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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推动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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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奇怪的梦。
麦田心里面狠狠咒骂了一句,依然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直透骨髓的寒冷,连沉默的环境都是那样熟悉,即使是在这种明明知道是梦境的世界里,也还是会被那种极强的真实感所蒙蔽,然而也许是经历了太多次的缘故,麦田这一次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惊慌。
反正是梦境,不用这么害怕的。虽然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心里面还是有一丝慌乱。他努力定了定思绪,开始尽量收集周围更多的信息:自己似乎被什么压住了不能动,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麦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理解自己被魇住了。
“要是可以动的话•••”
心里面一个声音低声说。
这时麦田发现自己周围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身体也感觉变轻了很多,他尝试移动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周围传来一种极其真实的冰凉的感觉,很柔软地阻住了他的身体继续移动,就像身体被白雪覆盖了一样。
他的手用力拨了拨,手上传来的感觉明确无误的告诉自己:没错,的确是雪,他的心里突如其来地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暴躁的情绪,身体的运动也越来越剧烈,双手一层一层地扒开压着自己的雪,越来越快,到最后忽然一片苍白的光芒透进来,灌满了他身处的空间,那光芒如此耀眼,刺得他睁不开双眼。
“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约翰福音》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上帝认为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了,将光称为昼,将暗称为夜。从此也就有了早晨和晚上。”——《圣经•旧约•创世纪》
麦田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做噩梦?”苏澜的声音听上去永远是一个音调。
麦田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很长时间里都只能听见房间里面他粗重的呼吸声,苏澜在一边等了片刻,递给他一张手帕:“擦下汗。”
麦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虚弱地说了声“谢谢”,接过了她手中的那张丝帕,才触及面颊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愣了愣,望向苏澜。苏澜转过头去,微微面红,依旧一副冰冷的语气说道:“你用完就扔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再用了。”
麦田点点头,擦干额头上的汗水,此时手中握着那张丝帕,一时也不知道是真的扔了还是还给她好。
苏澜见他似乎惊魂未定,也不好多问,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过了片刻才问道:“你经常做噩梦?”
麦田想了想,把手帕收回自己的口袋,端起桌面上的水喝了一口:“算是吧,不过像这样一直做着一个连续的梦还真是少见。”
苏澜点点头:“可以跟我说说?”
麦田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梦怎么来形容,”他停顿下来,似乎在犹豫什么似地看着苏澜,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继续说道:“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说不清楚。”
苏澜点点头,心中自然明白其实是麦田不愿意跟她说罢了,又想起白天两个人的对话,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延续了片刻,她才道:“那就算了。”
说完苏澜站起身来,由于刚洗完澡,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麦田被衣袂带起的清香惊醒,抬头看去,发现苏澜穿着的是一件露肩的淡紫色浴袍,头发还是湿的,柔软地垂在肩头。可以看见突起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房间的灯光很柔和,打上去给人一种格外的温柔感,麦田呆呆地看着她,全然忘了要说的话。
苏澜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肆地盯着看过,还是这样的打扮,一下子也有些手足无措,躲开便表示心虚,不走的话这样下去实在是•••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脑袋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道:“你看够了没有!”
麦田被她喝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转圜这样的情景,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大概10来分钟,却见苏澜又走回来,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麦田吓得往外面挪了挪,给她空出了很大的空间来“你自己说的,沙发就是我的床,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爬上我的床!”
苏澜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怎么平时没看见你这么幽默!”她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麦田如释重负的表情让她有一种挫败感:“我只是觉得以你刚才的表现说不好晚上要干什么,所以决定先不睡觉,等你睡了我再睡。”
麦田哭笑不得:“你有病啊!你要是这样我一晚上也睡不着啊!”
“那就不睡。”苏澜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不讲逻辑。
麦田张口想反驳,想了想,终于放弃了反抗,他已经总结出跟这个冰冷的女人讲道理完全是奢求,于是只好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随你。”
两个人这么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麦田先打破了沉默:“你说,今天晚上那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澜愣了愣:“不知道,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个职权很大的部门,但是从来没有听说哪个部门可以有这么大的权力啊。”
麦田叹了口气:“说实话,今天的事情•••我们最好的选择真的只能是忘了它,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跟他们扯上关系的没几个可以太平的。”
苏澜笑了笑:“其实你也察觉到什么了吧,关于他们口中的那个推动者。”
麦田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苏澜,随之垂下头:“也许吧,不过那样的事情,我宁可真的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苏澜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是啊,要是真的有那个推动者的存在,恐怕我们都麻烦大了。”
麦田也点点头,想了片刻,才用一种很慎重的语气说道:“看来你执意拉我进入这次旅行并不是那么简单吧,既然你也知道推动者的存在,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提摩教吧,你还知道关于我的多少东西?”
“提摩教•••”苏澜口中反反复复叨念了几遍“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而且我真的调查不到你的资料啊什么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只是那一次的辩论会上我听到你的发言才留意到你的。”
麦田奇怪地看了一眼苏澜,解释道:“提摩这个词最初源于两河流域,提摩就是它的发音,至于意义的话你参照拉丁语系中他的发音大概可以猜到,DEMON,恶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苏美人相信善恶二元论,他们认为世界是由光明和黑暗构成的,光明的部分称作神,而黑暗的部分称为DEMON,恶魔。但是在当时,这种恶魔并不是完全具象化的,在苏美人看来,人心所浮现的恶意也是恶魔,当人类遇到自然力量的伤害或者自身与他人的恶意时,就会去寻找罪恶的源头,这种源头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推动者。
这个宗教最初源于苏美地区,后来又受到了基督教和印欧宗教以及中美洲宗教的影响,经过长达数千年的发展已经有着十分复杂完善的教义、仪式和体系。他们的基础教义就是相信人心也存在恶魔,它们与那些真正的恶魔一起组成了黑暗的一面,而上帝则是与之对立的存在。
在提摩教中有一种十分奇特的人,就是推动者,这种人拥有可以推动罪恶进行的力量,你可以理解为控制事态进行的力量,但是他们的作用并不是直接进行的,就像人心的恶意一样,是慢慢滋生和产生影响的,比如说,他们引导起一阵风吹塌了旧衣柜,带动棚架倒塌,使钢管滑下来砸到人身上,就是这样的作用方式。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推动者都是提摩教的信徒,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在发现这种力量之后被提摩教吸纳进去,提摩教相信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必定是神选者,他们扮演的是这个世界上罪恶的清洗者的角色。
换一句话说,推动者,就是神选者自身的恶魔被神所唤醒,来进行一场恶魔之间的清洗的过程,这种过程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屠杀,所以说在一个提摩教徒看来,推动者的杀戮不过是在清洗这个世界的罪恶,他们所认为的‘末日审判’即是这些人类灭亡的那一天,那一天与人类伴生的罪恶也将消亡,而提摩教的最终意义就是要阻止这一天的到来,所以他们才要将推动者制约起来,但是也不能够完全将他们压制,因为神的力量是无法违抗的,只能够加以引导和约束,说起来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信仰神但是却是为了违抗神的旨意而存在的团体。”
麦田尽量用了自己觉得简单的语句解释完毕后,觉得有些口渴,于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着一脸思索的苏澜,等待着她的反应。
大脑一下子被塞进去这么多信息,苏澜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个人思考了很久才缓缓地问道: “也就是说,推动者真的是存在的?”
“这一点我想你早就确认过了。”麦田点点头。
“嗯,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那么按照这么说的话,只要推动者对这个世界的罪恶进行‘正常’限度的清洗,提摩教是不会阻止的?”
麦田叹了口气:“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提供保护,因为那些人是神选者,是他们所信仰的神在这个世界的化身,所以必须进行非常严格的保护,否则就是对神的亵渎。”
想了想,麦田又问道:“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推动者的?看样子你事前并不知道提摩教的存在。”
苏澜呆了呆,似乎陷入到回忆中去了,眼神变得有些空旷,她喃喃道:“我是怎么知道推动者的呢•••要是一直都不知道该多好啊,那样的话•••”
看到她这个样子,麦田眼神也黯淡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样子很轻易就让麦田想起了那些他根本不愿意去触及的过往,他努力驱散了脑海中的回忆,看了一眼陷入悲伤的苏澜,这个女子,总会给他同病相怜的感觉,就算那样慌乱地拒绝承认和自己是一类人。他勉强笑了笑,手轻轻地搭上苏澜的肩膀:“算了,别想了,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事情,就当我没问好了。”
触及到麦田眼神中的温柔,苏澜忽然有一种找到了失去许久的依靠的感觉,在麦田猝不及防中猛地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瘦弱的身体,麦田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间听见怀中女子低声的啜泣,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柔软下来,心中也瞬间被悲伤所侵占,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轻轻的落在苏澜背上,用力地抱紧了她。
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嵌入式的灯,眼中有一些湿润:有多久呢,没有人用体温来给自己取暖了?一直还以为自己变坚强了,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呢。
“有时候,还真是寂寞啊。”他带着笑意说。
苏澜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肩膀上,也许是被麦田所感染了,她的哭泣声渐渐变大。
这天晚上,在狭小的房间里面,两个满心疲惫的人尝试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没有任何成人的欲望,只是那么单纯地努力想要接近对方,哪怕最终被刺得浑身伤痕累累也不在乎,只是因为感情沉默了太久,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地寂寞。
眼中夺目的白光渐渐消退,麦田感觉自己周身的束缚全部退去了,他努力眨了眨双眼,终于看见了周围的环境,不错,是白雪,白皑皑的雪地,他努力定了定自己的思绪。“只是一个梦。”——他这样告诉自己,放眼望去,他身处的空间居然是雪山群,凛冽的寒风呼啸着从脚下卷过,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声音,除了白雪还是白雪。
不对,有点什么别的东西,身体用一种似乎是飘的方式接近那个冒在雪地里面的一个绿色的尖角,这是什么?麦田疑惑地想,再近点打量,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难道是••••
他的手犹疑地碰上了那个尖角,按上去顶部是坚硬的,棱角也很坚硬,但是侧面很有弹性,就像是••••••帐篷的顶端!
他用力跺了跺脚来证明这到底是不是梦境,脚下的雪立马陷了下去,很松软的雪,没道理的,这种常年积雪的地方,雪层一般都是跟冰层一样坚硬的,难道是•••
雪崩!
麦田突然张开眼,窗外天光渐亮,看来已经接近早晨了,刚才那个梦仍然让他心有余悸,身体也感觉被什么压着很沉重,他挪了挪身体,胸口传来的感觉感觉很柔软,他清醒了一些,发现苏澜居然就这样躺在自己的怀中睡着在,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苏澜也被他弄醒了,睁着朦胧的睡眼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用一种很不雅的姿势趴在麦田胸膛上睡着,顿时清醒了许多,连忙满脸通红地爬起来,直盯盯地看着麦田。
口鼻间还留有她的发香,麦田看着苏澜初醒的样子,鬓发凌乱,不由得呆住了,苏澜被看得一阵慌乱,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一跺脚,跑进了浴室。
麦田愣了愣,也爬了起来。他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情去想身边这些暧昧的事情,他抓了抓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沙发上坐着,整个身心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梦境中: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梦?为什么这个梦要一步一步地告诉自己?为什么会是雪崩?这个梦境到底是无意识的还是在向自己预示着什么?要不要把这个梦境告诉她们?这些问题纠结在一团,越滚越大,最后滚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完全找不到头绪。
“在发什么呆,洗漱完下楼去吃饭,估计刘珊珊马上要来叫我们了。”苏澜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麦田身边:“还有,昨晚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麦田“嗯”了一声,坐在那里仍然没有动,苏澜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他还在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又大声说道:“快点去洗脸刷牙!”
麦田这才被拉回现实来,看了苏澜一眼,发现她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短裙和白色的衬衣,麦田愣了愣:“这样穿确实很漂亮,但是你不冷?今天的温度可只有十几度”
苏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天生不怕冷行不行?”她才一说完又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蓦然惊觉自己居然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个男孩面前保持冰冷的表情了,甚至连不对他笑都做不到。
麦田也笑了笑:“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的。”
苏澜立即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你这人真是废话多。”
麦田耸了耸肩,起身向浴室走去,一边还说道:“我可不是跟谁都这么多话的,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苏澜的心动了动,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面升起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就像•••爱上了一个人。