役弟子，也是个炼气的修为，对于杀意的判断不会失误，这杂役的求饶……似乎像演出来的。
林知砚一直低着头，没能让秦修看清楚他的样貌，秦修亦没有开口，倚在门框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别致的小杂役。
他倒要看看那位天魔派这么个隐藏境界的魔修来干什么。
林知砚一脱离禁锢，便匆匆地蹲下身，收拾起地上的散落的衣物来，他觉得秦修既然放了他，便是信了他的鬼话，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有了个好开头，之后再骗秦修，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林知砚出身穷苦，但师长疼爱，他并未做过什么的家务事，于是这一地的狼藉，任他再怎么收拾，都差了点儿意思。他只能安慰自己，魔修不修边幅，收拾东西应当也是不讲究的，没必要抠这个细节。
于是最后，林知砚只能捧着被揉成一团的衣服，低头道：“尊者，这是主上给您的准备的换洗衣物，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给奴吩咐。”
在林知砚看不到的地方，秦修对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莫名觉得眼前之人身形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你是那天魔派来照顾我的？”秦修随口问了一句。
林知砚浑身一僵，他就是来秦修面前混个眼熟，指望秦修能认出他就是两百年前在他罗浮峰上住过一段时间的小修士。
照顾？他手底下还有这么多不安分的魔修等着他去殴打，他哪来时间照顾秦修？
林知砚将头压得更低，回答道：“主上并未安排人手照顾尊者，奴只是奉命来送衣服的。”
他想着，秦修为人正派，不至于为难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弟子，但他忘了，他现在的身份可不是正道的小弟子，秦修再如何心善，也不可能正邪不分。
秦修翻了翻林知砚举着的衣物，心中已经有了数，于是装作漫不经心道：“我想要什么，随便吩咐？”
林知砚顿时生出点不好的预感，但他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主上是这么说的。”
秦修装模作样地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之后的表情，缓缓道：“我须得个人贴身伺候，就你了吧。”
林知砚仔细回忆了那人烟稀少到近乎成为不毛之地的罗浮峰，又将秦修说的话掰开揉碎地品读了一下，断定此人是在玩他。
这人在罗浮峰的时候自强不息，到了他十方宫竟还娇贵起来，都是一个山头出来的，摆什么谱？
林知砚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婉言拒绝，忽地脑海之中灵光乍现，计上心头。
都说日久生情，他不要情，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一长，秦修再怎么也会看他顺眼些，这不失为培养信任的好机会。
于是林知砚也不管是不是哪里有不对劲，答应道：“既然尊者需要，那容奴先去向主上禀告一声。”
秦修被眼前人这低眉顺眼的姿态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这魔修操着一口不知道从什么戏本子上学的言辞在这里跟他做戏，可惜做戏做过头了，落到旁人眼中尤为好笑。
秦修轻咳一声，这人进门这么久，他甚至还没看清楚人长什么样，便道：“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你抬起头来，今后也不用行礼了。”
林知砚从头到尾都没有隐瞒自己容貌的意思，甚至他就想靠着这张脸跟秦修攀关系，不过秦修说的话，让他想起凡间戏本子上人间帝王跟后宫妃嫔的桥段。
这让林知砚生出一丝诡异的羞耻感，他现在不太想抬头了。
秦修见这人迟迟不肯抬头，便道：“我长得不吓人，你不用这么害怕。”
说罢，便是要伸出手去扶林知砚，惊得林知砚往后退了几步，中途还转了个弯儿，一路退到了院门外。
林知砚心道我知道你不吓人，可要真是这种情况下的见面，今后你认出我来岂不是得笑我八百年！
“奴先去禀告主上，请尊者稍等片刻。”
林知砚匆匆告辞，在确定秦修看不见自己后便挺直了身板，又变成了十方宫主人的模样。
方才一幕，既是真情实意地羞耻，也是半真半假地做戏。
他秦修被抓到十方宫，派来送衣服的杂役就是他当年的故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他相信秦修当对他有所怀疑，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巧合看起来更自然些，让“杂役弟子林知砚”在这宫中看起来尤为无辜。
林知砚又看了看自己一丝不苟的穿着，好像不太像个干活的杂役弟子，也不太像个小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杂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