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遠方舟

6、第 6 章 （十五）镇

　　（十五）
　　镇西林中，柳笛方才踏入林中，只听得一人问。
　　“姑娘可是有话要问？”
　　“自是有的。只不知先生可愿意讲。”
　　“姑娘半仙，老翁我一凡俗之人怎敢相瞒。”
　　柳笛却是低低一笑。
　　“先生与国师有何不同，俱是看透不说罢了。”
　　“想我柳笛以一魄换了百年一世，却是一无所得，”那语气似是恼恨，又似是自嘲，“先生既是想说，不如先说说燕遥如何？”
　　老翁从林中走出，看着柳笛道。
　　“我倒是想先说说那上仙。”
　　“那上仙因一笛入凡，入凡时却与笛分离，仙入凡时是无忆的，只当再活一世罢了，那上仙自是无记忆的入了一个避世的大家。而那笛却是寄思而来，寻人不得，那孤魄竟生生化成了人形，凭感应寻了一路。待得寻见了上仙，上仙虽是无忆，但最后竟仍与那孤魄过了一世。从那往后，老翁我便是想透了往年想不透的事。”
　　柳笛淡淡扫了老翁一眼，“何事？”
　　老翁却是不答反问道。
　　“姑娘可知那上仙入了谁家？”
　　“知。”
　　“那可知那孤魄化为何人？”
　　“亦知。”
　　“既是知，姑娘怎还怨？”老翁大笑，却更似嘲讽。
　　“那孤魄自始至终为寄思而来，孤魄未变守了百年又有何难？姑娘质问燕遥，可曾想他是过几世而来？”
　　“他一世为燕遥，再世化了仙，三世为林洛，失了前忆，弃了仙忆，辗转三世而来，他只是改姓改名，改了身体，换了面容，哪一世，他不都生生地靠着一点念想做成了燕遥？”
　　“你问老儿我想通透了何事，”老翁冷笑一声，“老儿我想通了，这世间的羁绊和执念，一魄尚能百年，更何况三魂七魄的人呢？执念在，忆不在成何阻碍，凭着念想，他不照样知你‘吟故曲，是故人’！”
　　“他燕遥来洛水镇时也是初春，镇上的人都说来了个俊美的乐师，他却只道是寻药而来，听闻镇上有一通灵老人便寻了来，那时老儿我还没有如今这般心境，不是如今这般谢客的爱清净，总是会管上些事。”
　　“那时她不听我言，执意求那一世长久，只想着能让身子拖得久些，”突然国师自身后走来，踱步至老翁身边，“那燕遥不知从何处听来有灵药可治体弱之症，非是要出府寻药，劝而不得，小姐她只想着能拖得久些，便将一魄化入了燕遥的玉笛中，本体少了一魄自是沉睡不醒。”
　　“灵药自是有的，”通灵老人道，“便在我这林尽头的山谷里，有一味灵药，生在悬崖之巅，可治病弱之症。”
　　“老翁我告诉了他那险要之地，要他待得雪化了再入山谷，他燕遥却是急得很，不听劝地进了山谷。”
　　那日的燕遥留下的话，他至今仍是记得的。
　　记得那时大雪下了三日不停，燕遥那日早早便来了，仍是那身白袍，外面披了件大氅，温和淡然，飘逸天成。
　　他看见老人过来，行了一礼便道。
　　“先生，我此来便知是求灵药必是凶险，却不欲向她道来，她求这一世便是为我燕遥，我必是要为她寻得这药的。”
　　“想来我这性子也说不出什么山盟海誓一般的话来。为圆了她这一世，我自是会努力归来，”男子淡笑道，“若是……当真回不来了，还望先生待得入春寻一寻我这笛，交还与她。若是我幸寻得了灵药，这世间不止我一个燕遥，小姐此世长久亦可再寻这可求之人；若是我无能连灵药都无寻得，那小姐得了这笛也好安心化仙，不必在为了我流连于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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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翁是知道那山谷的凶险的，明知他回不来却也隐隐期待着他能归来。
　　果然他是没再回来，开春时老人去山谷寻了几趟，也未寻得那笛，却又不愿负了燕遥所托，只得年年去寻，直至见了柳意。
　　“老翁我见了柳意方知燕遥已化仙而去，却是不知缘由。”
　　“你自是想不到的，”国师叹道，“他一乐师本不是习武之人，哪能入得那般险要之地，只不知他哪来的力量，那灵药竟真被他取得，喂给了那玉笛中的一魄。”
　　柳笛脸色一白，不曾言语，国师却是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不若小姐以为以一半仙之体怎可能一魄便可化人？无那灵药，又何来的柳意？”
　　“只可惜他燕遥体力耗尽，不慎之下终是坠入悬崖，本是同寻常人一般入了轮回，却因他死死攥着那玉笛，轮回小道们道行不高，看不出那笛中一魄，只道那笛中的仙气是燕遥修得，直将他送入了仙列。”
　　柳笛惨笑一声，道，“我道是我的一魄苦守了百年之久，却不想是他为护我一魄误了百年。”
　　老翁看了柳笛一眼，正是月华之下，她一身白衣，仙气盈体，道是国师说得是，应无那变数早早了了这一生，毕竟本就不该是这俗尘之人。想着笑叹一句。
　　“道是前尘留得，留不得。”
　　（十六）
　　留得，留不得。
　　民间道百年后柳家大小姐柳笛病愈归来，比之往年更是沉寂，无所喜忧，无所爱恶，似是已入了仙道，只是凡身未灭一般。
　　“那日他来我店中，拿了那玉笛，却又还回是为何？”
　　“他记不得你，却是只记得你那一魄，你说他还笛是为何？”
　　“他寻的本不是笛，便是笛中的一魄，那一魄已归你体内，他又怎能寻得？”
　　“燕遥本不愿为仙的，虽无忆他也却是知道。他只道那笛不能失，欲寻故人去。”
　　“仙又怎可得前尘之忆，自是要弃了仙位的。”
　　“他燕遥凡身早碎在那悬崖之下不得踪迹，彼时他已自请弃了仙体，只得直接入了那轮回之道，匆匆回来见我时无凡身所托，是剩得一魄，只来得及道了一句给老儿我。”
　　“果然是化仙要不得。”
　　果然是化仙要不得。柳笛轻笑一声，似是看到百年前的燕遥，着那一身白衣，执那一支玉笛，吹完那一曲后对着她淡淡道。
　　“有所追有所逐，缘何舍弃？化仙要不得。”
　　依然是那般的从容淡然，说的话那般不同常人，却又是那般正合她心。
　　当年劝了她的话，却不想最后却是应了他的劫。
　　世上不止他一个燕遥，柳笛暗笑，可他却是未曾细细想过，她之所以还在这世上，就正是因有了他燕遥，无燕遥，再费力去寻那可求又是何必，倒不如化仙来得干脆。
　　只道是于他燕遥而言，前尘本该是留不得，却被他生生留下，误了这三世。
　　而于她而言，这前尘必是要留的，这前三世是他不弃前尘寻她柳笛柳意，这再世后，她便是由了命数脱凡化仙又如何，为这前尘，她自再要世世来这凡尘寻他再世转世。
　　只道一载后，柳家柳笛于入春之时执笛吹了一曲后便午间小憩，自此再未醒来，安然离去。世人道这柳家大小姐于尘世蹉跎了百年之久，如今终是尘缘尽后化仙了。
　　（十七）
　　你是谁？
　　我是柳笛。
　　从何而来？
　　化笛而来。
　　欲往何去？
　　不离不去，托愿留守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